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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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之前，应当做什么呢？
中岛敦做得很好，姑且以他为参考吧。
首先，要跟家人告别。
问问每个人想要的土特产，约定回来前打电话，提前解释风险，记得拍照。
她买的是有去无回的单程票。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条时间线上的大家了，寻常的平淡的启程……或许不适合。
安寿收起书。她想得太专注，差点把钢笔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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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悬崖边别墅，2层卧室。
芥川幸介躺在被子里，头陷进软软的棉花枕套，中岛敦睡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四肢蜷缩，白发丝贴着眼角，不像是在做好梦。她拿了条毯子。
芥川龙之介不知所踪，芥川银说他在半路就离开了。安寿发现一向保护欲很强的银竟然没跟哥哥走，于是问她为什么，银发愣了阵，笑笑说是因为她有点累了。但这是凌晨，有点累的银还没睡觉。
辻旬坐在悬崖边吹冷风，太宰治站在他旁边，怡然自得地说“真是个适合往下跳的好地方”，被没心情保持礼貌的辻噎了句“滚去睡觉，小屁孩”。安寿没打扰他们，她走向地下室。
没人知道这建筑还有地下室，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养了什么。
安寿搬开门口一吨重的石门，期待里面的东西出来欢迎她。
于是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孩跑了出来。他们身穿统一白色连衣裙，脸上钉着众多黑色材质圆柱棒。他们是尸体。
是安寿捏出形体、由佩恩的能力制作出的傀儡，是一言一行由安寿控制，只拥有人类的外形的玩具。
咲乐、孝弘、王、真嗣……那么多一模一样的脸。
“我得走了。”她犹豫着告别。
“一路顺风。”孩子们打断她，齐声说，像训练多年的军人那样整齐划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冷淡的童音重叠共振，本应令人恐惧的画面却让安寿感到温馨。再多说些。
“我……不会再让你们死。”
“我相信。”孩子们齐声说。她操纵他们这么说。
“那就好。”
安寿转身，所有孩子在她身后倒塌，变成一堆材料。
她离开地下室，一步步走向玄关，推门，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
安寿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织田作之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毯子，似乎同样是给敦准备的，但没用得上。
“是的。”她答道。
杀手有一种预感，女孩也许不会回来了。于是他说：
“安寿要去的地方，有你想见的人吗？”
“是的。”
“是吗，辛苦你了。”他安静了一小会，发出很轻的声音：“别成为像我一样的大人。”
“我——”安寿急忙打断他剩下的可怕的话，她不能再听下去，不然会想留下来，直至他被修好才走。没时间了，会来不及的。
安寿张了张嘴，只能说些她自己听得懂的东西。
“我会救下你们。所有人。我保证。”她重复。这次是对着活人。
这是一句无头无尾的保证，不知所谓，莫名其妙，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会至少疑惑个三四句。但那是织田作之助，那个总能看透安寿的奇怪家伙。他是一根流畅的细线，理应穿在针孔上，拽着针头，让远处站着的尖锐的、无情的武器看起来像家常裁缝包。
“我知道了。”他总是善于接受安寿的发言，“谢谢你。”织田作之助最后说。然后站在门框内，阴影下，看着阳光里的孩子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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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要跟朋友道别。
安寿落在田中贡太郎门前，天还很早，却已经是要起床准备上班的时间了，他正睡眼惺忪地刷牙。
安寿想等他吃完早餐，但田中不知怎么看见她了，打开门邀请安寿一起用餐。
“谢谢。”安寿坐下，解释道：“我是来杀你的。”
“现在吗？”
“早餐后。”
“太好了。”田中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哦，我可以死在别的地方吗？房东太太人很好，我不想影响房价……”
“当然。”安寿开始进食，“太阳蛋很美味。”她夸赞，尽管尝不出口味。
“谢谢。”田中腼腆地打开刚包装好的便当盒。反正今天中午也用不上了，不吃怪浪费的。
那是一段和平的早餐时光，凶手和受害人一起分享了脆脆的炸蔬菜，聆听收音机里糟糕的晨间新闻，说些朋友间的小玩笑话，在对方的眼光中选了衣柜里最适合自己的衣服。
他们走进电影院。安寿花费了宝贵的3小时，陪他看了他期待的电影结局。田中本来推辞说不必，但安寿看到他钱包里的电影票，预定时间是无法到达的周末。
“谢谢你……”田中整理自己飞在空中时乱掉的头发，鼻尖被吹得通红，“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他们坐在摩天轮里，安寿答应他不会给游乐场的人添麻烦，田中得以选择梦寐以求的死亡地点。
“我手里有本书，可以用文字杀人。”安寿掏出“死亡笔记”，“凌晨做过测试，几乎可以实现任何死法，如果你愿意的话……”
奇迹之书被递了过去。
田中获得了两条可走的路。按原计划惨遭安寿毒手，或利用书的规则，写下“异能力永久失效”。
安寿面对她的朋友，耐心解释了空白笔记的用途。她在他身上用了惊人的时间，就好像临近结尾的旅程，不耐烦的乘客忽然又充满好奇心，开始欣赏沿途景物了。
“我们认为，写上去的内容不一定非要指向死亡。你或许可以通过它活下去。”
编写森鸥外的终局时，安寿只写了那些莫名其妙花里胡哨的内容，做了点明显的引导，然后将事发地定在北极。他抬起刀子的时候安寿其实很意外。
所以结局其实可以空着，没人会死于心脏麻痹。如果田中还残留着求生意志，安寿会把书给他。
在期待的目光中，安寿名义上的秘书接过书本，指腹轻轻扫过书页。一支笔奇异地出现在他手中，也许这也是秘书的一项技能。
摩天轮轻缓上升，天空几乎贴到头顶，在静谧舱内聆听秋风撞击铁皮，田中贡太郎，和他身上数百恶鬼，同时决定好了自己的命运。
他开始写字，面带微笑，金属笔尖在材料未知的纸张上发出好听的哀鸣。
安寿没去读他的笔迹，不知道究竟写了什么，但令人不安的是，柳沢站了起来，向田中走去。
它自然地伸出手，用坚硬光滑的指节环住脖子，拇指拨弄他的下巴，同时小心不划伤皮肤，准确来说，不让血滴在摩天轮的座椅上。人类的脑袋在它手中太小了，太脆弱，仿佛一拧——
“咔。”
安寿愣了愣。
田中的头无力垂下，还有他的手，还有书和笔。
他的尸体很安静，【百鬼夜行】没有失控的迹象，看起来他得偿所愿。
“柳沢？”
“把笔记捡起来。”柳沢说。
安寿照做，目光扫过新写下的字。
“【田中贡太郎在摩天轮上，被平松安寿身后巨大的白色影子杀死，没流一滴血，异能力保持静默。】这——”
“他看得见我，很显然。”柳沢抱起尸体，“从一开始就是。”
“为什么？他也是替身使者？不可能——”
“是啊，你是唯一的替身使者。田中君大概是因为离彼岸太近了吧。”柳沢似乎很了解，“异能力者比普通人更近，中也君和魏尔伦君比普通异能力者更近，而田中君，【百鬼夜行】，他满身缠绕着彼方的灵魂，大概是这世界中唯一能……看见我的人了。”
安寿还在消化陌生的概念，这时，一小团光从田中身上冒出，柔和，轻盈，富有吸引力。
双指并拢，安寿不由自主抬臂，令指尖从空中划过，一些台词本能般脱口而出：
“吾名……”
说时迟那时快，柳沢当即扔下温热的尸体，一把捂住安寿的脸，单手按下她的胳膊，止住话头。
“停下。”
安寿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团飘出窗外，向天空中别的地方远去。
“抱歉，我反应过度了，但我还没准备好……我会准备好的，只是别这么突然。”它摇头，同时胸膛重重起伏，泄气似的呢喃：“啊啊，就快失效了吗……”
·
她把朋友埋在悬崖边，心里的成就感大于失去朋友的悲伤，甚至没有悲伤，那些她曾纠结的选项像一根粗糙的头发似的，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断裂了。安寿什么都感觉不到。
况且，还出现了些更应当着眼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很久。就5天。”安寿斟酌着，“柳沢开示的规则中，第六条‘此能力必须由替身发动’，它……真奇怪。”
柳沢安静地看着她。像面对警方指证的嫌疑人，或鼓励小孩独自跟售货员搭话的父母。它想跑，但坚持留在原地，保持平静。
“我能理解必须由本体解除的第七条，因为使用者是我，判断最好交给我。但第六条也应该一样，由我决定发动……可它不是。它要求替身，我不明白。”
安寿组织的语言很失败，她希望柳沢听得懂。
“所以我猜测，也许是柳沢的潜意识，不希望它由我发动。柳沢……有不愿意让我移植的存在。”
啊哈。全对。柳沢玉枝在心里耸耸肩。
“在我被杀的那天，异能者的血液控制了我，也控制了柳沢。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主动控制柳沢，也没想过我能做到。”
替身感到一股危险的颤栗，它承认有点享受这个。
“但，你是我的替身。”安寿说。
“是啊。”柳沢轻飘飘地点头，“你想试试吗？”
安寿手指动了动。
她发现自己可以操控替身了，像弯腰或者抬腿一样自然，简单。她可以让它发出声音。
接着，那个无所不知的神秘替身感觉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它温和地注视安寿，神色有些自豪。
柳沢听见自己说：
“移植：【大津那罗】。”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