《玩家她勇往直前[无限]》却山行

9、今夜无眠（九） 牧羊人与背

　　是夜，休息了一个下午的季潇起床洗漱，用现有的材料简单地做了晚饭后，季潇回到了书房。
　　再次摊开白天在抽屉里找到的一叠草稿纸后，她瘫坐在椅子中，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份短篇小说的初稿，布满了涂抹和修改的痕迹。这也是一个短小的故事，文字简单，叙述平淡，没有使用她惯常冷冽而荒诞的手法，也没有惊悚悬疑小说应当设置的惊吓点，与这位畅销作家的写作水平相差甚远，却令季潇反复阅读，脸色愈发凝重。

　　“牧羊人向天神祈求通往神圣的阶梯，天神赐予了他种子。祂说，将种子种下，你将登临永恒幸福之地…………”
　　“种子长出牧草，牧羊人引来了羊群。种子长出玫瑰，牧羊人收获了钥匙。”
　　“牧羊人将钥匙取下，镶嵌在头冠之上，用牧草诱惑羊群，用绳鞭驱策羊群，一同踏上觐见天神的道路…………”
　　“背叛之子——他将匕首插入牧羊人的胸膛，踏过他的骸骨，把头冠戴到自己头上，将天神的钥匙投入大火中焚尽。”
　　“现在，他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了。”

　　她知道什么？她做了什么？

　　在继发现自己操纵鲜血的邪异能力后，季潇再一次对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那么，从昨天下午至今天凌晨发生的事件里，究竟有多少人主动参与其中，还剩多少人是被迫卷入？

　　季潇原先以为，曼恩子爵出于狂热的信仰或者其他图谋，邀请并杀死来到宴会的客人，进行某种祭祀。他的儿子查理斯或许早有预谋，又或许见当时情况不妙临时反水，总之给了曼恩子爵致命一击，破坏了重要道具。

　　而任岳和安洁莉卡必然在宴会前就已经认识了，即使在宴会中表现得态度冷淡，但那种对彼此的了解和熟悉是无法在战斗中掩藏的。甚至于，她本人也许早就认识了他们，只是由于某种目的，他们全部在假装陌生人，这一点，连身为季潇好友的尤娜也被蒙在鼓里。

　　如果，他们三人都是在事先知情的情况下主动来到这场宴会的，那么之后的种种怪异都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季潇揉了揉眼睛，将小说的草稿放下，整理着繁杂的思绪，起身踱步到窗边透气。

　　夜风吹拂，星月暗淡，住宅里大多亮着明灯。昏暗的路灯下，行人依稀，经过时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突然，季潇的目光落在她的楼下，一架马车不知在道路旁边已停了多久，车夫坐在前面垂着头，车厢上，挂着一盏小小的黯淡的提灯。

　　是谁？
　　季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架马车，脑海中一瞬间划过无数想法，可这一切都在车窗上的那道帘子掀开后消失殆尽。

　　一双瑰丽的蔚蓝色眼睛看着她，清澈冷冽，在夜色中依旧夺目。

　　安洁莉卡朝季潇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纯粹的笑容，她将帘子掀得更开，使得里面的空间一览无余。她侧头看了眼马车里的空位，又朝季潇望去。

　　季潇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向安洁莉卡回以一个笑，猛然关上了窗户。

　　她在发出邀请。
　　季潇看懂了安洁莉卡的动作，也向她回应了邀约。

　　可待她从窗户边转身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面色沉下去。

　　倘若她们真的相熟，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该如何应对安洁莉卡？但是不回应的话，反而可能引起安洁莉卡的怀疑。

　　在看过自己过去写下的那个牧羊人与背叛之子的短篇故事后，季潇不得不作最糟糕的考虑，他们是一个有预谋的团伙或者组织，一手参与乃至事先知晓了这一夜的灾难。这样的话，她没有理由和准备来应对拒绝的后果。

　　“‘14日—15日’，勾号。”
　　那本笔记本有一条这样的记录，令昨天检查笔记本的季潇感到不解，但现在看来，兴许可以将它理解为已准备完成——准备先手、准备潜入。

　　如同宴会中出现在笔记本里的神秘小纸条所写的“已准备就绪”。

　　季潇未尝没有暗自希望，是自己多虑，将失忆前的自己魔化得太过分。
　　不然的话，昨晚，她到底在失忆的情况下进入了一盘怎样各方落子的棋局。

　　可她的猜想最终成真。

　　一路上，季潇和安洁莉卡保持着缄默，安洁莉卡并没有就昨晚的事或者将要做的事发表意见，除了点头打招呼之外，没有和季潇多说什么。季潇为了保持淡漠冷清的人设，尽管满腹疑问，也没有出声试探。

　　不久，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前。

　　主人家的仆人为她们打开了马车，迎接安洁莉卡和季潇的进入，车夫则将马车赶到了别墅后。
　　此时，别墅客厅里，已经坐着六个人了，其中有一个，正是季潇见过的任岳。

　　“哟，作家来了？”任岳露出的右手上仍然缠着绷带，伤势未好。他看到季潇进来，挑眉一笑，懒洋洋地打着招呼 。

　　“嗯。”季潇只是从喉间挤出淡薄的一声回应，面无表情坐到沙发上的空位，紧靠着她落座的是安洁莉卡。

　　任岳身边的男人语气却略带责怪：“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

　　“作家好像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安洁莉卡冲他道，“不过也不算迟，不是吗？”

　　“祭司，你倒事事维护她，也不见作家平常对你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个男人哼了声，嘲讽着安洁莉卡主动替季潇开口的行为。

　　“好了，信使。”另一个男人开口阻止了信使的话，他看向季潇，“作家，你的作品确定没问题吗？末人说，昨天晚上，你可没按照定下的计划行事。”

　　“……”被称为信使的男人顿了顿，最终不情不愿应了声：“好吧，长老。”

　　祭司，安洁莉卡。末人，任岳。以及她自己，作家。

　　季潇将这些称号和人名匹配上，也印证了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这个猜测。

　　从信使的反应中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多半是类似于领导者、前辈一类有些威望的人物。
　　而作品这个字眼，不得不令季潇想起还在她口袋里的草稿纸。

　　她飞快思索完回答，魆黑的眼瞳盯着桌子，淡声开口：“放心。至于昨天，只是一点临时改动罢了。”

　　“你的一点临时兴起，可把我和祭司搞得摸不着头脑。”任岳平平淡淡地笑了一声，看不出嘲讽，但也绝非高兴，“要不是祭司有识别身份的能力，我都要以为你被人悄无声息替换了。”

　　“我都早说了怎么可能。”安洁莉卡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作家一向擅长战斗，不可能连消息都来不及传就被人暗害了。”

　　“要我说，作家你以后可千万别再把你的‘好朋友’牵涉进什么剧本里了。计划时满不在乎的是你，临场心软的又是你。”任岳散漫地倒在沙发上，没有反驳安洁莉卡的话，反而对着季潇说道，“如果不是外人在，你何必忍到最后关头再用能力。下次我可不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他扬了扬被纱布裹着的手臂，夸张地叹了口气。

　　季潇只是无声地笑了下，垂下眼，面容变回沉寂。

　　“算了，少死几个，多杀几个，终究不碍事。”长老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宣布道，“反正高潮和结局如作家所设计顺利进行，就足够了。”

　　然后，他站起身：“东西已经回收完毕，你们也都到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剩下的人接连站起身，季潇也跟着人群同样站起。

　　长老带着他们走进书房，推开了书柜后的暗门，拎着提灯，率先沿着楼梯走下去。

　　季潇刻意等了一会儿，走在倒数第二个的位置，跟着队伍走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一个一人多高的雕塑矗立在中央，那是戴着面具、披着斗篷的人形，形貌全部掩藏在斗篷里，只依稀看出是个人的形状。斗篷之下，处于下肢位置的是数根手腕粗细的触手，盘踞在底座。

　　雕塑前，围着一圈未点燃的白色蜡烛。地面上，则残留着用不知名液体画着的深红色奇怪图样。在地下室的四周墙壁边，摆放着数个架子，既有石雕、骨雕、容器、标本之类的小物件，也有好些明显有着相当历史的旧书。

　　这是一间静谧的地下室，也是一间诡异不输于曼恩子爵庄园里暗室的房间。

　　季潇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她确实早该想到，能设计出那一晚事故的人们，能将它当作剧本舞台的组织，也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长老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碗透明的液体以及一把小刀，依次从在场七人前停留，每一个人都捡起小刀，在手指上划开一小道伤口，将鲜血滴落碗中。

　　他停在季潇面前，她同样面色如常地拿起小刀，往手指上划去，一滴鲜血落入碗中，但并没有散开，而是和其他鲜血融合在一起，悬停在液体中央。

　　在季潇放下小刀的短暂时间里，手指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如初。

　　长老端着托盘走到雕像前，此时，最先滴血的安洁莉卡已经把雕像前的蜡烛点燃，她接过托盘，放到雕像前的石台上。其余人缓缓走近雕像，季潇仿照着他们行动的顺序，与人群围拢着雕像和安洁莉卡，站成了一个圆。

　　安洁莉卡的口中开始吟诵起令季潇感到陌生的语言，她悄悄瞟了眼周围人的动作，跟着闭上了眼，垂头静默，但很快，她的眼皮又睁开了一道缝。

　　她处在斜对着雕像前石台的位置，注意到碗中原本悬停的血液已然弥漫成了一大片血迹，覆盖整个碗，再缓缓聚拢，最终形成了一轮血月。

　　安洁莉卡点燃了香料，长老将一页精致的长卷和手掌大小的玫瑰雕像同样摆放到石台上，季潇看到了那个在子爵卧室消失的玫瑰雕像，又瞥到了纸上的只言片语，是在叙述那张草稿上记载的牧羊人与背叛之子故事。
　　他们在为信仰的神明虔诚祭祀。

　　季潇终于想通了昨晚的真相和她所扮演的角色。

　　这是一场仪式，一件取悦神明的祭品。

　　他们写下这段故事，安排无数的“巧合”和“偶遇”，又派出执笔者和辅助者监督着进程，最终在曼恩子爵的庄园里上演了一场献给神明的盛大戏剧。

　　季潇不由自主闭紧了眼。

　　她是创作者、参与者以及见证者。是制造了这一夜惨剧的幕后真凶之一，玩弄着人心和生命的杀人者。

　　原来，她当为在庄园惨案中死去的每一条生命负责。

　　【您已通关副本[今夜无眠——作家线]】
　　柔和机械的女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一阵晕眩袭来，季潇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无形的东西托着不断上升，视野也逐渐变成俯视，最终游离在星体间。混沌里，她看到了灰黑色的雾气包围着她身下这颗朦胧的光点。而在更深处的虚空，一只巨大的眼睛向光点的方向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她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