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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焚花 春色烈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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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焚花
殢无伤在旁静静陪伴,不禁沾染些这份葬剑之情,听到他那句话,意外之下又觉得合理。
“原来你就是一招伤日的慈光惊叹。”
剑之初笑了,轻声叹道:“世人只知慈光惊叹,不知剑之初。”说罢站起身来,看着殢无伤玩笑开口:“如何,失望了吗?”
殢无伤摇头,“其实我早有猜想,若惊叹真如传言,剑上造诣必是与你相差无几。”
剑之初遗憾道:“你若出世,世人见识到你的绝美剑魄,什么惊叹之名,便再也不值一提。”
殢无伤却没有在意这句赞美,突然说道:“我认识的,只是剑之初而已。”
剑之初一愣。
“愿意陪他天高海阔的,也只是剑之初。”殢无伤说这句话时,面带浅笑,仿佛三月雨润般春甜。
剑之初听懂了殢无伤的弦外之音,一时喜悦与感动交杂,随即便淹没在更深的悲伤里。
他也曾感叹命运的不公,幼时父母双亡,辗转百家长大,千般酸苦自知,而后种种名利争夺、恩怨纠葛、流言蜚语……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是现在,那些以往的不快终于似烟散去,不再困扰他。在遇到这个世无其二的人以后,终于可以只作为剑之初、为自己的本心活一回。从此与他花前把盏,廊下听雪……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谁将别泪和清露,夜向寒塘滴藕花。
留人叹。慈光古籍所载之剧毒,当世罕见,当权者手中仅存三五,非必要不得用。针对武者功体,在其提劲运功时触肌而入,微不可察,徒留馨香一缕,紫藤萝纹。
之所以叫留人叹,因此毒不会当即发作,中毒后数时辰与平常无异,而后全身逐渐疲软无力,再过数时辰后若无解药便会身亡。
“你眼中别有愁思耽溺,到底为何?”殢无伤从未见过剑之初这副模样,眉间戚容含泪,从方才便有不宁的遮掩,他语气难免急了几分。
“无……”剑之初不欲告知他真相,正想岔开话题,突感胸腔锥心之痛,牵动五脏,若非及时扶住树干,真要直直倒下。
殢无伤见此,一刹皱眉,便要来抓剑之初的手腕察看,剑之初向后一躲,再难抑内海气血翻涌,连咳几声,吐出一大口血。接着,便是浓重的漆黑无力感。
而后意识朦胧间,剑之初再微微睁眼,看到的是殢无伤俯身抱起自己。
殢无伤看见剑之初突然倒下的那刻,心跳一霎凝固,仿佛漫天大雪就融在空中,呐喊抽丝的痛,祭奠那未曾拥有的失去。
尘世千载恍然,相逢如幻似真。
未有一刻,殢无伤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留下来、活下去,不只是因为那个人穿越重重迷障,在风雪肆虐中觑见自己的真心,解开剑中迷,亲手将被囚禁百年的暗魂释放,更是因为……
剑之初此刻眉眼紧蹙,像一把刀扎进殢无伤的胸膛。
惊慌间,殢无伤已然横抱起他先回浮廊。路上,剑之初似浅笑着喃喃什么,殢无伤听不清,于是把耳朵凑近,原是一句:
“……我这一生,也已没有遗憾了。”
殢无伤将剑之初放在床榻,看见他左手掌心的藤萝纹样,心沉了几分,既是留人叹,还有时间解。
剑之初以微弱的力气拉住他小臂,轻轻一句:
“留下。”
殢无伤知道,剑之初宁愿死,也不会去求解药,做违背本心的事。
他也许真的没有遗憾了,但是自己有。
殢无伤按住剑之初的手,俯身拢抱他的双肩,在眉眼上落下一吻。
直到剑之初重新陷入昏睡,殢无伤为他盖上自己的裘衣,转身在风雪中离去。
晚夜月下的首辅居所,香烟袅袅。突来一阵肃杀,外围侍兵被这睥睨无双的剑息压迫,连连退避,只闻数声惨叫,皆惨亡于剑下。
亭中无衣师尹缓缓搁笔,淡然抬眼,望向素衣白发的剑者。
“阁下如此闯入,甚是不妥。”
殢无伤凛然横剑,“剑之初所中之毒的解药。”
更多侍兵从内冲出,摆开阵势,将殢无伤包围其中。无衣师尹抬手示意兵卫们稍缓,勾起嘴角说道:“哦?他中毒了么?”
“何必明知故问。”殢无伤凝眉,周身飞雪三丈,裹挟杀气。
“你就算杀了我,他也会死。”
“开出条件。”
无衣师尹拿起桌上宣纸,递给殢无伤。
“阁下武艺超群,杀这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殢无伤接过一看,纸上写有数十人名姓居所,有些是慈光有名的高手,有些未曾听闻。
“记住你的承诺。”殢无伤碎了纸屑,转身离去。
月已上柳梢,殢无伤不愿再多耽搁一秒,至每一户人家,剑不留情,织成滔天杀网。终末之境下,再无生息,绝美剑魂不复,只余冰寒刺骨的掠亡终曲。
殢无伤剑术虽当世无敌,但意在快攻取命,所以放弃大部分防守。名单上的高手,有内力深厚者,真气充盈,能匹敌数招,难以快速取胜,遂演变成一场苦战。
几番下来后,殢无伤已是负伤累累,口呕朱红。
随着最后一个人在房内倒下的身影,这场厮杀终于划下句点。殢无伤以墨剑拄起自己半跪的身躯,擦去嘴角血迹,拖着步子来到庭院,一夜已过,天边微光稀薄。
不待内息调缓,殢无伤便要回返取药,空气中飘来一丝酒香清甜,他不禁侧目看向庭院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坛酒,依稀是……
嘉陵蔻梢。
殢无伤闭目,握紧了手中剑。
无衣师尹在曙光中等来了殢无伤,素衣染血,剑不收锋,璀璨日光并无为他添温,反而更显霜寒。
明明已经是疲累不堪,眼中愤恨却让他剑色更冽。
“那些人,可是剑之初的至交好友?”殢无伤凛然相问。
“是。”无衣师尹淡淡道。
“你!”殢无伤欲挥剑上前,无衣师尹在这时抛来了剑之初的解药。
殢无伤接住药瓶,攥紧的手颤抖着,低眸冷哼一声。
无衣师尹面上微笑,看着殢无伤离开的背影开口:“你以为没有这件事,你们便能安然相守?”
殢无伤脚步一顿,微微回头。
“不如去湘妃林看看,你会想起来的。”无衣师尹留下这句,拂袖离去。
清晨的寂井浮廊飘雪如絮,殢无伤回来时,沾了一身的尘雪。
剑之初还睡在那里,面容沉静,仿佛失了生气。
殢无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去探他的脉。
还好,虽然微弱,总归还有。
殢无伤扶起剑之初靠上自己的肩,喂解药时另一只手抚过他发丝、肩头与精瘦的腰肢,觉得他好像比那天夜晚初见时更消瘦了。
殢无伤就这样与他搂靠片刻,其间会用下颌轻蹭剑之初的发顶,察觉到怀中人逐渐恢复的生息,才彻底放下心来。
药生效到清醒还需一段时间,殢无伤看着剑之初的面庞,难免心绪浮动。
这双眼,曾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叩敲他尘封的记忆,提醒他某段遗落的过往,却在每一次剑之初向他和煦微笑时,显得不那么重要。
如今剑上红尘,相知相许,宿命脉络愈发清晰,只待他来揭开。如果湘妃林真有答案,殢无伤不惧一观。
剑之初醒来时,已近午后,屋外雪落无声。
他先惊觉自己还能醒在浮廊,一阵喜悦,后察觉功体恢复些许,掌心藤萝痕迹消失,殢无伤却不在浮廊,而生出一股心慌。
殢无伤的裘衣还盖在自己身上,如同初见那天,他以手轻轻抚摸上面的黑色绒毛,还残存着几许温度,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殢无伤的。
可剑之初没有时间再去追忆,不待调息,便急忙步出屋外。他担心殢无伤,若真是他为自己求了解药,不知对方会以何为挟,他现在又处于怎样的险境。
剑之初不敢多想,只想先找到殢无伤,只要两人并肩携手,世间再无难关。
虽有林风吹拂,剑之初仍显焦急,不知是为这慈光烈日,还是……
一路寻来,并不得人,却感觉今日所到之处并无慈光追兵的潜藏危机,而这份宁静背后往往会酝酿更大的企图。
剑之初整顿心神,复踏上寻途。其间路过故友草庐,霎闻浓烈血腥之气,庐外所植盆景碎裂遍地,庐门大开。
剑之初暗道不好,入内一看,果见挚友尸身横陈地中,心下一痛。绕过四周凌乱的陈设,剑之初上前一探。
那人应是用剑,修为差距太大,友人未挡过一招便已亡于剑下。手法之狠厉无双,取命之迅疾无情,剑之初想不到友人有何这样的仇家。
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声音,混着尸身上残留的淡淡熟悉剑息,叫剑之初不要去细察剑招。不自觉地,看伤的手变得轻颤。
“怎么会……”
剑之初蓦地胸前一痛,正是昔日旧伤位置。
尸身上留刻的无咎剑招,他再熟悉不过。
所有能找的地方剑之初都已找遍,仍是不见殢无伤身影,却在路上看见,但凡与自己相交之人,皆数亡于无咎剑招。
故友有家人者,正举吊唁白事。
剑之初自漫天雪色纸钱中走过。
视线被遮蔽,耳畔充斥着旁人起伏的悲咽哭泣,自己本该沸腾翻涌的心却是苍茫无声,像雪一样静。
可如果殢无伤在此时看到剑之初的眼睛,他一定会说,你眸中悲痛怀疑焦急明明浮现,却又要藏进眼底,心在理智中不得纵放……
剑之初想到此,不觉又是一声苦笑。
便暂时允许了自己像断线风筝般,无目的地走一段路。希望能循着心的声音走到殢无伤所在,就如同那夜漆黑中误闯进大雪的浮廊。
竹叶青翠,莺啼回响,剑之初抬头一望,不觉驻足。
湘妃林,是幼时与父母的居所,自父母接二亡故后,自己辗转百家,再无来过,怕触景伤情。
后来竹林虽无人打理,青竹倒也长得繁茂,没几年已生林一片,自成风雅。昔年三人所住的小木屋应还留在原地。
今年,正是竹花盛放的时节,漫林白玉点翠,美得耀眼。
剑之初心有踌躇,罢了一叹,还是步入林中。
剑之初往里走,渐渐能看见殢无伤朦胧的背影,一霎轻松许多,心中最担忧之事没有发生,便是可喜。
可本该有的喜悦,却在每近一步时,换成锥心之痛,刺穿他锈迹斑斑的回忆。
红血染尽殢无伤的素衣,墨剑负在他身后,剑上丧气未逝,提醒着一场刚进行过的杀戮。
任凭剑之初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即使是为了自己,剑之初也不愿让他这样做。无咎墨剑,也不该只是残杀模样。
可现在剑之初惊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多年已过,从未有如此清晰地,在相同的场景下,一片碧青,映着殢无伤的身影轮廓,渐渐与当年那个人重叠。
原来初识时熟悉的似曾相识感,是为此。
其实端倪早现,只不过每一次剑之初都不自觉地刻意回避、不去探究。他原见过殢无伤经常把玩的石头,是湘妃林仅有。
剑之初苦笑,嘴角溢出朱红。
殢无伤抬头凝望叶上竹花,听到剑之初渐近的脚步,如梦方醒。
他没有说话,殢无伤也就没有回头。
就这么伫立片刻,直到殢无伤明显感觉到剑之初动乱的内息和难以再敛藏的剑意。
他应是也记起来了,殢无伤想。
于是殢无伤慢慢转身,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与剑之初对视。
世事愚弄人情,竟是如此残忍可笑。
殢无伤第一次见剑之初双眼如此模样,万籁俱寂,了无生气,仿佛……
焚心成灰。
剑之初压下口中哽咽,不带丝毫波澜道:“我只问你三件事。”
“你问。”
“杀我一众亲友的人,可是你?”
“是。”
“当年杀我父母之人,可是你?”
“……是。”
突然的胸痛让剑之初再难维持面色,眉皱如峰峦。他手抚上心口,想起殢无伤曾问过他,为何伤已痊愈仍会胸痛,现在方知。
情伤刻心,才是最痛。
殢无伤伸手欲上前,被剑之初不着痕迹地避开。
“最后一个问题……”
剑之初紧紧盯着殢无伤双眼,“你可有一个解释?”
殢无伤迎着剑之初的目光,破天荒地第一次看清了他眼里的脆弱,明明这么一个坚强的人。
殢无伤知道,不管自己给什么答案,剑之初都会试着去理解、甚至去原谅,但那背后要背负的复杂情感太多,会染污那双清澈眼眸。
所以殢无伤宁愿他只恨他,便偏过头去,躲开那真挚烁动的视线,轻轻一字:
“无。”
剑之初一时哑然。
“人命对你来说,只是儿戏么?”
殢无伤顿了顿,“你若想杀我偿命,我无怨言。”
抬首时,剑之初已然红了眼眶,眸中氤氲让他再看不清眼前人。
“你可知我一生……”
剑之初沙哑开口,却未待说完整句,便苦笑一声,转为低沉两字:
“拔剑。”
殢无伤看他脸颊泪珠划过,心息一窒,只能手按墨剑,应他一战。
这战再不复旧日美景,剑上爱恨交织的杂音太多,失了纯粹。剑之初出手难得的狠厉,殢无伤旧伤在前力有不逮,剑光交错,很快败下阵来。
剑指离殢无伤的脖颈只有一寸,却只见一缕雪白银丝自殢无伤发间断落,任其飘零尘土。
剑之初低眉侧目轻喃:“如果我真能恨你,一切就会简单很多。”
“为你多次相救之情。”剑之初话音刚落,也以剑指断下自己的一缕发。
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剑之初在湘妃林外,四两拨千斤击退慈光围兵,留下一句:“告诉师尹,我终此一生不会再踏入慈光之塔,亦不会再踏入四魌一步。”便肃然离去。
殢无伤在湘妃林内,陈伤爆发,再难撑持。倒下前最后一眼,仿佛看见春色烈焰下,漫天竹花焚烧飞舞,恰似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