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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夜无眠(七) “怪物,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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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下去吗?”尤娜左右转头,询问着安洁莉卡和季潇。
“当然。”季潇聆听了一会儿下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响动后,便毫不犹豫地踏进了衣柜之中。
像他们上楼的顺序一样,季潇、尤娜、安洁莉卡、任岳挨个走下了这件暗室。
尤娜的提灯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书架上杂乱地插着几十本书,草稿纸被随意地扔在地上,一座半人高的玫瑰样式的石雕矗立在书架对面。墙角的一个破旧的瓦罐里,几根“红线”在里面生长着。
季潇从最近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老旧肮脏,全然不像是一个贵族会收藏的书籍。书的封面上空无一字,翻开书,内页上则用暗红的字迹写着“血肉的诅咒”。
她眼神一凝,接连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里,重复着大量“血肉”“浇灌”“祭祀”“降临”这样的词语。也许是太过昏暗的环境,又也许是暗室里不透风的条件,恍惚间,这些字眼仿佛变成了一只只有生命的小黑虫,在书页上蠕动着,爬向了她的手。
而季潇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抚摸上这些蠕动的黑点,纤长的食指摩挲过纸页,她盯着在她手套上攀爬的虫子,眼瞳中倒映着书页上扭曲的字符,绽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季潇!”
她听到安洁莉卡勃然色变的声音,怔愣了下,继而猛地合上书页,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直到眼前小虫子变形的残影渐渐消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缓缓恢复了平静。
“季潇?”安洁莉卡警惕的声音在她耳畔再度响起。
季潇终于回过神,与安洁莉卡清冷的视线相对,过了会儿,在她愈发紧张的目光中,终于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将书放回了书架,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浮起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任岳语气冰冷,目光严肃地盯着季潇。
“她有数,轮不到你任小少爷多管闲事。”听到任岳的声音,本来也在担忧季潇的安洁莉卡却换了口气,态度不善,“要是怕害死你,你就上去守着门。”
自从上了三楼,安洁莉卡仿佛终于不再压抑本性,除了对尤娜和季潇还残有几分温和之外,对着任岳只剩下嘲讽和冷漠,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几乎令她们以为躯壳下换了个灵魂。
季潇可仍然记得,在早些没出事的时候,安洁莉卡才说过他们的社交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因而不得不去和这位任先生打招呼。
难道这就是贵族小姐口中的“由不得随心所欲”吗?
稍歇息了一会儿,季潇再度看向了书架,在尤娜担忧的眼神下,随机抽出了几本书,稍翻了一二页后,强忍下继续看下去的冲动,重新把书放了回去。
“应该都是关于祭祀和邪神的内容。”她揉了揉眉心,缓解了些许疲惫,“最好不要去看了,和今天的事联系起来,必然有不少的古怪邪门。”
“别去动它们哦。”安洁莉卡朝着尤娜重复强调道,语气又变得和善起来,甚至主动拉着尤娜的手,往阶梯边挪动了几步,避开可能发生的危险。
尤娜暗自腹诽着安洁莉卡对待自己和季潇的差别,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就很累赘,一边乖乖牵着安洁莉卡的手,站在阶梯下。
没再注意安洁莉卡的“变脸”,季潇看向了正对书架的玫瑰石雕。石雕的顶端雕刻着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大约开放了一半左右,但她已经能从石质花瓣的缝隙间看到里面,本该是花蕊的地方被一颗古怪的肉瘤所代替。
“尤娜,灯给我一下。”季潇向身后伸出手,提灯被递到了她的手中。
在更明亮的光线下,肉瘤显得有些许干瘪,没有完全长成,而曾被季潇触碰过的一簇“红线”长在它的表面,无风而自动。
提灯下移,照亮了墙角。瓦罐之中,“红线”长势凶猛,扎根在罐中腥臭的血肉里,将它当作养料汲取着“营养”。
弥散在这个地下室里的气味,有不少是这些腐烂的血肉提供的。
她大概知晓凯文和林澈的血肉是怎么被抽出、又古怪地消失的了。
季潇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些红线,手指微微动了下,但最终没有着急处理它们
在检查完其他地方后,确认没有别的古怪异常了,于是在季潇的带头下,他们又依次走上了台阶。
“奇怪,那么查理斯、曼恩子爵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尤娜提着灯到处照了照,站在明亮的卧室里,仍然感到一阵不安。
“那我们……”季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顿了下,握紧了手中的球棍,“当心。”
话音刚落,季潇突然向侧方跃去,顺手将尤娜推倒。
几根食指粗细的红线从门外抽来,看似轻飘飘,却在地板上留下了数道印痕。一击未中,红线再度高高扬起,朝着最近的安洁莉卡卷去。
“别让它碰到。”季潇高声提醒着在场三人,尽管不知道红线究竟是怎样把人的血肉抽干,但和皮肤直接接触是相当有可能的一种途径。
面对红线,安洁莉卡飞快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刀,下一瞬,她却径直冲向季潇的方向,在撞上季潇的前一秒,扑向了季潇的身后。
季潇此时也已举起了球棍,顺势侧身,恰好为安洁莉卡留出身后躲藏的空间,在红线袭来的瞬间提起球棍相当有技巧地打去。
红线被甩向空中。
然而季潇的肩膀突然一痛,她分出神看去,却是安洁莉卡骤然攥紧的手掐上了她的肩膀,面上还带着诧异。
“季潇?”
可季潇没有空闲时间与安洁莉卡讨论缘由,不得不一边挥着球棍,一边拉着她向后退去,与此同时,还抽空朝尤娜喝道:“往窗户退。”
门外的攻击者此时终于踏进了房间。
他穿着整齐的男士礼服,灰白的头发打理得妥帖顺滑,脸上残留着昔日的严肃凛然,然而,从他两边袖口伸出来的却是十几根不断延长飞舞的红线,时不时还有几根短小的肉芽从他裸露的皮肤上和裤管下钻出。
“操。”正跌跌撞撞扑向窗户的尤娜本想看一眼季潇的情况,却恰好看见走进来的人,再顾不上作为贵族的家教礼仪,双眼瞪大,一声粗口从她口中响起,“他是人是鬼啊。”
“怪物,疯子,随你怎么叫。”任岳厌恶地开口道,挥着长棍守在大开的窗户边,时不时击中几根越过季潇打来的红线,“快跳下去,下面就是草丛。”
然而他又一把拉住闭上眼睛、抱着必死决心预备扑下去的尤娜,往自己身后扯去:“等会儿。安洁莉卡,你先下去。”
此时,季潇也松开了安吉莉卡的手腕,安洁莉卡先朝着窗户奔去。听到任岳的声音,她利索地将刀柄插入腰上的带子里,双手撑着窗台,猛地起身、蜷腿,从三楼飞跃而下,在草坪上滚了两周卸去冲力,来不及拍去身上的草叶和雨水,抬头就向着窗户高喊:“尤娜,下来。”
任岳将尤娜推到窗台边,一句嘱咐也没有,便将已经忍不住闭上眼的尤娜推下了窗户。
安洁莉卡一边抬头一边校准方向,张开双臂,险之又险接住下坠的尤娜,然而下落的冲力却使她连带尤娜双双摔倒在草坪上。
暴雨仍在倾泻,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不时划过天边的闪电短暂地提供照明。
三楼的战斗与逃生仍在继续。
“季潇,你先下去。”任岳的声音在季潇身后响起,“我来收尾应付它。”
季潇正被围攻的红线弄得左右支绌,仅靠球棍堪堪躲避。闻声,也不犹豫,滚地一躲,一手扒住窗台,将身体撑起,飞出窗外,本能地翻滚卸力之后,撑地重新站稳。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坠落带来的擦伤不断生痛,但她仍然仰起头,看向三楼。
一道爆裂声响彻雨夜,紧接着,任岳空手从三楼一跃而下,晃晃悠悠勉强站起。
他的半张脸上满是细小的擦痕,同侧的手臂耷拉在身旁,鲜血从他的手中流下。
“任岳?”季潇一惊,提着球棍看向任岳。
任岳皱眉深深盯着季潇,接着目光又落到尤娜的身上,最终平淡地摇了摇头:“我没事,是棍子炸开时划伤的。”
“曼恩子爵呢?”隔着雨幕,安洁莉卡遥声询问任岳。
“不知道……”任岳忽然抬头,继而往后一跃闪避着,“现在知道了,快躲开。”
想也未想,季潇自觉作为一个完好的战力,拎着已经变形的球棍站到了最前面。
安洁莉卡用力握了一下尤娜的手,不顾她的劝阻,抽出刀柄也往前冲去:“任岳,你退后。”
任岳轻轻哼了一声,不作逞强,后退数步,来到尤娜身边,但依旧挡在她的身前。
“你……”尤娜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任岳护在身后的一天,面露惊愕,攥紧了手,但很快视线又落在同样跳下来的曼恩子爵身上。
“没事的,放心。”他尽管受伤,语气仍然轻松,盯着前方的战斗。
安洁莉卡的刀剁在飘来的红线上,又极快地往旁闪去,躲开了更多的红线。季潇趁机用球棍缠住红线。她敏锐地发觉,曼恩子爵的速度比起先前已然下降了许多。
“可恶,今天我要你们付出代价。”曼恩子爵用着粗哑的声音地怒吼着,更多的红线从他的脸上、身上长出,撑破了那身名贵的礼服,缠向二人。
“季潇!”安洁莉卡的刀无法拦住更多的攻击,索性将刀用力掷出,撑地一滚,向后躲去,高喊着季潇的名字。
紧接着,变形的高尔夫球杆同样再也支撑不住,在和缠住的红线的角力中逐渐败下阵,最终在季潇的眼前崩碎。
曼恩子爵露出狰狞的笑,红线刺破雨帘,向季潇袭去。
血在红线刺破季潇手臂的一瞬间流出,疼痛中,她惊愕地看着从伤口中流下的鲜血,以不正常的速度愈流愈多,然后,红线在这样的鲜血里缓缓溶解。
季潇目睹着自己的伤口凭空缓缓愈合,而红线却像被浸入浓酸中,逐渐从一根蔓延到更多根,最终,在季潇与曼恩子爵同样惊诧的目光中,无数根红线变成血水淌下,被瓢泼的雨水冲刷入草坪。
血。
此时,季潇的眼中只剩下了流淌的血水,鲜艳的红色令她为之兴奋地战栗。她的笑容愈加浓烈,无声而又疯狂,露出渴望的神情,不由自主抬起手,像是要触摸那流动的血,丝毫没注意到曼恩子爵逐渐响起的痛苦吼声。
凭空抽出的鲜血在她手掌间翻滚着、缠绕着,如同乖顺的宠物一般。
“你做了什么。”他盯着季潇,一脸狰狞地嘶吼着,跪倒在地,可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仍然浮现着变形的狞笑,“没关系,没关系,等到神明临世,就算是你,也不过是只小蝼蚁。”
“别再执迷不悟了,父亲。”然而别墅的大门嘭地一声被从里面打开,查理斯站在门口,管家则握着胸口的刀柄、瞪大眼睛躺倒在门边。
他在大厅里和别墅外众人的瞩目下,高高扬起手,将布帛里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玫瑰雕塑,狠狠砸下。
在不可置信的怒吼声中,曼恩子爵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一般,身体倒向地面,最终萎缩成灰黑色的骨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