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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愧疚 宋南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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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絮没再有机会去看岑北柯,那人前天刚醒,只隔了一天便出院了。许是去他处养病了,又许是日程繁忙,但那匆匆一眼,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往事随风,顺着记忆,宋南絮开始害怕再见到他。
宋南絮在医院待了十多天,一直没敢让宋父宋母知道她出车祸的事。等到身体快要痊愈的时候,夏梨突然来跟她讲那车祸的后续事。
肇事的货车司机是丕源县人,今年四十二岁,名叫曹晖,在一家货运公司上班,多年来一直负责跑兰溪至州茈的货物。
那日恰逢雨夜,又发着高烧,曹晖全身乏力疲倦,哪曾想那稍下的不留神便引发了车祸。天空闪起的蓝色亮光照映到他脸上,曹晖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慌忙了许久才报上警。
三车相撞,只曹晖轻微擦伤。即使抛开伤情不论,曹晖依旧要负主要责任。
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23年6月12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安全交通法》第二十二条、第六十二条第七款,州茈市人民法院判决被告人曹某犯交通肇事罪,吊销机动车驾驶证,处5个月拘役,扣除货运公司,保险公司承担费用,曹晖还需个人承担二十四万零六千元。
不过令宋南絮感到意外的是,傅祢淮和岑北柯都拒绝了曹晖的赔偿。
曹晖农村出身,不好读书,15岁便辍学跟邻里一阿叔学汽修。只是老天爷命运不公,曹晖还没能学会修轮胎,那传艺的师傅就驾鹤西去了,后来费九牛二虎之力托人攀关系好不容易当上了货运司机,本以为生活到此会慢慢好起来,哪知人到中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出生便患白血病。
日无暇晷,四处奔波,在那笔巨额手术款面前,这一切终究只是星星之火。
不知何时才能有燎原之势……
宋南絮沉默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松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枝叶,莫名的,她又想起了岑北柯。
“瞒着哥哥,从我的账户里转笔钱给他们吧,小梨。”
“南……”
“听我的,”宋南絮朝她笑了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说道“现在就去吧。”
夏梨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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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絮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圣母心泛滥的时候,她只是难得的又想起了以前的程寄,那份对他的愧疚深深扎根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年又一年,终是长成了参天大树。
2002年4月16日,程寄出生在蓝华县一个偏僻的小镇里,那时虽家贫,但好在生活和谐平稳。
可当母亲所爱非人的痛苦,父亲烂赌成性的贪婪摆到明面上,不再做伪装,小小的程寄终将成为婚姻的牺牲品,即使他早慧、乖巧、智力过人。
母亲终究没熬过11年的冬天,或许她也没想熬过那年冬天。
2013年父亲被追债人打断了脚,最后溺死到了冰河里。
那人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和母亲结婚时的戒指,或许是回想起了和妻子初见时的美好,一见如故,又翩若惊鸿,程寄不得而知。
往后的日子里他被一位姓徐的先生救济,资助他继续读书,但前提条件是要他永远年纪第一。
宋南絮知道这些是很后来的事了。
这既是因,也是果,因果循环往复,过来人和过去人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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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月过去,州茈市的天分外燥热,窗外蝉鸣声不断。宋南絮窝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的披着,悠然自得地抱着iPad刷微博,并不太想理睬眼前弯着腰同她说话的人。
“南絮,你就听周哥一声劝,去参加《青春游》吧,这次真人秀活动对你重新立人设有大用,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呀,更何况这次特邀嘉宾……”
“我知道,周哥。”宋南絮突然出声打断他,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夹带的情绪周帆不太看得懂,却莫名地静了音。
“那,那你知道为什么还不参加?”过了好一会儿,周帆才接着问道。
宋南絮笑了下,轻轻地回答道“前段时间不是出车祸了嘛,自那以后晚上总睡不好,想去雾琦散散心。”
周帆没了淡定,看向她的眼神里略带嫌弃。宋南絮没在意,转了一个身,又接着刷微博去了。
宋南絮哪里敢去,单单是知道岑北柯会去,她就已经开始害怕了,多年以后的久别重逢不该在这个时候,也不能是这个时候,最起码要等到她内心那座火山平息。
宋南絮暂时还无法说服自己去心安理得地见他。
等到《青春游》播出的时候,宋南絮才知道那人也违约了。
靠在窗户前,宋南絮抿了抿唇,心情有些低落。
何愁秋风悲落叶。
——
宋南絮再次见到岑北柯是在2023年12月11日举办的第19届电影金鸡奖上,那时北方的风呼啸,她坐在下面,那人在上面说着获奖感言。
恍惚间,台上男人挺拔的身影与记忆中的瘦弱阴郁的少年相重合。
往事恍然如梦,是16年的夏天,顷溪中学高二(17)班的教室里,宋南絮第一次见到程寄。
彼时少年还只有14岁,170不到的身高,穿着黑色的长衣长裤,背却挺得笔直。宋南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人遮住眼睛的刘海和贫瘦的身体,心里止不住的可怜他。
程寄高中时不常和人说话,永远独来独往。宋南絮还记得自己同那人产生交集是在高二上学期第二次月考后。
她和颜悦色去跟程寄讲,让他记得下次不要再考年纪第一。
那人握着笔写字的手一顿,没看她,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宋南絮愣了一下,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后知后觉地问道“那你说个数,我给你钱。”
“一百万。”程寄声音有些哑,过了好久才回她。
宋南絮盯着那人的发旋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骂道“脑子有病。”
临走的时候,宋南絮看着那人波澜不惊埋头写试卷的模样,突然火气很大,猛地踹向他桌子。
放在左上角的白色玻璃杯“哗”地一声掉到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程寄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宋南絮瞧着他苍白色的脸颊,笑了一下,说道“我是不会赔的,不过你可以去跟孟老师讲讲,或许她会为你主持公道哦。”
程寄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笔越握越紧,终还是选择闭了眼。
不美好的事情现下回想起来,宋南絮仍觉得压抑,她和程寄的回忆好像多数都不美满。
台上的人如今光芒万丈,未来可期,宋南絮却依旧难以释怀。恍惚间,她感觉到好像有液体经过眼眶流落到脸颊上。
宋南絮慌忙地退出了内场。
或许明天热搜的头条会是她不尊重前辈,嫉妒别人拿奖而愤怒离去的背影。但宋南絮并不在乎,她只是难受,急需一个人呆会。
这条路的尽头是间休息室,宋南絮猛地带上门,随后抱着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黑色的礼裙凌乱的拖在身后。
太压抑了,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得抑郁症的,宋南絮想,自己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再见程寄了。
走廊的灯影太暗了,岑北柯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哽咽声,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只被宋南絮喂养过的灰色的野猫。
是高三那年秋天,在他放学回出租房的那条路上。
灰猫蜷缩着身体,躲在巷子的旮旯里,全身是血,远远的见他来了,许是认出了他,喉咙里开始发出细细地呜咽声,那双琥珀色瞳孔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程寄的步伐停了下来,他看着那猫不自然的身体曲折,好像能猜到它经历了什么。
无非是天灾人祸罢了。
身在这人间,自己尚四处飘零,哪还有余力去怜悯他人。更何况眼前的这只猫,还是那人喜欢的猫。
低着头再看了一眼那可怜的小家伙,程寄终是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巷子,留在地上那袋被打开的干面包,是他为数不多的同理心。
后面的事,岑北柯不大记得了,模糊中记忆里那人的哽咽声和里面人的哭泣声重合了。
岑北柯难得的笑出了声,他好像又看到了刚才宋南絮坐在下面时泪流满面的模样。
宋南絮,别哭了,那些事,我已经释怀了。
可惜这话终究只能藏在心里。
一墙之隔的两个人,道不同,不作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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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月12有24日,宋南絮接到了宋虞禾女士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苘茜过年。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对上宋女士总哑口无言,只说过几天就回,让她不要着急。
没想电话那头的宋女士听了,语调立刻就变了,掐起嗓子,便是一番阴阳怪气,那不随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宋南絮长叹了口气,难得无奈。
女人心,海底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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