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颂歌》央木

2、李雅茹

　　南湾巷在这块物欲横流车水马龙的地界里算是个特殊的存在。

　　油腻腻的街道两边是低矮而颓败的筒子楼，在一圈所谓现代化而实际上只是冰冷到毫无声息的高楼的围绕下，显得畏缩又阴郁，以至于负责城市规划的人甚至都忘记了它的存在，就这样任着这只爬虫潜伏进了城市的灯火里。

　　而俞莞觉得自己这些人则组成了这只爬虫的触角躯干头部亦或是别的什么，反正怎样都是爬虫。

　　比如俞莞的房东老郑头，平日里唑着茶壶嘴总要背诵点网络心灵鸡汤，而后用来给年轻的租客们指点指点人生的迷津。

　　“这女人不要认为找个有钱男人就什么都有了。世界上年轻的女人，多的就像货柜上的可乐，喝不喝都无所谓。”而后摸住俞莞的手道，“小俞，你懂吗？”

　　俞莞说：“我不懂。”

　　老郑头便顺着手腕摸上她的手臂，道：“这就是说啊，得抓紧眼前人啊……”

　　每到这种时候，俞莞便立刻抽出手臂在身前握拳道：“我觉得男人不是女人的天，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说完俞莞转身一边跑一边道：“我要抓紧工作，努力当上CEO，迎娶高富帅！”

　　而和俞莞同住一间房的室友唐娇娇，某知名山寨手机货柜销售员，兼职剧组龙套演员，每天刷着指甲油同俞莞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唉，还是小俞，还是你们乡下来的姑娘好，不讲究，不像我们，买瓶化妆品就得吃半个月的泡面。”

　　这种时候俞莞会惊讶着张大嘴：“哇，真的啊？”

　　唐娇娇就拍拍俞莞的肩道：“放心，等我被大导演看上了，我用不完的都是你的。”

　　尽管她这样说着，可俞莞第二天还是发现自己从超市买的惊爆价十八块八超值优惠装洗面奶又被人挤走了半管。

　　唐娇娇的男朋友叫阿力，是她们这片的小地痞，经常过来跟在唐娇娇屁股后面甜言蜜语一口一个“亲爱的”，等到唐娇娇转身不注意的时候，又咧着一口嚼槟榔嚼到发黄的牙齿对俞莞挤眉弄眼。

　　再等到唐娇娇去卫生间，他就会走过来对俞莞吹口气意犹未尽道：“吃醋了吗？”

　　俞莞屏着息等到那阵风过去陪着笑道：“没有没有，你们小两口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呀？”

　　阿力听完便无限迷醉道：“不许撒谎……”说着手指就要抚上她的耳廓。

　　俞莞唯恐避之不及，一个转身拎起包就跑出门，最后会一头撞上楼上刚下来的软饭男，在满鼻子香水味涌过来的瞬间，又被人猛力推开撞上老旧的居民楼的楼梯扶手。

　　掉落的漆皮黏上衣角，软饭男皱着眉大声吼道：“喂！你恶心不恶心啊？”

　　而后似是不解气，抽出手帕擦了擦面前缎面亮得劣质的西装，又道：“个丫头片子手段倒是不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骚到我身上来了，想得倒是美！”

　　俞莞通常是沉默着等到他走开才“嘁”一声翻个白眼，拍拍衣服嘀咕道：“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可尽管她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在这样一片脏乱差之中鸡飞狗跳，也还是没有想过要回去看李雅茹的脸色的打算。

　　俞莞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搞清楚她是真的讨厌自己，幼儿园老师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而李雅茹绝对是个例外，她最讨厌的就是俞莞叫她妈妈。

　　十年前她刚嫁给俞显声的时候带着俞莞踏进她新住进去的别墅里，俞莞因为当着管家阿姨的面唯唯诺诺地叫了她一声妈，而被她硬生生拽进房间里掌嘴，俞莞嚎啕大哭起来，俞显声听见声音才冲进来把俞莞拽了出去。

　　俞莞根本搞不懂脾气温和有礼的俞叔叔为什么要娶她，尽管她漂亮，尽管她聪慧，可是她的脾气真的太差了，翻找着那些幼年的记忆，俞莞不记得她有给过自己好脸色看。

　　同样的也没有给过俞莞的爸爸沈春生好脸色看。

　　沈春生是他家那个小镇子附近矿场的工人，尽管穷困潦倒，可是娶到的妻子却出乎意料的美丽动人，在那个已经开始流行自由恋爱的年代里这是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记忆里有那么一回，邻居来家里聊天，忽而问起一直沉默着正在做饭的李雅茹：“雅茹，你娘家是哪里人呀？”

　　大家的脸色一瞬间都很难看，也包括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小小的俞莞。

　　每当有人问起类似的问题：

　　“雅茹你是怎么认识春生的？”

　　“雅茹你从哪里来的？”

　　“雅茹你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气氛一瞬间就都会变得僵硬起来，这个时候问话的人便了然了，笑着打岔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是谁传开的，李雅茹根本不是自愿嫁给沈春生的，她在念大学的时候因为坐错了车而被人骗走，最终被俞莞奶奶相中买过来给沈春生当了妻子。

　　那些年岁里俞莞经常在半夜从被子里坐起来望见她坐在床头以泪洗面，到了白天她又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买菜做饭洗衣服，可是只要俞莞有一点点不如她的意，她就会像疯了一样尖叫，严重的时候会扯着俞莞的头发把俞莞扔出门去。

　　除去李雅茹极端的性格，她别的也跟大家完全不一样。

　　很多时候俞莞都清楚，她和爸爸还有奶奶，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李雅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衣服总是整齐而干净，颜色配得井井有条，俞莞她们不是；她说话的腔调总是标准而黏糯，像电视台里念台词的女主角，俞莞她们也不是；她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是每个周三下午电影频道播放的文艺电影，通常这个时候俞莞奶奶会直接臭骂她而后让俞莞过去换掉。

　　李雅茹面对沈春生的讨好与殷勤是完全的冷漠无情，面对邻居的八卦与闲聊表现得兴致缺缺，面对俞莞时则是像看见墙角的臭虫一般的厌弃。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某个深夜里，俞莞奶奶去到俞莞姑姑家里住，沈春生还在矿上工作，俞莞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写作业，李雅茹在房间里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她挂掉电话没多久便有人敲门的声音，李雅茹匆匆从房间里走出来打开门，有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来，几个人说了会话，有人问：“那这个是你女儿吗？你带着她一起跟我们回去吗？”

　　俞莞睁大眼，慌张得不敢呼吸，李雅茹回过头平淡的瞧了她一眼道：“不是我女儿，邻居家没人管跑过来写作业的。”

　　而后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从那以后她便没再回来过，倒是家里总来警察问东问西，俞莞奶奶时常坐在饭桌上气得撂碗大骂：“真是个不要脸的烂货！”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镇子附近的矿场出了矿难，沈春生也没再回来过。

　　俞莞奶奶不骂了，整天开始以泪洗面哭哭啼啼：“我们家春生就是命苦……”而后又搂住俞莞，“我们家莞莞也是命苦……这没了妈又没了爹……这可怎么办呐……”

　　警察再一次找上门是俞莞奶奶去世以后，俞莞姑姑不想养她，去法院说李雅茹才是俞莞的监护人。

　　最后时隔几年，俞莞又再一次见到了李雅茹，她美得像换了一个人。

　　头发高高的挽起，露出姣好的脖颈，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根本没有她万分之一好看。

　　俞莞望了望脚上破了洞的脏球鞋，还有脏得看不清花纹的小学校服，甚至不敢相信是眼前这个女人把自己生下来的，但是最终她还是牵住俞莞黑乎乎的手，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李雅茹嫁给了一个姓俞的男人，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英俊，善良，包容，还为她花很多钱逗她笑。

　　这在俞莞去世的爸爸那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沈春生只会说：“雅茹，别哭了，你就安心跟我过日子吧。”

　　俞莞被她牵着走进那些自己这一生都本不该触及的美梦当中。

　　芬芳的鲜花，甜蜜的水果，精致的奶油蛋糕，钻石一般闪耀的水晶吊灯。

　　而在俞莞开口叫了李雅茹一声妈妈以后，她被她又硬生生扯出这梦境，拽到房间里一边掌俞莞的嘴一边尖叫：“来之前不是说让你别叫我妈妈吗？！”

　　俞莞一边捂着嘴哭一边解释道：“我忘了……”

　　那一瞬间俞莞似乎懂得李雅茹在那些年岁里的眼神了。

　　俞莞对于李雅茹来说便是枚耻辱的钉子，被狠狠钉进她本该光鲜闪耀的人生里，俞莞本是那段不堪的人生里遗留下来的孽种，只要李雅茹看她一眼，就会想起那段如同蛆虫一般扭曲挣扎的岁月。

　　可她那么骄傲，她想重新活一次，她不能看见俞莞。

　　可她还是要看见俞莞，就好比此刻俞显声打来的电话：“莞莞，明天晚上可以回来吃饭吗？你清樾哥哥回来了。”

　　俞莞真为李雅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