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治愈的短篇》4014

1、小盒子

　　爷爷就在那个黑漆漆的盒子里，小小的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同样小小的盒子，十分肯定地想道。
　　小男孩的名字叫周昼，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告诉周昼的名字是白天的意思。
　　周昼很喜欢爷爷，爷爷是个很好的爷爷。
　　屋子里吵吵闹闹的，有很多陌生人在他和爷爷的家里走来走去，周昼不喜欢他们。
　　但是装着爷爷的盒子就摆在屋子的正中间，周昼只好蜷缩在墙角，偷偷的观察四周。
　　可是，周昼怎么也想不明白，爷爷明明那么大一个，怎么会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呢？
　　我要把爷爷抢回来，周昼心想着。
　　屋子里正闹腾的欢，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拿着手机，对着电话另一端一脸不耐烦，
　　“我说了多少次了，直接找个地埋了，还要什么碑，人死都死了，这火化费还没跟你算……”
　　女人啐了一口，又抱怨道，“这死老头子什么也没留，死了还要倒贴钱，真他妈晦气。”
　　似乎是电话另一边说了些什么，女人脸色蓦然涨红，带着怨气怒道：“周昼？怎么，那不是你儿子？你跟那贱人瞎搞的时候没想过你儿子？”
　　“管你怎么说，这房子我是要给卖掉了，反正这破屋子也不值几个钱。” 女人冷哼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周围人的惊呼声让她眉头一皱。
　　众人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崽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抱着骨灰盒就跑，没等人反应过来，那个小小的身影早已不知去了哪。
　　屋子里很快乱成一团，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妈的死小孩，你们快拦住他！”她尖叫出声，带着愤怨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屋子里又是一阵兵慌马乱。
　　……
　　外面是阴天，灰黑的云覆盖了整个小巷。
　　周昼抱着抢来的黑盒子不要命似的跑，他跑到巷子角落的垃圾桶旁边，一溜子钻进了破烂的纸箱里。
　　周昼紧紧地抱着小黑盒子，蜷缩在潮湿的纸箱子。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唯一值得瞩目的是他的眼睛。
　　周昼有一双干净且漂亮的眼睛，像是不染尘埃的玻璃，通透且纯粹。
　　小巷子里骂骂咧咧地跑过去了一群人，周昼不敢吭声，他安静地注视着雨水落在砖瓦上的水坑上，一滴又一滴。
　　爷爷说难过的时候就会下雨，原来是真的，他心想。
　　这种难过很奇怪，周昼也说不上来，但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黑色盒子，爷爷被关在这个盒子里会不会害怕呢，周昼想着，让他苦恼的是盒子似乎没有办法打开。
　　周昼不喜欢黑漆漆的房间，孤独与未知的恐惧会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他想爷爷也不会喜欢的。
　　正在他捧着盒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起初是很小的纸盒响动声，然后就是极细的“咪”声，周昼歪着脑袋听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声音的来源。
　　周昼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小盒子放在不那么脏的地方，确保没有雨水淋到之后，他才去一点点拨开叠放的纸盒和垃圾，然后在一个湿淋淋的纸箱里发现了一只猫。
　　这只猫很瘦，浑身的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它一动不动的蜷缩在纸箱里，像是睡着了。
　　又低又细的猫叫声再次响起，一只小小的黑色脑袋从母猫的怀里拱出来，那是一只小猫幼崽。
　　它似乎在急切的呼唤着什么，只可惜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周昼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那只不动的大猫，手上是冰凉的、僵硬的触觉。
　　这触觉逐渐上升成一另外一种感觉，这是周昼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死亡的本质。
　　周昼轻轻地把小小的幼崽拿出来，捧在自己同样小的掌心上，目不转睛地认真注视着它。
　　这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幼崽，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它无意识的拱着男孩的手，似乎想要汲取一丝暖意。
　　雨还在下，滴嗒滴嗒，巷子檐下有小小的猫咪幼崽和小小的人类幼崽依偎着，一起听雨声滴嗒滴嗒。
　　…………

　　周昼躲在垃圾桶旁边一直到女人和那群人吵闹着回来，最后咒骂着离开。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雨停了，周昼才敢从垃圾箱旁边钻出来，此时他的口袋里已经多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幼崽。
　　屋子是青灰的砖瓦房，和其它的房子隔开了一段距离，显得孤零零的。
　　墙壁上是满是时光留下的斑驳痕迹，屋子里乱糟糟的，但是却又空荡荡的。
　　只有桌上黑白的照片里，慈祥的老人微笑着欢迎孩子的回家，只是他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爷爷不在这里。
　　周昼把手上的小黑盒子轻轻的摆到桌子上，默默的盯着照片看了好久。
　　直到口袋里的小猫叫了起来，他才赶紧去翻找能吃的食物。
　　周昼踮着脚掀开蒸笼的盖子，两个已经有些发干的馒头静静的躺在那儿，这是两天前爷爷和他一起剩下的。
　　他笨拙的用水壶去烧水，忙活了半天，才安静的看着咕噜咕噜的水涌动和白气升腾。
　　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小男孩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爷爷不在这里。
　　他用两天的时间意识到爷爷不会再回来了。
　　周昼哭起来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大哭大叫，他不发出一点声音，就算连最小的抽泣声都没有，只是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
　　晚饭是馒头糊，就是简单的把馒头掰碎放到水里，让红着眼眶的周昼有些高兴的是小猫幼崽也吃了一点碎馒头糊。
　　该睡觉了，周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努力辨认墙上的挂钟，得出了结论。
　　他用旧毛巾垫在小纸箱里给小猫搭了个简陋的窝，然后用剩下的水勉强给自己身上擦干净。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昼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最后抵不住困意，在不安里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