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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壹 青州如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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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温氏济悫爽朗清举,玉树临风,乔氏雪时舒婉贤德,偏偏周生,故特赐良缘,望温乔永结同德,佳偶自成,共辅帝业。”
深绯色衣衫的宦者合了圣旨,双手端正地递给跪着的白发老者,面上挂着谄媚,讨好道:“乔姑娘福泽深厚,日后便是太后大娘娘跟前的红人了,到时乔国公可莫忘了提携咱家啊。”
那老者跪拜,恭敬地接过圣旨,随后起身,只见他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态。依旧例,他命下人备好了紫装一袋的金叶,礼貌应付:“刘寺人说笑了,寺人侍候官家,同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别无二致,能帮扶自是要帮扶的。”这太监显然对官场交际如鱼得水,笑眯眯地收起紫袋,心想护国公不愧是开国老臣,家底殷实,出手果然大方。
随后送走传圣旨的一行人,一名丫鬟装扮的姑娘跪倒,细瞧眼里竟已噙满泪水:“老爷这圣旨不能接啊,那温家二少爷心狠手辣又作风不正,不是小娘子的良配啊。“
话毕,自然引来一干人等的不满,三房夫人李氏开口:“这可是官家的意思,你家伯乔小娘子难道比公主还金贵不成?养在佛寺竟养出娇气来了,抗旨可不是玩笑话!“
未等护国公回话,角落传来一道宛声音:“皖娘,不可多言。”循声而望,月牙白衣,清简素净,乌发如云,松松挽起,那人睫如蝶翼,眸若秋水,眉目如黛,色若冷月,倒算是个可人,只是肤色苍白,身形纤瘦似风中之柳,轻触即折,看起来实在有些纤弱。
她走上前,举手齐眉:“雪时自幼多病,不能侍奉祖君膝下,已是不孝,如今病已大好,更不该平添祖君烦恼、陷祖君于两难。这桩婚事,祖君不必费心,雪时依顺天命,绝不悔婚。”
护国公扶起她,未语,只叹一声,摆摆手让众人散去。
只待周遭无人,他才开口:“你刚归家,府上可有招待不妥之处?”
“祖君放心,无有不妥。”
“当初冬日长街之上,你浑身是伤,我将你带回,挂在我已故二子及其夫人名下,那时你已记事,我知晓你家变故必有蹊跷,可皇权威严,当初究竟如何也再难探究,我说不出让你忘却从前的鬼话,只能嘱托你行事要万分小心,你是林家唯一的香火了……”
“祖君当初冒死保我,对雪时有大恩,雪时铭记,亦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自从成为您的孙女,雪时便时刻以乔府为先,不敢不谨慎。”
“雪时啊……救你是因为我欠林墨那小子的,你不必再还,我只希望你平安。”
“家父曾经帮您,是您与他的缘分,但祖君救我,是您予我的恩情,雪时万万不敢忘。”
护国公看着女孩,欣慰又怜惜,“若是他们还在……看到你这般懂事,定会骄傲吧。”
乔雪时敛下神色,声音如溪。
“祖君,雪时不敢在京城太多招摇,倒不如出嫁前继续住在玉佛寺,且近日青悟法师要在寺中讲法学策论,雪时想去听学,望祖君应允。”
“也好,你的事你做主便是。”
乔雪时回到房里,已是傍晚,见皖娘长跪不起,她蹙了眉,淡然开口:“我原以为你是个沉稳的。”倒是携着几分斥责。
皖娘觉得乔雪时不曾留退路,小声抗议:“奴婢知错,只是奴婢不敢不问,姑娘不是往死路上走吗,若是权宜之计需接了圣旨再做商量,也无需说出绝不悔婚的话来。”
乔雪时知晓皖娘是一心为主,叹了叹气,扶起皖娘,语气缓和不少:“我是说我绝不悔婚,可我没说,那厮有本事娶了我,”她说着,唇角微勾,可笑意却不达眼底,眼中是几分讥嘲,“那人倒是考虑周到,温乔若是成功联姻,从此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那祖父便再无法持身中立,一个声名狼藉的温济悫换护国公的支持,真是好划算的买卖呢。”
她偏头看看外头落日,清隽眸子平淡如水。
“算算日子,晚枝该到鸾梧岸了。”
与此同时,闽州隔水的一处小岛,赤松与桤木阻绝了闽州人探究望向岛内的视线。长尾鸟儿在迤逦的岸线之上飞行。鸟身呈月白色,翅上夹杂红羽,艳如朱石。尾尖的的湖蓝色羽毛划过长空,那是闽州人心中福气的象征——鸾鸟。这岛名为鸾梧岸,传言是仙人居住的地去。此时正值大楚国成立的第九十一年,北齐虎视眈眈,战火未平烽烟又起,大楚疆域辽阔,闽州远离京都,百姓生计艰辛。
“传闻上天怜闽州百姓辛劳,派了仙子姐姐下凡救治白姓,携灵丹妙药,药到病除。”傍晚的天空聚起红云,离渔舟不远处的岸边,扎两个小揪揪的男孩儿给周围的小孩们讲着听来的故事,果然惹来一片惊叹和些许质疑。
一个穿蓝色布衣,约摸五六岁的男孩反驳:“爹说世界上没有神仙。”他一边说,一边捡了岸边的石头描准前方的渔舟。
穿嫩粉裙衫的小姑娘手疾眼快抢过他手里的石头:“你刚来这不知道,我们闽州真的有神仙。半年前杨家姐姐脸上起满了红疹见不了人,杨大娘给送到那边岛上,不出半月便好好回来了,仍是我们村第一美人!”
她的话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的,我也看见了。”
“上次三丫摔折了胳膊......”
“我也见过......”
“那边渔船上的爷爷就是仙人的使者!”
渔舟上的老人耳朵灵,听着这动静呵呵一笑。他叼着半根柳枝,一手握鱼竿,风吹过时颇有些高人气质。
“不过近来倒也许久没让我来这边接过闽州人了......”老人小声嘟嚷着。似是若有所感,他抬头望向锦石村唯一一条三丈宽的大路。
路的尽头,一扬鬃白马飒沓而来,马上跨坐一红衣女子,衣上用金丝暗线勾勒出三朵莲花。
那女子眉眼婉约绮媚,眼尾微勾,深邃多情,端的是艳绝色侬。她瑶鼻秀挺,肤若枝上雪,唇薄却色正。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正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扬鞭催马,蹄声飞快由远及近,船上的老人不禁放下鱼竿站起。
想来这就是岛上的弟子所说的贵客,他暗中思衬,正待招手,却见女子将马驾到离河几步的位置,拉住疆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言晚枝将马绳系在一棵树上,她自己走到岸边打量着距离,竟是直接轻点脚尖飞身而起,墨色衣袖随风而扬,起落几下,她已踏着布置在水中的几处梅花桩落到了对面。老人再次一笑,又坐了回,啧啧嘴,拿起挂在腰间的葫芦闷饮一口,眼睛里藏着些艳羡。而一旁闲谈的小孩们皆是看傻了眼,直呼着见到了仙子姐姐。
“鸾梧岸......”已落到地上的言晚枝心中默念,抬首看看前方这一大片林子,迈步向前走去。
“从京城到这儿约半月的路程,这生意最好能达到你要的效果。”她在心中暗骂了乔雪时一句,面上却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惫:“这么远的生意都要我亲自来,真不知道你手下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这篇林子看似遮蔽天地,真正走来却没多远,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看见林外一大片流水簇拥着的木质房屋。许是长年自行疗养的功夫,岛上弟子面容皆俊俏干净,又因远离世俗利益透出些平淡闲适的气息。
而此时,本等在渔船驶入口的弟子已见到了这位自行进入的客人,忙向这边迎来,边走边作揖行礼。
言晚枝见状笑着回了一礼:“枫林晚言晚枝,有劳了。”
言晚枝随弟子向正门走去。她对律法知晓颇多,那门高而宽,横梁上的两根柱头雕饰精细,通体呈黑,正是正六品官员以上才能用的棂星门。
来接她的三位弟子看起来都内敛稳重,并不多话。不过有一位男弟子走路时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偶尔对上言晚枝看向他的目光,都会躲闪开来。言晚枝眼中划过丝丝兴味,她偏头问了这三人的名字,不再多言。
那三位弟子中的女弟子悄悄打量着这位七大组织之一枫林晚来的客人,眼中充满惊艳。
枫林晚,天下扬名的青楼,在多个州建有分堂,主堂在江州,不过最为豪奢的是长安城平康坊的分堂,离东市很近,又距离皇城不远。他们手法花样新鲜,茶食供给不俗,亦少不了雅乐戏曲,与寻常的青楼处只会曲意逢迎的女子不同,那的姑娘不是会吟诗作对点茶作画,就是会弹琴歌舞对弈绣花,除了身份低微些,肚子里的东西可不比大家闺秀少,正合了如今那些或是难求知己,或是附庸风雅的男人之意。最独到之处,枫林晚每个分堂每日只接待百位客人,且要价极高,可这更引得几乎去过枫林晚的人再难以接受寻常青楼的格调,如今客人若要一夜春宵竟还要事先打招呼,而且姑娘们可以自行决定接客与否,也是实在体恤。故而高级官员例来是恩客,枫林晚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不过真正奠定了枫林晚江湖地位的是他们收集情报的能力,江湖皆道枫林晚中女子容颜为天下一绝,举手投足勾人心魄,个个轻功了得,用毒用计皆不在话下,天底下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秘密。
这倒也不难理解,最了解南楚官员的并非威严的天子,也并非同床共枕的妻妾,而是见识过他们最下流模样的妓子,恰好是这些身居要职的官员对那些宫廷秘史或是其他重要消息了如指掌,酒过三巡后,这些人忘乎所以,又怎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有趣的是,枫林晚的慕后老板是位清俊瘦削的公子,常年带一银质面具,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听闻无甚武功,身手凡凡,却能做到如今地位,想必总有些过人之处。而眼前这位名叫言晚枝的,本是枫林晚名下青楼第一头牌,后来便跟在了成霜公子身边,甚少见客。纵来人千金相邀,也不过得她一盏茶的功夫。
言晚枝一路走去,见最中间双层大房子的门口,站着一黑发束起的蓝袍中年男子和几个仆役弟子。
“言姑娘。”男子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