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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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珂萱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云，苦笑。
“裴小姐，永生者，未必就是好。”方珂萱轻轻触碰桂花，陷入了沉思：“这桂树是当年我们几个人一起种下的，带着祝福，带着期盼。”裴遥注视着她的动作，默默听她讲她的故事，那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一个惠风晴朗的日子，四个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一身便衣，来到了一个荒芜之地。
周围是废弃的村落，掺杂着沙石和废物的土壤长不出好的苗子，只能在零散的地方长出小草。其中有一位青衣女子，幽默的语气逗笑其他人：“连草都嫌弃这土，就我们几个傻傻还要种树。”
另一个着手拿扇的男子站立着，扇子在衣袖下敲打自己的后背。他开口道：
“没办法啊，萱萱她爹不是还要求她要是干不了，就得嫁人吗？再怎么样，咱们都要试试。”
另一个背着铲子和药箱的男子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这就是你把我叫过来，然后让我给你干活？”方珂萱浅浅一笑，静静看着三个人打趣。
“你倒是不着急啊。”一个歪头遮住了她的视线，那双棕眼睛看她，是那个青衣女子。
“这不有你们吗。”方珂萱伸手拨弄对方的发丝，“我很放心。”
后者叹叹气，耸耸肩膀，“谁叫你是本小姐最重要的人呢？看着吧，让我们三个拯救你！”
于是，挖土，翻石，清理垃圾，还时不时去确定土质的质量，几个月下来，土地算是翻新了。
先前玉树临风的“扇子”表示：“我说，这活真难干，也是苦了阿萱，天天干。”
方珂萱听闻，笑着递过一手帕，“辛苦了，不过我倒不累，比起被锁在那宅子里，与那些两面三刀的人相处，我宁愿与这些小植物一起。”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温柔的坚定。
背着药箱的青年拿着铲子默默路过，随后又开口。“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这很好。”话落又接着去挖坑，准备种些刺槐。一颗颗种子播下的同时，少年们的心也在慢慢发芽，他们见证了彼此的生活，往后会一路相陪。
青衣女子紧紧抱住方珂萱，“萱萱啊，以后就不用嫁人了。以后，安心过每一天。我们会陪你的。”
“好。”四人相视，定下约定。
再后来的几年，四人勤勤恳恳地松土，打算种些别的树。方珂萱提议：“不如种桂树吧，又能做成点心，又能做茶，可以赚赚钱。”
“棕眼睛”看着她，勾唇一笑，一手揽着她的肩膀：“我们家萱萱就是聪明 。本小姐要支持你。”
“啪嗒”一声，顿时令两人的目光转向一处，依旧张扬的紫色身影后面还跟着满是药草味的蓝衣青年。“我觉得可以！！！”扇子一甩，又是一个帅气的姿势。“棕眼睛”和“药草香”眼皮一上，十分鄙夷。
“哈哈哈哈。”方珂萱笑的合不拢嘴，“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又一个好天气，四人来到刺槐林。当初那片荒芜之地已为陈迹，如今成了伫立在阳光下的刺槐。周围是方父派人建起的小木屋，供人休息。
这处山势不高，适合行程操劳的人来一碗接水茶。方父也不愿为难自己的女儿，看自己女儿如此有规划，那么也就随了她。为她，为百姓建起了遮阳棚。
刺槐的香味铺满了这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是不可能在接种桂树的。四人便又再远的地方种上桂树，既不相冲，也能经商。
四人环视着自己种下的“江山”，十分满意。同频地点着头，“不错，不错。”
话落，顿时悄然无声。几双眼睛互相看着对方，笑出了声。
默契，就是在每一个不经意间培养的。而情，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滋生的。
又过了几年，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步入“探寻”的年纪，二十五岁的方珂萱抬眼看看四人一起种的桂花树，以手抚摸着它身上的皱纹，笑着：“倒是长的不错，这些年没能来看你，真是抱歉。”
“叽里咕噜说啥呢？方老板。”熟悉的扇子，看似轻佻的语气，一旦看向他犀利的眼睛，只会觉得，年岁真是磨人。就连一个看似风流的公子哥，都已独当一面了。
“承蒙厚爱，许久未见，樊大人还是那么英俊潇洒。”方珂萱朝他行礼，随后看着那双眼睛，又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光影饶人，他的眸子依旧带有深渊。
“没什么的，反倒是我们的小谢大夫，一年为人，自己都没顾得上。”说完，还撅了个嘴。
都说不要背后说别人坏话，因为随时可能就遭殃。下一秒，背后传来可怕的声音。
“说什么呢？樊大人又在蛐蛐我了。”谢大夫依旧是蓝衣，不过手上倒是没了药箱，仔细再看，还可以发现腰上带着针。
“啊，没……没呢。”扇子遮住他的嘴巴，两只眼睛露出，不再是那般深，有点心虚。
方珂萱不顾他们，余光瞥见身后的红伞下的绿色长裙。
方珂萱向前迈一步，双手握住她，“好看。大小姐真是越发出挑了。”对方轻轻靠近她鼻尖，“方老板还是跟从前一样，那么会说话。”
而不远处，是樊大人揽着谢大夫的肩膀，低头说着悄悄话。
四人相处，依旧如常。而那桂香杳杳，牵引了多少情愫。
又是几年，战争爆发，各国都心怀野心，征战四方，百姓难免遭了殃。樊大人在朝廷上与心怀不轨之徒辩驳，谢大夫去往远方的战场，救死扶伤。大小姐幼时学的女工在如今也派上用场，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缝香包，而是做衣裳，当做小本生意，也能帮帮难民。
此时，三十二岁的方珂萱坐在桂树底下，捡起那一粒粒饱满的桂花，一篮子的桂花，准备去制茶和成糕。桂树枝繁叶茂，胜过了远处的槐树。她发丝上存留着桂花，一只手轻轻拍下，又摸摸她的头。
“嗯？怎么了？”
“头上开花了，我帮你拍拍。”
“好，辛苦了。”
对方摇摇头，依旧是那绿色为主的衣裳，不过显得更端庄了。反倒是方珂萱，一点都没变，少女般的脸，却散发成熟的味道。
她注视着方珂萱，那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早长满了茧，两只手相握，带来了温馨。
方珂萱做桂花糕和茶时，她在旁边帮忙，时而跑出去管理好那些逃亡的百姓。方珂萱总能听到她那沉稳的声线：“后面的注意点，前面还有人，慢慢来，不着急。”监督完又跑进来帮忙。
桂花茶和糕点终于做好了，他们分发下去，已是黄昏，坐在木凳上休息。只听“扣扣”，方珂萱去开门，是樊大人。
最近朝廷混战，他还找时间来看望他们，真是不容易。
三人互相拥抱，这个小小的木屋成了寄托他们情愫的一切。
“来就来，怎么还带些粮食。”大小姐嘴上客气，手已经将食物储存好，以备不时之需。
“给百姓的，现在鱼龙混杂，都想要在咱割一块肉。朝堂上又出现贪生怕死之人，百姓更遭殃。为官者怎能袖手旁观。”樊大人接过方珂萱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就连我们四人，都再难见上一面。”樊大人低头盯杯，又抬头看看这屋子外的月亮。
同样仰望月亮的，还有远方的谢大夫。
他听说那个为官清正的樊大人一改寻常，怒气冲冲地在朝堂上怼了那些懦夫，那铿锵有力的话都在营中传遍了：“臣知这天下江山是陛下的心血，也知陛下并未放弃百姓。可诸位大臣看看，外面是谁在撑一片天。是骁勇善战的将士在奋勇杀敌；是能拿起针线为百姓填补生活的妇女；是救死扶伤一路奔走的大夫。这些都是不放弃不屈服不怕死的国民啊。而又是谁在冥顽不灵，在朝堂上与我争辩呢？”
谢大夫不禁苦笑，“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傻啊。”他写了一封家书，北方大雁只要驯服了，便会为你递上那一抹思念。
北雁南飞，家书交在了樊大人手上。他没有看，想等着明日四人一起看。
次日，那封信从方珂萱的手中打开：
“不知君如何，遂望君安。
各位不必记挂谢某，谢某知各位都在为国奋战，都在为百姓着想，各位辛苦了。只可惜这边没桂花，不然谢某也想喝一壶家乡的酒。
战争平乱是常有的事，刀剑无眼，多少个战士还未成年都奔赴战场，谢某也想尽自己绵薄之力，让战士平安归家。
战争之事不宜多说，但我们都知道，未来一定会战胜的。
再此，愿家国繁荣昌盛，愿我们情谊不变。
谢某留”
看着一笔一笔勾勒出的情，文墨中是谢大夫心中的大义。懂的人不必说更多，他们便期盼着再次重逢。
夜晚的桂花，透出一丝香甜，就快了，就就快到盛期了。
又是一年好风景，春雨滴滴答答，好消息从远方传来。战士凯旋，谢大夫也归来。方珂萱和大小姐在雨中等待着，红伞下的两人，看着像是母女。
“年纪大了，都开始长纹了。”大小姐抚摸着自己的脸，鼻尖靠近方珂萱。对方轻触她鼻尖，“怎么会呢？你永远是最美的。”
妇人轻轻一笑，望向远方，开口：“他们来了。”
只见，蓝衣的谢大夫一脸无语地被樊大人拉着手袖，还要听他的碎碎念：“你真是的！去远方都不给我们写信，就写过一封。就算害羞，怎么不给我写啊。”头大，太头大了。谢大夫捂着脑袋，伸手遮住他的嘴。
“停，好吵。”于是，樊大人就乖乖闭嘴。
四人在雨中漫步，三把伞，一起地回到了方珂萱经商的铺子。
春雨下的细，又紧。掉落在树根上的桂花更多，雨中到处都有桂花香。
三人坐在凳上，等待方珂萱的馈赠。温酒一来，樊大人便为四人倒上一杯，庆祝团聚。
友人之间的闲谈，令方珂萱终身难忘，她只是笑笑，看他们拌嘴，珍惜现在的每分每秒。生怕，岁月作弄，结局不堪。
好在，老天公道，一个个都是寿终正寝。只是留下的人就痛苦了。
“这么就过去了，我家萱萱还是那般好看，那般年轻。其实我们都知道了，萱萱你呀，是上天的恩赐。这样也好，永远是那颗心，永远青春不散。”方珂萱嘴唇轻柔地抚慰着她，还哭着说。
“好什么，你们都离开我，我活着，是一个人的孤独。”她平生少流泪，都是笑笑，而这会哭了三次。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我不想被你们抛下。”她低头哭泣，一只手轻轻扶着她，“说来，你总不愿意唤我，是不是怕这一天来，名字烙印在你心里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哭。
那只苍老的手，拍拍她的头，泪流着说：“可惜啊，我不能像萱萱那样，不然我陪你一辈子。萱萱不哭，在我的最后，唤我一声吧。”
她带着哭腔的一声：“阿悦。”
“我想听听你唤我一声全名。”手逐渐慢慢拍，她知道她要离去了。
“林悦，我爱你。”
“嗯。”
可惜世俗不允许，不然她一定会把一辈子的情话都说出来。
在一千年里，她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跟他们相似的人，却又不是他们。她只是作为旁观者，看着他们，然后又迎接了下一个。
有一天，她突然想去看曾经的桂树了。
新世纪下，她着装轻松，一身黑白搭配，走向了桂树。
桂树下有几个眼熟的身影，她有点不可思议，跑向桂树的那一刻，心中很坚定：他们来了。
林悦站在树下，抬眼接住那桂花，那一簇自然团在一起，像极了一个手环。她笑容更大，喃喃说：“是给我的祝福吗？谢谢啦。”
而她的不远处，是两个男生。他们手牵着手，接受了桂花的洗礼。于是，他们互相亲吻，在时代下紧紧相拥。
方珂萱哭着蹲在了桂树下，自言自语：“谢谢你啊，小桂树，几千年了，你还是这样。”
林悦看见了一个女生伤心地哭了，低身抚摸着她的头，尽管有点不理解，但是当对方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心跳的振动。
此时阳光正好，桂花的影子与四个人的身影重叠，如同当年那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