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应怜》完女

8、挽歌 杏花公园一

　　乌忧和楚玉听到了声响，停止了打闹，朝应怜这边看过来。
　　“怎么了，应怜？”乌忧跑过来问道。
　　应怜不出声。她说不出话来。
　　楚玉过来扶她。
　　只见应怜浑身发抖，止不住的喘气，眼神空洞，眉头紧蹙，满脸的担忧。
　　季夏时分，她的手竟然如此冰凉。
　　“阿怜，你怎么了，快坐下。”楚玉连忙给她倒了杯热茶，扶她坐下来。
　　应怜不敢相信，她感知到的一切。
　　她缓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道:“陈老师的灵，消失了……”
　　“什么！”两人惊呼，完全不可相信。
　　“应怜你说什么啊，什么意思，什么叫，灵消失了？”乌忧焦急地询问。
　　“通常来说，只有人或物在现实意义上的消失，灵也才会跟着消失。”应怜回答道。
　　“什么？那……怎么会？陈老师刚才还……”乌忧道。
　　“那，那快给陈老师打电话！”楚玉也着急起来。
　　应怜拨通陈老师的电话，可是等了许久，却是没有人接。
　　“没人接……”
　　“我去找他吧！”应怜说道。
　　“你知道他在哪？”
　　“你忘了，我是神仙，我能感受到灵在哪里！应怜幻化了身形，别人看不到她，说着就要出门。”

　　这一天，这是怎么样的一天啊。
　　这是秋初之时，街面上飘着一股凉意，如果一个人要离开，那必定选在秋意正浓，枫叶正红，秋黄满天之时。可是这时，秋初，风无萧瑟，夏未远游，秋夏相接之时，连寒蝉都在歌唱，送我去时，这首挽歌也无法凄凉。

　　“芩儿，来吃饭了”
　　“马上妈妈，等我把这篇作文写完！”
　　“妈妈你听听，看我写的好不好”
　　“芩妈妈呀，这男孩子学个文科有什么好的啊，你看你家孩子，也不爱打球运动的，这不如学个理科工科有出息啊。”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
　　“我就知道咱儿子最棒了！不管学啥，你自己喜欢，能学下去就好！”
　　“芩妈妈啊，我们家儿子啊，现在在大企业里工作，那钱啊，不少挣呐！”
　　“我们家芩儿干什么我都愿意！我不求他大富大贵，我只求他开心健康就好。”
　　“我家芩儿我自己说，不用外人来插嘴！”
　　“芩儿啊，好好写，你文章写得好，要是有一天真的能被出版了，成为大作家了，你看看这日子”
　　“今日上午十点，本市杏花公园附近发生一起车祸案，四人当场死亡，五人重伤，已送往医院，肇事者逃逸，目前正在追捕当中……”电视上的新闻正在循环滚动中。

　　应怜走到杏花公园。
　　那个地方，被警戒线围起来了，外边，热闹，围了一群人。警察在维持秩序。
　　斑马线十多米处，还是血迹斑斑。
　　脚下散落着一本书。
　　应怜走上前去，捡了起来。
　　拍一拍，去了书面上的尘泥。
　　应怜最后向杏花公园处望了一眼。
　　回头，离开了。

　　“应怜，你可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不好了，陈老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电视上说……”
　　两个人围着应怜焦急的说道。
　　“陈老师……不在了……”
　　“陈芩，就在那四个人中……”
　　应怜双手捧着那本书《长澈川之夜》，放在了桌上。
　　“这本书，已经不是普通的书了，不能再飘在社会上了。它已经通了灵，这书上，已经沾上了陈芩的一片灵了。”应怜压着嗓说着。
　　“呜呜呜，陈老师，陈老师怎么会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出版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书，怎么会这样啊……”乌忧早就哭的泣不成声了。
　　楚玉过来抱住她，轻轻地拍她。“这本书，要不就放在我店里吧。既然不能留在外界，就放在我店里吧，给大家留个念想，这个店里的人会永远记得陈老师的。”
　　应怜抬起头来，感激的看向楚玉。她本来不好意思向楚玉开这个口。她怕楚玉会嫌弃这本书，这本书毕竟是陈芩的遗物，楚玉毕竟是做生意的，她怕她会觉得风水不好。没想到楚玉主动应承下来这回事。这倒让应怜觉得她真诚。
　　“谢谢你，楚玉。”应怜是真心实意的向她道谢。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三个字楚玉始终没有说出口。
　　“咱们是后援会会友啊。”楚玉知道应怜心情不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想安慰她几句。
　　“我想一个人走一走……”应怜起身。
　　“既然收了陈芩的灵，那我，就该办事了。”

　　太虚之中，幻境之内，应怜通感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陈芩的母亲。
　　易屋 取灵，办事。拿人灵，便替人通感，替人承受哀思。
　　陈芩死了，应怜只想为她们做点什么。或许能替他的母亲，略减哀思。

　　应怜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身上很重很重。却又很轻很轻。
　　明明心里被剜去一个大洞，明明洞里空空如也，可是那洞里却万千沉重，实难承受。
　　屋子里是陈芩生前的遗物，看到哪一样，都恨不得把它贴在脸上眼前，狠狠地看，狠狠地闻，恨不得搓到血肉里。
　　头几天夜里，她就一个人坐在床头，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忆着陈芩的模样，他和自己说自己的书马上就要出版了，自己上班了，有钱了，可以让母亲过好日子了。他会买一个大房子，把母亲接来，他要带母亲到自己喜欢的书店，饭店去看看，给母亲介绍自己的朋友，他最近认识了几个好朋友，还有很多小朋友，他给她讲很多未来的念想，憧憬。
　　此后夜里，她止不住的哭泣，哭到累了，心里想着终于可以睡了，可一想起来这事，又接着哭，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也不知是在现实还是梦里，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有时人说，人死后，其亲人往往不会立刻痛苦不已，那种情绪会在此后的每一日逐渐爆发。
　　她浇过她儿子浇过的花，那时泪水就如壶中的水一般，倾泻而下。
　　她翻过她儿子写过的字，那时思念就如纸上的字一般，见字如面。
　　她走过她儿子走过的路，那时哀伤就如世上的路一般，来去殊途。
　　冬来，冬寒。
　　春至，春寂。
　　夏时，夏燥。
　　秋来，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秋天，她的儿子永远的走在了那个秋天。
　　每一个母亲笑靥如花的迎接自己的孩子时，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那是世间最痛的痛苦。请你，不要带走我的挚爱，好么。
　　“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你能帮帮我么？”
　　应怜一惊！
　　这是在陈芩母亲的记忆与情感中，按理说，她不会觉察到自己的介入。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问话，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如果我是逝世者的家人，我会怎么做呢，大概，我会想要把杀人者千刀万剐吧。
　　人，如果平时遭到别人的欺负，或是受一点委屈，都会难过生气以至于流泪，气头上甚至会想狠狠地报复那人，诅咒谩骂殴打，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亲人离世呢，如果还是因为肇事者呢。如果警察与公理都不能解决问题，如果那人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呢，如果我报不了仇呢。大抵，我会把我的所有家产都用来雇杀手，抛家舍业砸锅卖铁，也会杀了那人。
　　应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在人们的情感中埋下仇恨的种子，让这些幸存的受害者，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他们可能会抛家舍业，可能会一生潦倒，可能会进入监狱。还是应该消除人们悲伤的记忆，痛苦的回忆，磨平仇恨和伤疤。
　　她这个小神仙，此时，却不明白了。

　　应怜替人承受情感。境中一日，世间一瞬。她需替人承受长达数年的伤害，直至负面情绪完全消失。而在现实中或许一日，或者一晚就可实现。
　　应怜没想到，初次替人除忧，就是如此痛彻心扉的感情。她所付出的代价，是实打实地替人承受苦难，消化苦思。这是十分打击人考验人的心理的。如若在此期间，应怜承受不住痛苦或打击，选择自杀或任何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契约终止。契约者的情绪会回到自己的手中，仍可享受净化过的情绪。而应怜则需独自承担所有后果。她所消化过的情感仍会在她的体内沉淀一部分，成为她记忆的一部分。她需要提防情绪反噬的下场。毕竟也没有人会愿意或者需要把正面情绪给应怜消化，只有负面情绪。

　　此后几日。
　　“阿怜，你来看！肇事者抓住了！”楚玉叫来应怜。
　　“据网上说，肇事者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老板，因为事业失利，赔了不少钱，于是报复社会。出事时正是行人过马路之时，他不但不减速反而在红灯时开足马力全力向前冲，被撞击的人径直飞出好几米远，有四人当场死亡，其中就包含……”楚玉没有接着往下说了。
　　应怜听后，默不作声。
　　“学校说，陈老师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去别的地方工作了，同学们都很难过……”乌忧也低声说道。
　　应怜起身，到书店外的台阶上，坐着。
　　乌忧放心不下她，跑出来和她一起坐着。
　　过了许久，应怜开口问她:“小忧，你喜欢陈老师么？”
　　“喜欢啊！”
　　“为什么？明明只是陌路人，明明分别后就不会相见了。”
　　“不是的！我喜欢陈老师！陈老师人很好，他会给我们讲故事，他给我们讲他的见闻经历，讲我们未来的理想，讲历史故事。他从不嫌我们烦，我总是把他的书桌弄乱，我总是在午休期间打扰他。他给我们照相，他偷偷给校外的猫狗喂粮食，他从不发脾气，他，他……”乌忧说着，就带了哭腔。
　　“你分得清好人坏人么？”应怜问道。
　　“当然，陈老师是好人，他对我们很好！”乌忧用手抹着眼泪。
　　应怜看看远处，“不是对小孩子好，对小猫小狗好，不发脾气的人都是好人，不过……陈老师或许是……”
　　应怜想起来陈芩的书，他的文字不会骗人，他的文字含着太多志气，却又含着太多心酸。
　　“他是个可怜人……”应怜说道。
　　乌忧擦擦眼泪，看着她。
　　“不过……谁不是呢，”应怜说着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忘了他吧，好么。”
　　“我才不会忘呢！我永远会记得陈老师！”乌忧喊出声！
　　这世上之人，除了至亲至爱之人，有谁会永远记得一个人离去的滋味呢，不过是伤心一晌，然后就自顾自的生活了下去。甚至有些至亲至爱之人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小忧，陈老师带你们看书么？”应怜回过头看她。
　　“嗯。”
　　“那你就努力去看吧，把陈老师喜欢的书都看一遍，替他去看，书本不会骗人，文字不会骗人。陈老师最喜欢的就是看书，他是个书呆子，你便替他看尽人间的风月吧。”应怜转身回了书店。
　　“……嗯！”乌忧坚定地回答道。

　　应怜不信天命，现在想来，那日乌忧和自己讲的怪谈，竟成真了。这世间茶余饭后，诡谲怪谈之中，又有多少人的伤心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