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文野]大津那罗的逃亡》恐山安娜苏

77、第六天

　　入夜，书店门前的街道几乎没有客人走动，与白日的客流相比温差极大。这条街不比敦常去的商店街，没有政府规划，许多房子还是明治甚至庆应时代继承下来的古物，在平成年间颇为少见。
　　许多店家打烊后住在木屋后方的起居室里，最近大贯加乃子也是其中一员，不过不是方便清晨开张，而是为了加班帮安寿处理残党。
　　而那些凌晨开张的老板，的确要比常人更早入眠，整条路本该一片寂静。此刻听到外面的争吵声，不少店主拉开窗子想喊停，但发现人声转化为兵刃交接的金属撞击声时，一个个又息灯灭光关门锁窗，识时务地躲在自家不敢探头。
　　安寿和福泽谕吉的打斗发生在书店门口的土路上，大贯加乃子没可能察觉不到。她穿着纯棉白睡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只搭了块毛巾做隔断，眼镜也蒙了不少水汽。安寿跟新田谈话的时候大贯恰好在洗澡，眼下应当是刚洗完澡就出来观察情况。
　　安寿见老师出面，立即打碎了福泽的刀，让柳沢固定他的四肢和嘴，避免他过于吵闹。
　　福泽力气很大，至少常人中极少有比他体能更强的家伙。但柳沢是替身，虽然安寿不清楚它现在的面板6维数值，但接个子弹绰绰有余，根据以往的故事，至少也是力速双A。它体型很大，比原先大了一圈，安寿有种让它去跟大象打也能赢的迷之自信。
　　在她们所处的故事背景中，尚未出现肉体凡胎能打过大象的人类，所以自然，福泽谕吉挣脱不开。
　　“老师，很抱歉吵到您……”安寿致歉，大贯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换好室外鞋，到福泽身旁蹲下，摸了摸对方的手腕。
　　大贯加乃子的能力在面对武器持有者时很不利，她只有接触躯体才能发动异能力，因此强大的剑士对她来说非常危险。
　　她愿意靠近福泽，足以说明内心对安寿和柳沢能力的信赖。
　　接触了半响，福泽手臂青筋暴起，可依旧分毫不能动弹。大贯起身，略带埋怨和不经意地说道：
　　“安寿酱原来杀了小花，真是的，都不与我说……”
　　“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安寿低低头，“说起来，千羽鹤出版社的总编似乎也是小花的弟子？”
　　“是这样，小花还给我的书做过序。”大贯眨眼，她以为安寿会为了将来的出版感到不安，没想到安寿接着说：
　　“老师最好小心一些，小花有收杀人犯做弟子的倾向，久米正雄或许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纯粹的臆测与诽谤，对死者名声的抹黑侮辱，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但安寿，她连家人的意志都不愿尊重，更何况一个死人。
　　巧的是，大贯加乃子在这方面跟她是一路人。新田和冈本都有发言权。
　　书店老板闻言哈哈大笑：“有什么关系，这里除了新田，没人手是干净的。”过去7年中，她做最多的事排行第一是喝茶，第二下命令，第三黑吃黑。
　　安寿想了想，也认同了大贯的说辞。她总有被大贯说服的倾向。
　　“手大家都一样脏，但最起码心得是干净的！心！”柳沢在福泽耳边喊，很快就因为听众只有安寿一个撇嘴，“算了，反正待会就要走，回去再提醒也没差……”
　　外面有旁人，新田龟三谨慎地站在门后玄关没现身。由于角度问题，他恰好正面对着前排房屋，非常巧地注意到屋顶上趴着的江户川乱步。
　　他眯起眼，没出声，手利索地抬高开枪，进行威慑射击。新田没什么武力，不只是格斗技巧差劲，枪械的使用也一塌糊涂。他准头很烂，最高战绩是击中1人，还打在屁股上，还靠走火才打中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
　　力量若隐若现，智慧马马虎虎，安寿好奇他当初为什么想不开去港口Mafia卧底。就算没被抓出来，也早晚会因为太菜了惨遭裁员吧。
　　福泽谕吉注意到枪响，几乎下意识认为一定是江户川乱步赶来趟了浑水。他剧烈挣扎，几乎不顾自身关节的完整性。柳沢稍稍松手，想着至少让他脖子自由活动，别弄断了。
　　福泽的嘴瞬间得到自由，他向着子弹坐落的方向大喊：“乱步！此事与你无关，快离开！”
　　“我不要！”立刻，任性的声音从某张瓦片背后传出。
　　“乱步？江户川乱步？”柳沢一愣，“在哪呢，给我看看。”
　　它话音刚落，被替身指使的本体立即起跳，揪住暗处某个人的衣领，在空中拦下新田不知道在打谁的第二发子弹，然后稳稳落地。
　　江户川乱步身体紧绷，拼命忍住发抖。在场所有人中，恐怕只有他和柳沢知道安寿根本不是人的事实。但他看不出安寿究竟是什么，仅凭从外表判断，她跟人类太像了，骨骼，肌肉，像到令人头皮发麻，然而安寿的确不是智人这个物种，甚至很难归进“动物”这个庞大的分类中——她只有外皮，没有内部结构。
　　没有内脏，没有大脑，甚至器官都是摆设。安寿更类似某种概念，完全是凭借意志或别的什么东西，目的是让人类更容易接受她的存在。手上输进去的液，在她身体的深处消失了，江户川甚至怀疑她只是为了方便扎针而自然变出了一条血管。她全身上下可能只有那一条血管。
　　她在尽力伪装成人类。学习，模仿，融入，几乎要成功了。
　　世界第一的名侦探被毫无理由的恐怖谷理论袭击，他的行为像小孩，恐惧也像。但至少泪腺是成年人的，这让他不会因为被老虎叼在嘴里就哇哇大哭。
　　江户川还有他绝对要达成的目的，福泽的生命危在旦夕——虽然现在还完好无损。
　　而他要保护的人不知从哪迸出一股爆发力，灵活地从柳沢钳制下滑出，冲向安寿想要夺回江户川。
　　“放开他！这是你与我的恩怨，与乱步无关！”福泽谕吉看起来更愤怒了，同时有一丝恐惧的味道在他周围游离。
　　安寿躲开了，手里拦腰提着江户川。为了躲得更彻底点，她飘了起来。
　　“我不杀小孩，不用担心我会用力把他拦腰折断什么的。这是我……呃，突发奇想的原则。”她随口说。但假如森鸥外恰好是个儿童，她就没这条原则了。
　　安寿很武断地以貌取人。她本身不矮，而江户川不高，面相和行为也偏小孩。倘若她顺手摸摸对方的骨龄，就会知道江户川乱步和织田作之助是同龄人，态度也绝不会如此缓和。
　　“放开他。”福泽重复道。
　　“等一等，等等！”手里的侦探抓住安寿的胳膊，赶忙出言阻止，“我们做个交换！你不要对社长出手！”
　　“好耳熟的声音……”柳沢愣愣地听。
　　安寿有些困惑，纠正道：“你应该跟你社长做交易，他才是不肯收手的人。福泽曾帮过我，前几天报纸头版那张大合照是他拍的。”
　　仅仅因为帮忙拍过照片，就足以让安寿放过一条性命。就像她愿意为了一顿饭而复活5个跟她无关的人。
　　“而且，你要知道，任何维护森的存在都很容易激发我的杀意。”她转向福泽，说得平易近人，好像真的在乎福泽的命似的，“所以我想，小花一定不乐意见到他的弟子再死一次。我就想办法让他永远见不到了。”
　　简易、粗暴的处理手段，和分毫没有泄露出的人性。她把杀人现场说得像“大象在房间里很碍事，我把它放冰箱了”一样逻辑清晰但没人理解。
　　“我向他提了建议，二选一。去书店抹除他对森鸥外的记忆，继续生活。或是死。”
　　安寿解释。
　　“他没选。他想走第三条路。世上没有第三条路。”
　　·
　　“江户川乱步竟然是福泽君这边的人。”回家的路上，柳沢纳闷，“怪不得黑蜥蜴翻得底朝天都找不着他，原来人根本不在港口Mafia，浪费感情。”
　　柳沢由于读过江户川乱步的《黑蜥蜴》，一直都以为这位江户川是行动组深藏不露的杀手大佬，安寿还在黑蜥蜴工作的时候还期待过他的出场呢。
　　“他就是你喜欢的另一个推理作家？不知道有没有像埃德加那样写小说，早知道先问一下。”安寿有点惊喜，走之前还能认识新人物，蛮不错的，“他们两个的名字又恰好很相似……”
　　“江户川乱步（edogawa ranpo）是笔名啦，他本名叫平井太郎，是我老家三重县有名的大人物。他由于太崇拜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才取了谐音做笔名。日本作家里有很多人这样哦，我记得有个小说家很喜欢电影明星周星驰，于是给自己起笔名‘驰星周’。很有趣吧？”
　　安寿眨眨眼，静默了一小会，不敢相信她能得到有关柳沢的任何信息。
　　她张了张嘴，声音迟缓地冒出：“柳沢的家乡……在三重县。”
　　“嗯？嗯。三重县名张市，优点是离奈良县很近，缺点是没有JR和汽船。到大阪念大学偶尔会回去几趟，工作稳定后就很少……”柳沢顺势念叨，然后反应过来，闭上嘴挥挥手，“别在意，反正这个世界没有我真正的故乡。”
　　“工作……柳沢做过什么工作？”
　　安寿危险地冒进，试图打探更多的个人信息。她本以为柳沢不会回答，真的以为不会。
　　“幼师。”替身笑了笑，轻而易举给出答案，“责任重大，是吧？”
　　安寿没对此做任何回应，她满脑子都是动摇的想法。
　　“你想回去吗？”她问，“你、如果我有能力……”
　　我会帮你。
　　她说不出口。她想帮它，又不愿意帮它，同时非常害怕它就此不知所踪。
　　幸运的是，不幸的是，柳沢非常自然地摇摇头。
　　“我不能回去。”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