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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继宁 ...

  •   李书常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眼前人,但搜肠刮肚也没找出半个字。

      最后他只默默将葫芦递回去,勉强能算是分散赵继宁的注意力。

      这招还真起了些作用,赵继宁恍惚许久复又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撑起一个笑,而后假作不经意地抬手拭去泪水。

      慌乱之间扯出的笑容僵硬难看,好半晌赵继宁才真正调整好表情,歉然道:“上了岁数了,让师侄见笑。”

      他这些年隐居避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久到他都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过去那些,今天这般实也在他意料之外。

      可若是真的放下了,他怎么会还固守一方小院,闭门不出。

      所以一切不过是久痛后的麻木,自欺欺人罢了。

      李书常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赵继宁突然笑了一声,许是自嘲许是调侃,道:“连你个后生娃娃都看得开的事,我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可真算是白活许多年。”

      他又看向床上的纪承毓,这些天他日日仔细看顾着,也没能让人有半点好转,唯一能算是好消息的,或许是伤情也没再恶化。

      赵继宁暗叹。他也不知他那时的做法是对是错。

      当初他用药以毒攻毒,强行逼出纪承毓体内蛊与毒,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以他当时推断,活下来的概率也最多三成,更遑论想要自如行动。

      好在纪承毓当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可经脉重创的他也注定余生只能与轮椅为伴,只保留了双手抓持、书写的能力。

      但就算如此,在他人眼中废人一个的纪承毓,在被永王——也是如今的掌权者——问及今后欲往何处时,仍旧选择了止云关。他甚至没问家人如何,似乎一点团聚的心也无。

      那时赵继宁就知道,纪承毓还是无法原谅自己。他不是不想,而是畏惧,所以干脆孤身一人回到故地。

      赵继宁担心他久郁成疾,临行时给了他一瓶药,是他新研究出的,理论讲能压榨人最后的精气,以让其一段时间恢复至巅峰状态。但事实上,赵继宁也不清楚药效具体怎样,持续时间能有多久、恢复如何、后续如何,一概不知。

      他当时只是想给纪承毓一点希望,根本没想过纪承毓真的还会用到。

      因为他也没想过纪老二居然也在军中,以至于成了催化这一切的那个人。

      越是逃避,越是渴望,所以纪承毓在认出阿邺、又得知他有危险时,才会冲动之下不顾一切。

      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若是纪承毓只因为伤重而昏迷还好,赵继宁只怕这下连他的心志也一并毁了——纪承毓撑在心里的属于家人的那口气,他怕散了。

      护国守疆,是大义,是责任;而血亲挚友,是牵挂,是生机。

      所以尽管赵继宁知道纪承邺理应静养,也默许了他守着兄长;知道李书常心中有悔,也要拽着他坐在这里吐露心声、重揭伤疤。

      纪承毓的这口气一定、一定不能散了。

      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人被生生消磨致死。

      他沉浸在思绪里,却苦苦寻不得出路,只能一遍一遍拷问内心,徒增煎熬。

      “师伯。”

      李书常一声轻唤。

      赵继宁猛地回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心魇困住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长此以往,恐怕纪承毓还没醒,自己先不知什么时候疯了。

      他或许也该尝试着面对一些事了,起码,别再封在心里。

      赵继宁闭上眼,调整呼吸,感受着心中波澜一点点归于平静。

      等到他再睁眼时,李书常通过他的目光感受到,有什么在他身上悄然起了变化。

      “刚刚听你说了那么多,”赵继宁笑得温和,“也听听我的吧。”

      ……

      “逆子!和你姐一般模样,走了就再别回来!”

      这是赵继宁记得最深的一句话,是他父亲在他离家出走那天吼的。

      那也是他听到的、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自那以后他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一断就是三十年。

      这也是为什么,周围人都知道他姓赵,但少有人知道他姓的是哪家的赵,包括李珉也不清楚。

      他在家中行二,上头有个姐姐,叫赵挽箫——纪封的夫人、纪家二子的母亲。

      所以事实上,赵继宁是纪家小子的小舅舅,亲的。

      他姐弟两个就是整个赵家的异类。先有长姐违背父命,嫁给了其时还是年轻将军的纪封;后有自己执意入朝,与族中断绝关系,赵家大房到他们这算是彻底绝了香火。

      “离经叛道”这四个字,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估计他们父母到现在也没想清楚,当初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两个出身医药世家的江湖子,一个接一个地往朝堂的浑水里扎。

      但是赵继宁知道原因——起码就他而言,走上这条路,要归功于姐姐日复一日的思想灌输。

      “家国大义”“泽世安民”“变法更策”“保家卫国”,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不停打着转,甚至比那些医书上的东西还要根深蒂固。

      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姐说起这些的时候,眼中闪烁的光。

      阿姐跟他说,当今不许女子入朝为官,她再如何不甘也没用;但是他不一样,他有机会,他有的是时间用来走那条青云路。

      所以他一直一直都记着这些话,也一直一直都在为之努力。白日被家里压着啃医书,他便夜里挑灯读策论经书,有时灯油不够了,他拼着冻感冒的风险也要溜出屋去,只为院中更清亮的月光。

      少年人的凌云之心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至于赵继宁真正下定决心离家,是在阿姐出嫁的那天。

      除了他这个亲弟弟,赵家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送嫁,包括父母。只有他引着阿姐,从深宅小院走到大门,将人稳稳送进花轿,而后注视着她随她亲自选的如意郎君远去。

      迎亲的阵仗自然是极华丽的,十里红妆好不风光;可阿姐的背后却只有孤零零他一人。

      那时的他便又多了一个入朝的理由——他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得了阿姐这般潇洒女子的青眼,他要成为阿姐在朝中虽然唯一、却最坚实的后盾。

      他甚至不是选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家,而是专门挑了个晴朗白日,对着列祖列宗重重磕了九个头,而后昂首走出赵府正门,在众长辈痛心疾首的呼喊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少年人的雄心壮志在日光下灼灼耀眼。

      ……

      赵继宁在外面漂泊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确实带了些银钱,可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刚出来哪懂什么世道,花钱没个约束不说,还总能被人再讹骗去不少,最后眼见得荷包见底,不得不学会了做些活计。

      这期间,他当过江湖郎中,做过跑堂的,甚至当过护院——也不知道是哪家主人这么不挑,选他这么个只会两脚猫功夫的。

      当然,他还有一条路就是投奔阿姐,然而那个年纪的少年还有一股子倔劲,原本说要帮衬姐姐,这会儿先上去要钱算怎么回事,于是选择了瞒下消息,只偶尔往将军府去信报个平安。

      总之过得比在家差远了,一天下来他甚至都不一定有时间读书。

      好在后来他结识了李珉。也是机缘巧合,赵继宁在酒楼跑堂被人找了麻烦,刚巧李珉出来替他解了围,两个人就这么熟络了起来。

      李珉家境不错,原也是出身江湖人家,区别就在于李家完全支持他的任何选择,因而生活比赵继宁滋润太多。

      赵继宁就这么蹭上了李珉的小日子,两人在他乡搭个伴,倒是相当快活。

      李珉会武,一把剑耍得干净漂亮,赵继宁在旁边看得眼馋,有时便厚着脸皮上去讨教几招,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以赵继宁嗷嗷惨叫告终。

      但赵继宁也不会一直吃亏,比如,书读累了他也会继续摆弄些药啊毒啊的。李珉时不时就会发现家里的厨房似乎有些不对劲,每隔几天就会有锅碗瓢盆神秘失踪,或者突然在菜里面揪出一两根不对劲的草药。

      往往罪魁祸首在这个时候就会装哑巴,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哎呦叫唤两声卖惨,总之他算准了李珉不会拿他怎么样。

      有天夜里,他两人一起在房顶上喝酒。

      李珉身手好,三两下就跳了上去,半空中甚至还能抽空耍个帅;反观赵继宁就费劲了,吭哧吭哧搬来修房顶的梯子,再慢慢爬上来,趴在屋顶大喘着气。

      见他这般模样,李珉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递过去一个酒壶。

      赵继宁不客气地接过,猛灌几口试图掩饰尴尬。

      “说起来,你算是我这朋友里面身手最差的那个。”李珉笑着调侃,“在家里没人教过你这些?”

      赵继宁白了他一眼:“我家鼓捣药草的,看不顺眼直接下毒,哪用得着动手。”

      过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珉:“你还有什么朋友?”

      李珉略一思索:“关系远的有好些,若是说关系近如你我这般的,只还有一个。”

      “谁啊?”赵继宁追问,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李珉答:“或许你还听过这人,朝里的新秀,纪封。”

      赵继宁刚含进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李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世界还真是小,赵继宁想,这都能搭上线他也是没料到的。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随便答两句糊弄过去,要是被李珉知道,他可就没安生日子了——李珉能每天揶揄他一遍,说不准还要让自己喊他两声“哥”听听,自己比他大两岁还是要脸的。

      他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一个告诉李珉这层关系的机会——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哪还有像如今心态这般闲聊的机会。

      当然那时的赵继宁不知道,只想赶紧岔开这个话题。

      他们天南海北聊了许多,从过去聊到现在,直到最后话题落在未来上。

      彼时两人都有些醉了,赵继宁躺在瓦片上看天,感觉有三个月亮在眼前打晃。

      “你说,”赵继宁迷迷糊糊开口,“咱能考上功名吗。”

      “怎么,打退堂鼓了?平时书也没见你少读,担心什么。”李珉笑答。他比赵继宁酒量强不少,头脑清楚着,也知道这是赵继宁的醉话。

      赵继宁晃晃脑袋,眼中似有迷茫。“我想闯一番事业,但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李珉答:“我不知道。”

      赵继宁想起来了他做工的那段时日。过去的他什么都不懂,所有想法都是空中楼阁,可真正深入到平民百姓之间后,他才知道他曾经是有多天真、现实又是多残酷。

      王法高不过皇权,有文化比不过有钱有势,有抱负换不了饭吃,有努力换不来好生活。

      “好难啊。”他嘟哝一句,视线已然有些模糊——他倦了。

      李珉轻笑一声:“是很难,确实很难。”

      “可是明知前路难,就不走了吗?”

      他望着头顶的夜空,有星月落在他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芒。

      赵继宁似乎应了一声,但更像是困倦时无意识的哼哼,也不知他到底在没在听。

      李珉转过头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指望赵继宁自己下去恐怕是不太行,他将人抱了起来,而后轻巧跃下房顶。

      回屋前,李珉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惜赵继宁这下是醉得实在,彻底听不清了。

      不过现在的他回首再看,大概也能拼凑出内容。

      ——我会成为开路者,就算要以身殉道,也在所不辞。

      ……

      所以赵继宁其实很早之前就料到了结局。

      他二人刚入朝不久,还没来得及做出番事业,便被卷进了大人物的争斗中,直到彻底被漩涡吞噬。

      李珉牵涉其中较深,因而刚出事时便直接被下了大狱;赵继宁则相对好些,侥幸躲开了风波中心,暂且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知道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珉就这么折在里面。

      但是他能找谁呢。

      赵继宁摩挲着手中的拜帖,下定了决心。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迈进镇国将军府的大门,也将会是他最后一次踏进这里。

      他曾经幻想着自己能成为长姐的后盾,却不想,再次见面却是这般境地。

      坐在将军府的大厅里,他竟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最后,他只干巴巴憋出一句问候:“将军、夫人安。”

      厅内一阵无言。有什么东西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悄然破碎。

      纪封早已猜到了他的来意,且就算他不来,纪封也早就得知了李珉落难的消息,是定要出手相助的。

      故而赵继宁这趟也算是达成了目的,就算过程再如何难熬。

      他不想再多待下去,于是在得了纪封的保证后,赵继宁几乎是立刻便要道谢离去。

      但是这个时候纪夫人——或许这个时候称赵挽箫更合适——叫住了他:“执礼。”

      赵继宁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来叫赵执礼,继宁是他的字,只是自从离了家就再没叫过那个名字。

      他到底是没能迈出门槛,暗叹一声,转回身,还是喊出了熟悉的称呼:“阿姐。”

      姐弟两人对视着,久久无言。

      彼时两人都已逾而立之年,可昔日少年人之间的对白犹在耳畔。

      赵继宁看着阿姐,岁月到底是疼惜美人,未给她留下多少痕迹,她的身边人应也是真心爱护她的。

      他早先便听说,纪将军每次赴边身畔定有夫人陪伴,且每逢大事必与夫人相商,不论家事抑或是军务,阿姐早年的抱负或许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实现。

      而他呢,苦苦读书读到如今,好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又迅速跌落谷底。

      他自觉无颜见她,他似乎注定要辜负阿姐的期望了。

      这时,他忽听得阿姐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柔:“执礼,辛苦了。”

      赵继宁愣在原地。他没想到阿姐会说这个。

      他怔怔地看着阿姐,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未经世事的他尚能嘻嘻哈哈同阿姐笑闹。

      时间过了太久了。

      赵继宁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想离阿姐再近一些,更近一些。

      “我怀孕了。”赵挽箫突然开口。

      这下不止是赵继宁瞪圆了眼,连纪封也是震惊地看向他的夫人——他也不知道。

      赵挽箫看着两人的反应,笑得温和,手轻轻抚上小腹,眼中尽是憧憬。“郎中刚诊出来的。”

      赵继宁深知阿姐自小体弱,调理了多久方才勉强算是好了些,至于有孕更是极难。

      可偏就是这个时候,他们等来了这个幼小的生命。

      纪封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在她的手上,眼中隐含担忧——他在担心她的身体。

      赵挽箫安抚地看了她的夫郎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傻站在那的赵继宁:“执礼,他在这个时候来了,这是希望。”

      赵继宁嗫嚅许久,也没吐出半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

      最后他默默走上前,半蹲在阿姐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眼神几度变化,终了定格在坚毅上。

      他听见自己开口道:“阿姐,我会走下去,就算可能要换一条路,但我一定会走下去。”

      “只是,”他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阿姐尚平坦的小腹上,“他不需要我这样的舅舅。”

      赵挽箫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视线与赵继宁交汇的那一刻,又什么也说不出。

      她知道他的顾虑——他怕自己与她的关系公之于众,会更进一步牵连到将军府,更有……壮志难酬、自觉辜负的愧赧。

      最后赵挽箫还是开口应下:“……好。他会知道他有舅舅,只是,英年早逝。”

      “嗯。”赵继宁终于笑了,虽然他眼中尽是疲累,但这笑却是无比真诚的、释然的。

      他伸手握住阿姐的另一只手,几度用力几度放松,最后彻底松开。

      他知道他该走了,留得越久,越舍不得。

      赵挽箫没再说话。

      但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纪封却开口叫住了他。

      “继宁兄。”他听懂了夫人与赵继宁的话,故而此时称呼也变了。“或许你可以给他留个名字。”

      赵继宁一愣。纪封的意思是……让他给阿姐未出世的孩子取名?

      他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封,发现他的目光无比认真,而阿姐亦是没有反对。

      他斟酌许久,最后开口:“他的名,还是交给止行兄和阿姐商议吧。至于字……”

      “若是姑娘,我愿她行止随心,无拘无束,便拟个‘从欢’,此生所做只为心欢。”

      这是他对孩子的祝福,也是他对阿姐的牵挂。

      若是男孩……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他是清早来拜访的将军府,此时则已至近午时分。

      他看见半空中一金轮,灿灿灼灼。

      “我愿他承旭日而生,此生无畏无惧,无怨无悔。”

      “就叫‘载阳’吧。”

      ……

      赵继宁和李珉一起南下了。

      饶是纪封竭尽所能活动关窍,最后也只保住了他二人性命无恙,至于官职,落得了个“永不启用”。

      他们的雄心壮志,似乎就这样被彻底掐灭,只留下一点余烬蒙在前路之上。

      至于现在该往何方,赵继宁毫无头绪。

      但是李珉似乎还兴致勃勃,沿途常拽着他到处游赏,看不出一点丢官罢职的悲伤。

      赵继宁有心问他为什么这般轻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继续跟在他身后一起胡闹。

      终于有一天,他们走到了山林之间,借宿在林中一处小寺。

      这寺中只有一老僧一小僧,清幽寂寥,他二人住进来还给此地带来了点生机。

      李珉这段时日好像安分了不少,不再惦念着四处玩乐,转而天天与寺里的老和尚闭门闲谈,或者干脆随之一同打坐诵经。

      赵继宁不免得有些担心,李珉这是受了大刺激,干脆看破红尘了?

      他总觉着李珉不该如此,可又找不到时间问,毕竟李珉动不动就连着几天不出门,他连人都见不到。

      最后他只能每天和小师傅对坐面面相觑——小师傅也见不到老僧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单调,但赵继宁也确实感觉,自己因为先前那些烦忧而有些不堪重负的内心,在此时终于得了清闲。

      他逐渐也开始享受起这样的日子。前朝常有人郁不得志后于山林隐居避世,成就一段佳话,如今他们可也算是效仿了一把先贤。

      可到底他心中还有一根硬刺横亘在那里,折不断、剜不出。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那天他终于忍不住,拽着本要去洒扫庭院的小和尚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他单方面在跟小和尚唠叨,让素日只伴青灯古佛的小师傅听得头昏脑胀。

      当然这场交流中赵继宁也并不轻松。他发现不论他问什么,小和尚都只有一句“小僧不知”,整得他也非常郁闷。

      最后他也放弃了纠缠,三十几的人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躺,望天长叹。

      小和尚看着他,略一思索,干脆就地坐下诵起了经。

      赵继宁疑惑地转过头,不明白小和尚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中的烦恼已经足够多,压不住事,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小和尚起初没理他,直到一遍经文完整诵完,这才回答:“在为施主祈福驱忧。”

      “多谢了。”赵继宁忍不住笑了,心中赞小和尚心思纯粹,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可是小师傅怎么知道这样有用?因为经书上是如此写的吗?可我也听不懂这些。”

      他以为小和尚会一本正经地跟他辩上一辩,哪知小和尚却摇摇头:“小僧愚笨,不知此举于施主是否有益,但小僧知,这是小僧力所能及范围内能为施主做的。”

      赵继宁心中一动,追问:“若是我现在告诉你,我认为此举于我无用,你还会继续吗?”

      小和尚点了点头。

      赵继宁问:“为何?”

      “这是小僧的选择,与施主无关。”小和尚站起身,躬身一礼。“小僧无他才,唯能择适己一道。其余事,交由天定。”

      说完这些,小和尚便离开了——他还有其余事要做,不能耽搁。

      独留赵继宁一人独思。

      而这一思,就是三十年。

      ……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和李珉不一样。”

      赵继宁猛灌下一口茶水,眼中尽是惘然。或许此时喝酒更合适,但醉了就没意思了。

      “他是殉道者,甘愿以身铺路;而我顺天命,此生做的最疯狂的事,也就是离家出走了——可谁知这不是天命。”

      “我早该知道,他那十年的清修,无一刻不在为出山做准备;只有我是真的换了一条路走,一心扎回了那堆医书毒书中。”

      他突然笑出了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跟和尚聊天,怎么能差别这么大。可惜老和尚没过几年便圆寂了,否则我真想再找他解个惑。”

      屋内久久无言。

      “师父那般心志,真的是因为‘积郁成疾’,才倒下的吗。”李珉突然开口。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埋藏许久,而今天听赵继宁讲了这么多,他终于忍不住。

      “……不重要了。”

      这是赵继宁的回答。

      究竟是心绪自缚,还是朝堂诡谲,在李珉这个名字从朝臣簿册中被抹去之后,都不重要了。

      这本就是殉道者的结局。

      两人都清楚,所以两人也都没有多说。

      所以李书常沉默片刻,又换了个问题:“师伯当初见到将军,到现在又过了这么久,都没打算告诉他这些事吗?没打算……与他相认?”

      “没有。”赵继宁轻笑着摇头,“陈年旧事,认不认的,都没关系。我当初既然选择了隐瞒,便是决定了此生永不相认。”

      他补充道:“而且,就算没有这重关系,我也会竭尽全力助他的——这小子值得。”

      最后这句像是强调,又像是在避重就轻——真正的原因,分明是他到现在也没越过心中那个槛。

      他比不了纪承毓的赤忱,比不了李珉的坚定,比不了阿姐的志向。

      甚至比不了眼前的李书常的忠诚。

      李书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赵继宁打断:“好了,说得够多了,你赶路过来够辛苦,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宣告了这场旧梦的结束。

      回忆再多,总还是要向前走的,该和一些东西告别了。

      他转过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纪承毓。

      曾经的他是阿姐口中的“希望”,现在的他、未来的他,也会是希望。

      他就像那轮东升的太阳,而属于旧日的他们是时候退场了。

      就在赵继宁掀起帐帘、即将踏入黑夜的那一刻,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声。

      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李书常则更加迅速地冲了回来。

      他的目光对上了一双眸子。

      里面倒映着的烛光映亮了赵继宁眼前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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