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玄裳》鱼 鱼

47、勇敢

　　他说：“嫁给我吧。。”

　　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静默，人们将目光投向跪在高台上的红色身影，不过片刻，轰然的议论之声在人群中炸响，坐在高台上的贵客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掌柜的见连楚向我下跪，不明就里，居然也跟在他身后跪了下去，琥珀因为听我说过这种求婚仪式，虽是心中了然，却依旧慌得手足无措，月影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可这些似乎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歪着头，眯着眼勾着唇看我，捏着戒指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好像打定了主意我若不收绝不罢休的样子。。

　　我忍住尖叫的冲动，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对他说：“玩得这么大，你要怎么收场？”

　　他笑意更浓，狭长的凤目高高挑起，对周围的一切不听不看，又说了一句：“嫁给我。。”

　　我愤愤地看着他，他笑微微地回望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在他坦然的目光下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认真观察起眼前这个男人。。

　　连楚很美，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便深深为他的美貌所折服，本以为看久了多少会有些审美疲劳，可我总觉得现在的连楚比初见时更耀眼更夺目，好像他的美无时无刻都在增长一般。。

　　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更衬得那艳红的薄唇红得诡异红得妖娆，像是直接涂了层鲜血上去，深深的人中上方是高耸的鼻梁，顺着这道挺直一直向上，是一片光洁饱满的额头，殷红柔软的发丝顺着这完美的线条垂了下来，遮住了高高挑起的眉眼，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拨开那片屏障去探寻被他藏在深处的秘密。。

　　虽然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半眯着双眼，可我一直不太敢跟他的眼睛对视，那双眸子里，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深邃得可怕，好似一旦看进去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一样，可又总忍不住去探究去追寻，那是如罂粟般致命的美丽，明知剧毒无比，可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被诱惑，就像他这个人，我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我也永远不会辨别他说的话哪句真心哪句假意，他对我迁就宠溺时，总让我觉得害怕，他桀骜张扬时，却总让我觉得心疼。。

　　陈昊总说我是个生活在幻想中的人，相信缘相信爱相信真善美，相信善有善果相信好人好报，相信一切我愿意相信的东西，相信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是善良的天使，我问他：这难道不好么？他就会习惯性地摸摸我的脑袋，长叹一声说：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这就是再好不过的。。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个没有分辨能力的人，所以被友好的同学骗被厚道的同事骗被宽容的老板骗被无话不谈的闺蜜骗，被人卖掉还傻乎乎帮忙数钱这种蠢事做得多了，也便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总觉得一点钱啊一点伤啊不算什么，过了就过了大家握握手还是好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从和陈昊确定关系以来，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的交际圈后，总是想尽办法指点我这个人心眼小那个人城府深，要我小心这个小心那个，发现各种警告被我无视后干脆限制起我可以交往的人群来，导致我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到最后生活的重心只剩他一个人，我想这也是我后来无比依赖他的根本原因。。

　　自穿越以来，我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贴上了标签，比如孙夫人是可以聊八卦的女友，小鹿是需要照顾的妹妹，地瓜是能托付生死的兄弟，文锦是亦师亦友能够信任和依靠的兄长，唯有连楚，是个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准确划清界线的存在，而这种人，恰恰是陈昊说过的最不该靠近的那一型，所以我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再无助再寂寞也不敢让他走进我心里。。

　　可他总是一次次地挑战我的底线，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摧毁我辛苦建立起的堡垒，变成小葫芦的样子骗我同情，又在回复真身的时候作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让我无从生气，骗我喝下春-药发生关系，又在众人面前与我调笑亲昵，总摆出一张高高在上的面孔似乎给我的一切都是恩赐，又因为听到我与琥珀的戏言就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给我下跪，连楚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答的谜团，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只会让我越来越迷茫，与他在一起时间越久，反而越让我难以看透。。

　　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我曾经是那么勇敢的一个人啊，勇敢地相信勇敢地接受，跌倒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照样有勇气大步往前走，天不怕地不怕，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就算做了坏事也一定有值得原谅的理由，哪怕亲眼看见陈昊和他的前女友在一起，也愿意相信他不过是出于对故人的关心，瞒着我是怕我胡思乱想，我照样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和他打打闹闹钻进他怀里撒娇。。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一副畏首畏尾可悲又可怜的样子呢？

　　我伸手覆在连楚冰凉苍白的脸上，手心传来的触感那么真实自然，这个男人，这个美得妖精般的男子，就这样大喇喇地跪在我面前，跪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持着鲜花戒指向我求爱，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顾忌身为上位者理应维持的骄傲，只为我一句戏言，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为我。。

　　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为了房子车子争吵不休，发誓相依相守的爱人为了前途命运转眼各奔东西，在一起生活了半辈子的夫妻因为突然出现的第三者变得形同陌路，就连身体里流着同样血液的父母兄弟都能为了一点家产反目成仇，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感情更加脆弱呢？

　　如果眼睛只看得到这些，还有什么精力去追寻幸福呢？

　　连楚给了我很多原来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比如万人之上的尊贵，比如泰然自若的骄傲，他让我摆脱了因偷来的风华产生的阴影，教我把自己放在首要的位置，他让我明白，没什么比让自己过得开心更重要。。

　　我再也不愿追究他这么做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或者说，我不在乎了，我只知道这一刻，那个唯我独尊的魔宫宫主，就这样坦荡荡地跪在我面前，大声让我嫁给他，好似在全天下人面前宣告，我是他要的女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总是忍不住回想当初那个的美得不真实的画面：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丛中，连楚火一般燃烧着的艳红身影陷在里面，手中举着像他一样热情的红玫瑰，耐心地等待着面前陷入沉思的女子。。

　　女子一手轻抚着他的脸颊，脸上的表情由尴尬恼怒慢慢变得犹豫彷徨，最终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清亮的瞳孔中红色的倒影由模糊变得清晰，再一点一点深深刻在她的眼底，然后轻轻地笑了，接过男人手中的玫瑰，伸出左手，让男人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幸福都实现了，美好得让她如坠梦中，然后她将双手紧紧地合了起来，似乎只要握得再紧一些，就能把这种幸福牢牢抓在手里，连被玫瑰枝上的利刺划破手掌流下血液，都丝毫没有察觉。。

　　连楚勾起嘴角，笑得妖娆，他站起身，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低头看我，眨着眼睛问：“现在可能唤娘子了？”

　　我很想告诉他这只是求婚，结婚还有另一套程序，可以连楚这说风就是雨的性格，还真保不准在临昭国建起一座教堂来，挑战礼教的事，我做得已经够多，再不愿兴起什么新的风雨了，一时又不禁幻想连楚穿上西装不伦不类的样子，暗自好笑，歪了头看他：“如今上了贼船，想反悔怕是不行了吧？”

　　“想反悔？”连楚挑了挑眉角，忽地将一臂插入我腿弯，把我拦腰抱起，在我耳边低声道：“那就马上入洞房，看你还有没有力气逃。。”

　　话音一落，飞身跃起，足尖踏在盛开的百花上，翻飞的衣袖激起漫天五彩花瓣，我就静静窝在他清冷的怀里，听着他胸前有节奏的震动，在一片瑰丽的花雨之中，一路被他抱回了百草堂。。

　　一个下午又一个夜晚之后，我确实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大段的心理描写什么的最有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