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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幕降临 ...

  •   如果没有这段悲剧的婚姻,你现在应该已经正走在流浪的路途上了吧。
      如果一定要静下心来沉思你一生的痛苦来自哪里,你也是不知道的。
      大脑常常欺骗你,让你在回想起过往时觉得无可厚非。
      不过是一头头发都被拔掉,不过是被家暴,不过是洗澡会被偷窥,不过是家里总是洒落着不知道谁人的屎尿,不过是常常从枪林弹雨中提心吊胆地走过,不过是父亲死在面前,母亲不知所踪。
      其实也没什么。血色暴政是这座城市共同的记忆,却只有你发了疯。你换了一个蜷缩的姿势,忧郁地思考着。
      你还是忍不住抚摸你残破的头皮。
      大脑常常欺骗你,让你在回想起过往时觉得无可厚非。
      有时候这叫释然,有时候叫欺骗。
      想必如此狼狈的活到现在,绝大多数不幸都是因为你的罪孽。
      病友笑了。
      病友绕着你慢慢地走路,因为你已经在想象假如能够更加痛苦,比如残疾,比如遭到严刑逼供,好让你能更加理直气壮地诉说你的痛苦。
      你总是觉得痛苦不够,不够,与其他人比起来太过单薄,单薄到失去了能提出来得到重视的资格。
      因为其实你和父母亲关系并不亲密,因为伤口早已长好,因为一些偷窥一些痛苦与内心的恐惧比起被杀死的红发少年们不值一提。
      病友垂着眼眸,低头看你。你意识到她的五官在灯光下变得很模糊,她不再笑了。
      你睁着眼睛去看她,因为你喜欢她优美的唇线,漂亮的唇齿。你对不存在的空气说:你应该多笑笑的。
      你应该多笑笑的。
      言语在冰冷的夜幕里寂寞地回响,与谢野以为你在说她,手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搭话。
      病友不见了,永恒的沉默横亘在你们之间。
      这些事情你没有对她提过,在她眼里你只是突然发起疯了。
      至于原因,只能勉勉强强从你斑驳的头顶上窥见一斑。
      你努力回想着病友的样子,她的红发又长又浓密,皮肤雪白,身姿柔软,好像爱丽儿。
      你的假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你蹭到了一边,露出你青紫的头皮,僵硬的关节,被太阳晒得暗沉的皮肤和堆叠起来的松垮的皮肤,不用想也知道是丑陋的。
      你又想哭了,你每一天每一天都深深地沉浸在过往的伤痛中,唯一的愿望就是不断换上更好更新的药,好快快停止没完没了的回想。
      医生说:总是换药是不现实的。一直加量也不可能。
      病友又出现了,现在她浑身赤裸,像蚌肉一样鲜嫩嫩地躺在你的身边,轻轻咬着手指。
      病房外面。
      与谢野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灭。
      她有些焦虑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精神病人要从疯癫恢复平静再到重新恢复社会生活不知道要耗多少个一年,而她绝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和重症精神病人结婚显然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一年之后她非和你离婚不可。
      但离婚后你必然会迎来流浪乃至饿死、病死、被流弹击中或者被活活打死的结局。在横滨这座该死的,白日管事的时候猪队友到不如不管事,而黑夜一天到晚就知道火并暗杀袭击警察局的城市,一个面容姣好的流□□人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的。
      她摸着自己的良心:如果你没有和她建立起过羁绊,那她当然没有那么多余的善心;可你现在怎么也算她的妻子,她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沦落入那种境地的。要让她任你在精神病院呆一年,离婚后就立刻对你明知的悲惨命运不管不顾——这她做不到。
      她的心跳隔着她柔软的胸脯和单薄的衬衣,和手掌肌肉的搏动相应。
      这些天她几乎拜托同事查完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现在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因学术界也还在争执不休,更罔论治愈——大部分患者都是干脆服药终生。
      她转头看你,你仍然蜷缩着,因为过度的寒冷慢慢褪去了身上的衣服。
      于是她注视着你光裸的背影,你堆叠的皮肤,你狼狈的头颅。
      大脑常常骗人,让人以为自己曾经做了怎样错误的选择,让人不知不觉就淡化了自己曾经历过的痛苦。
      在她还是个会因为悲伤而在夜里偷偷抹泪的少女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和每一段人生负责了。
      她和你不一样,她坚定,勇敢,正直又善良,从不为过去的痛苦犹疑。
      她快速地吸完最后一根烟——女士香烟不够劲,她从来都不抽。走进来把你从地上拉到床上。
      你还是一副很没缓过来的样子,几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你的痛苦,直哭到喉咙发干,眼睛肿起,你现在只穿着蕾丝边的女士内衣和内裤,整个人一半光溜溜一半很性感的窝在她的面前。
      好想把所有人都杀掉又好像只希望自己一个人死掉。好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好绝望,好难过,不知道怎么形容,好想死,好想逃走,好想带你逃走,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世界马上就要崩塌,好想死,好痛苦,好绝望,好绝望,你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疯话,比如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你,好期待被可怜又好憎恨被怜悯,不知道往哪里去,好想飞走,飘起,快快哭泣,快快逃命,光着身子带着妻子逃跑,你好喜欢妻子,妻子一下子对你来说有了特别的意义,要带着她逃走,想被她带着逃走,想与她共同逃离,想爱这世界,想永远飘荡永远游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而鱼是哑女人……黑暗中跳舞的心脏,金铜色的太阳,你断断续续的说话,唱歌,背诗,你难以组织出足以清晰叙事的语言,你几乎只会断断续续的重复你的感受。喜欢……讨厌……痛苦……讲你的痛苦,你要讲很多夜才能讲完,又好像一句话就能概括。
      好想逃跑,因为自己的前后颠倒与混乱的语句而深深地羞愧着,仿佛一瞬间因为这混乱的表达自己变得不再是人,仿佛世界
      已经远去。
      “好痛苦。”你最终说。
      要怎样形容这种痛苦呢,形容你的悲伤,形容你的绝望,形容你渴望的善良,形容你单薄到几乎消失不见的人格,你的精神,你的三观,你的灵魂与你本身应当金子般温暖又闪闪发亮的心灵,都在混乱如泥泞般的呓语当中淡化了,现在人们只能看到一个人在发癫而看不见你。不如说你只能看到你在发癫而再也看不见自己了。
      过往的记忆在远去,现今的羁绊在崩塌,未来的流浪遥远又不知世事。
      淡化的人格,淡化的尊严,淡化的理智,破碎的逻辑,你感到你马上就要死了,你感到与其继续这无望的人生与注定绝望的坠落、不如干脆就这么死了算了吧。你立刻想到死,就像你在此之前无数次想到的那样,你趔趄着从床上跌下来将自己往墙面砸去。
      在痛苦从额头传来的同一秒,你痛哭失声。
      比起思考一些幽微的痛苦与细小的幸福,与谢野显然更擅长大开大合,大起大落。她听你逻辑颠倒的碎碎念听得头痛,于是下床伸手抱住你。
      “好了,”她平静地说,“ptsd也好,双相情感障碍也好,你头顶的伤口也好,我会给你找到办法把病治好的。”
      她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体温隔着一层衬衣,依偎在了你冰冷的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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