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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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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麟阁的命案算是在魏景临的刻意下告一段落了,可是戎安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魏景临之所以想这么快的结案,无非是想把自己从里面摘干净,到底是谁派人刺杀的付子豪,是否与朝廷的那些人有瓜葛,他通通都不想再查下去,因为一个郡马,一个在朝中游刃有余的郡马死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再怎么着都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甭说太子,就是那与他毫无瓜葛的临安郡主自己也不会信。反而,付子豪的死会将他拖得越陷越深,不如快刀斩乱麻,早早的将案子移送给大理寺要省事的多。
他很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戎安想,可是自己却愈发的好奇了怎么办。
只是,这一次,的确是有意外收获,戎安不曾想自己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李念。他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他还好好的活着站在自己的面前,还与自己一同将案子抽丝剥茧。
戎安顿了顿要敲门的手,心里有些忐忑,再见时,他该说些什么呢?
怀恩看着自家公子抬起又放下的手,不禁疑惑道:“公子,咱们不是来跟李大人探讨案情的吗?”
戎安微微皱了下眉:“算了,走吧。”
两人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孩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俩,怀恩认出了是当时李今新带去的那个孩子,不禁抓了抓后脑勺:“小朋友,你别误会,我们是来见你师父的。”
那个孩子依旧是很乖巧的点头:“我叫李南,二位大人可以唤我阿南。”
戎安想了想问:“你师父在家吗?”
阿南点点头:“师父等你们好久了。”
怀恩又抓了抓脑袋,这是什么情况。
戎安“嗯”了一声,跟着阿南进了门。
“坐吧。”阿南将背包放在椅子上,给戎安倒了杯水,随即就出去了。
一会儿,李念便来了。
“那日的事情,多谢戎公子。”李念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戎安二人。
戎安点点头:“李大人过誉了。”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似乎谁也不想打破这个僵局。
怀恩在门外看着阿南晒一些草药,手法熟练,像是一个老道。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深刻,阿南晒完草药好便走到怀恩的身边:“听师父说,那日的事情似乎仍然有很多疑点?”
怀恩想了想,这孩子是李念的徒弟,想来不会乱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阿南往地上一坐,示意怀恩也坐了过来:“两个凶手,可是在案堂过审的时候,这两个人却是互不认识的。”
怀恩继续点头,由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自己分析。
“师父以前说过,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的。”阿南看着阳光穿过院里的树梢,投在地上影子随着风吹而晃动,他不禁喃喃道:“两个凶手,一个否认,一个承认,可两个人却是互不相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怀恩就更不清楚了,他也不知道啊,他不禁疑惑问道:“这个案子不是结了,移交大理寺了吗?”
阿南似乎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微微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怀恩觉得很是不舒服,这小屁孩似乎白了自己一眼。
屋里的两人似乎都听见了外面的对话,戎安主动地打破了这份沉默:“所以,李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念看了戎安有一会,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瞧着笑意盈盈,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这个人却是心思沉重。李念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个人的身上混杂着饱经风霜的老成练达,一言一行张弛有度,他不知道如何形容。
“戎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李念终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戎安的笑意微顿,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来了,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的握了握:“哦,是么?”
李念又细看了看,心想,那人十多年前早就死了,就算活着又怎么会这般年轻呢,更何况那人膝下仅有一女,也早就被杀害了,如今这个人,只是眉眼间看起来有点相似罢了。李念喉头一紧,不免想起当年。
“戎公子是怎么看呢?”李念跳过话题反问道。
“李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元潜。”戎安微微一笑。
李念点点头:“这个案子其实与很多疑点还没有论证,王爷早早的结案,想来也是不愿牵扯其中。”
戎安看了一眼李念,这人似乎哪里变了,曾经的他,不会去在意这些,他只会在乎事情的真相。
“李大人说的没错。这件事情你我都知道,其实没那么简单。只是元潜仍有疑惑,大人为何不继续查下去呢?”
这句话其实不该讲的,可是戎安想知道到底这个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瞒你,这辈子与我在查案上能有如此默契的仅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曾经的同窗好友,一个就是你。”李念有些悲戚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我那好友十年前失踪了,这些年杳无音讯,而我也因为以前的一些事情不得不来到晋江,说起来是也算是安平王救了我一命,给了我一份还可以重操旧业的事情做。”
戎安沉默,他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的波折,那个好友他也是知道的,曾经他还在长安街上遇到过,叫什么名字来着?哦,王轩。
“安平王来晋江的原因想来大家都是知晓的,我很感激他曾经的救命之恩,因此不愿再给他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这个麻烦是冲他来的。如今的做法是最合适的。”李念道。
戎安点点头,接上他的话:“大人思虑周全。”心里却是有些可惜。
“无妨,告诉你也无关痛痒,想来你也是猜到了,故此才来找我求证罢。”李念看出戎安眼里的失落,思考再三道。
戎安微微一笑:“大人料事如神。”
“尚大人是刑部出身,对审案子有一套自己的办法,虽说是有些残忍,倒也能审出些东西来。这次他亲自上阵,自然是敲开了他们的嘴。”李念缓缓道:“持匕首的那人叫张泽,拿玉箫的那人叫朱秦。这两人其实互不认识,之所以当天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是巧合,可我不这么认为。有时候我们看到未必就是真相。为什么这两个人出现的是如此的巧合?张泽说是因为付郡马在长安的时候常常仗势欺人,把他老母亲摆的摊子掀翻后扬长而去,而他母亲也因此愤恨在心,一气不起,撒手人寰。他一气之下,到处打听郡马的行踪,想要报仇雪恨,于是便尾随至晋江在人群中趁乱下了手。”
“那朱秦怎么说?”戎安微微皱眉。
“朱秦,这个人是这两年才进的乐班,听那班主说他平时话不多,人也老实,因萧吹得不错,才留在乐班。”李念道:“说起来有一个疑点,尚大人在审他的时候,这朱秦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惧怕,反而是乐呵呵的,似乎不是在审他,而是在与他聊天一般。”
戎安示意李念继续说下去:“据朱秦交代,付郡马曾在临安郡主的生辰上请了一个乐班来为她助兴,他的妻子就在乐班里当琴师,从郡主家宴回来后,当天晚上他的妻子便投河自尽了,他从私塾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据说是因为他妻子在郡主家宴上受辱而自戕。两年前他知道付郡马十分重视赋雅集,断定他一定会为了巩固自己在今上面前的地位会来晋江网罗人才,于是便早早的到晋江的东麟阁乐班等待时机。”
“听起来这两个人的动机毫无破绽,反倒是这付郡马似乎是个逼良为娼,肆意妄为的二世祖呢。”戎安细长的食指指尖一下一下的敲着桌子,很有规律。
李念点点头:“不错,付子豪其实在长安的名声并不好,仗着自己是临安郡主的夫婿便常常欺压百姓,在朝中也是混迹于达官贵人之中攀扯关系。”
戎安想了想又问:“不知道当日仵作验出来的毒可有眉目了?”
李念摇摇头:“这种毒,并不常见,不像是中原地区常用的毒,有点,有点像是...”
戎安接着他的话陈述:“乌什教。”
李念惊讶于他的肯定。
戎安继续道:“伤口成乌青色,这往往是普通的毒发挥的现状,但乌什教的毒不同,他们的毒入体后一开始并不会产生任何的现象,而是隔上几个时辰伤口才会凸显症状,这也就是为什么尸体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他勃颈上的伤口,直到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乌青色被我们注意。”
李念点头:“元潜猜得不错,这毒还有个十分令人棘手的问题,就是会随着时间的延长,中毒部分很快进行愈合,然后直到毒素发挥完毕消失,使得伤口自行愈合如初。”
戎安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如今这付郡马的毒此时已经查不出来了吧。”
李念回道:“对,这也是因为为何安平王执意要让大理寺接管的原因。”
一个因为中毒而亡的尸身却在12时辰后查不出中毒迹象,直接推翻了第一现场的推断,凶手还真是有心了。
戎安低头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莫非魏景临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如此行事?
临安郡马被刺杀于晋江,两个看似动机十分完美且互不认识的凶手,乌什教的毒,魏景临的急于撇清,大理寺接案后的密不透风。
种种迹象,到底后面隐藏着什么呢?
“既是王爷不打算再接手了,那案子移出去便移出去吧。”戎安打算站起来告辞。
“留步,我还有一事不明。”李念见戎安起身,急忙道。
戎安疑惑的看着他,李念思前想后中终是问了出来:“你可知道月楼?”
戎安心中明了,回道:“知晓一些。”
“我知道你是安平王的座上宾,想来是有些手段的,不知道可否帮敬修查一个人。”李念支支吾吾道:“我的那位失踪了多年的好友,我想知道他会是否还活着。”
戎安奇怪的看着他,李念抿了抿嘴:“昨日凶案现场,你的案情分析,对现场快速了如指掌,与一个人很像。我曾听闻过月楼也有这么一个人,足智多谋,断案如神。”
“大人是觉得我与月楼的这个人很像吗?”戎安问道。
李念摇头:“不,你,就是他。”
戎安惊讶于他的肯定,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破绽,能让这位老手这么快的识破。
“月楼的这个人,平日素以蒙面示人,但凡是请他破案的现场,没有抓不住的凶手。我虽是未见过,但也听闻这个人擅长利用现场推理。”李念顿了顿:“我这个人平时闲着便有些毛病,喜欢分析与自己类似的同行,以及推演各地的断案现场。时间久了,便也能琢磨出规律来了。元潜昨日的推演分析手法与那个人一模一样。”
“所以,你便认定我是他?”戎安笑:“未免结论下的太快。”
“使我确定猜测的是因为你身边的人。我来到现场的时候,你身后的那位姑娘,我曾见过。”李念平静的说。
“是么?”戎安道。
“或者是说,是你刻意让我认出她的。”李念无奈道:“我想,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李念从一开始就知道戎安并不简单,所以一开始他也并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
“不错,长安城曾红鼎一时的律令执行者,大理寺炽手可热的刑部侍郎,以断案公正,律令严明而广为传颂的李念,的确没有令人失望。”戎安放下手中的茶杯,拱手:“李大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李念背过身去,压着眉头。
“我想让你跟我回长安。”戎安轻松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朝中无人,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又有何用。”
“不可能。”
“为何?”
“李念已经死了。如今,我是李今新。”李念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沉重而悲壮。
“今日之新,会意别往。寓意是好的。你把自己困在了这里,说是与往事作别,可你仍放不下。大人,往事不可追忆,时间久了,人都是会变的。这些年,不是有人刻意将你困在晋江,而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了这里。”戎安道,他微微的叹了口气:“十年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为何你不敢直视真相呢?。”
李念抬手摔碎了杯子“够了。”
阿南从未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有点不敢出气。
“我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李念失望道。
戎安摇头,叹了口气:“你刻意的将自己藏在晋江,刻意的将往事尘封。可是李念,你可知,这些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只有你一个人活在过去出不来。”
李念悲痛:“当年师父因我而死,师母疯癫,同门失踪,种种都是我当初种下的恶果,是我做错了事,该下地狱的也是我。”
戎安道:“如若我告诉你,当年的你师父的死是被人设计呢?”
李念顿时瞳孔放大,转身看着戎安:“怎么会?”
戎安微微点头:“你以为我为何会来晋江。”
李念深深的看了戎安一眼,随即低下头想了很久,久到怀恩已经在外面打起了瞌睡,久到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案子。”戎安睁开眼睛,目光纯澈坚毅:“一个已经被刻意隐藏的案子。”
李念沉默,他不知道戎安想要做什么,只是被他眼里的那抹坚毅而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