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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秋娑 ...

  •   第五十八章
      鞠岑拿出来上好的三露酿,是荷花陈露,梅花初雪,以及桃花晨雨,配上酒酿,在妖族的深林里封存了三百三十三年,如今才开坛。
      “果然好酒。”
      “那便一醉方休。”
      就这几碟子小菜,推杯换盏之间就饮完了三大坛酒,鞠岑抱着酒壶脚步蹒跚地在房间里念诗,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瘫坐在地上,倚靠着石柱却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依稀能听到鞠岑断断续续地吼着些写情爱旧思的句子,“也谁料,春风吹己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禁,几时休。”
      只字片语,不成文章,却字字如断肠,句句似挽歌。
      言罢,竟是低声啜泣起来,我想要爬起来去安慰他,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就像是坠入很深很深的梦里,浑身都无法动弹。
      我似乎听见他说:“秋娑!秋娑!你几时归啊!再见何年,怕是不相识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他叫的可是那个在契约之地的红衣儿郎。可他们分明是不相识的。
      我不胜酒力,昏昏欲睡,看到鞠岑看向我的眼神,痛苦如斯,满目皆寂寥。
      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鞠岑也倒在我的周围还没醒。
      我口渴,去寻水,鞠岑的格局与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多大变化。妖族的房屋大多是半开放式的,房间大多只用一堵墙壁隔断。厨房也是半露天,要路过书房,穿过走廊才能看到。
      我半眯着眼睛摸索到水瓢,接了半碗水喝完才算唤醒了一些神智。
      回头时眼神正对上书房里的画像。
      是秋娑。
      画中的他一身红衣无瑕,却和我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他笑着,红透了的红,和那漆黑的眼眸像是玩偶,可他偏偏笑着,那样灵动而又欢欣。
      原来昨夜鞠岑唤的真的是他。
      我走近了才发现那画上提着两行小字,“长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落款是鞠岑。
      头痛欲裂,关于秋娑的片段从我的耳根处的神经缓慢飘出来,因为宿醉过后的胀痛的头突然快要炸裂了。
      我听到他说:“你来啦。”
      “许久不见,你怎么都没变呢?”
      他是唯一一个见过陈茶还说我没变的人,好像我与过去的隔阂只是庸人自扰。鞠岑抬起袖子轻掩口鼻,发出阵阵悦耳迷人的笑。
      他本是人间绝色的,艳丽如同哭过的眼角,粉红娇嫩,百花深处才这般。
      “好好活着,陈茶,活下去。”
      秋娑说着和鞠岑一样的话。
      “你别走!”
      秋娑的身影渐渐从眼前缩小,他飘然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而后我便渐渐清醒,看到了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看着我的鞠岑。
      “鞠岑,是你吗?”
      他的身影也重重叠叠,让我不能确定。
      “是我。”
      “我刚才,好像,看见秋娑了。”
      鞠岑还是只看着我,明明我难受得要死,他还是在那儿袖手旁观。我看不清他的痛苦挣扎,也看不见他的休戚纠缠。
      我渐渐恢复过来,才问他:“这画里的人,是秋娑吗?”
      “嗯。”
      “那我方才见到的……”
      “是他,但也不是他。”
      “此话怎讲?”
      鞠岑同我一起看着这画,缓缓开口。
      “这是一种幻术,只是捕捉了死者生前的容貌和生活中的某些片段,制作而成的幻象。虽然会偶尔根据画前人的动作和状态做出不同的反应,但是……终究是假的。就像是人类社会中的,AI。只是一段程序罢了。”
      “不是真的。”
      “死者?!”我诧异地问鞠岑。
      “他去了太久了,我都快要忘记了。”
      鞠岑语气淡淡的,惆怅都变成了坦然。
      “他怎么……”
      “想来是他觉得这人间无趣了,便离开了。”
      我左思右想,踌躇地问鞠岑:“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听闻这话,我居然无耻地觉得心中安稳了些。
      “那你们之间?”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我想起旧水第一次见到鞠岑的时候,他说我和吴玦欠了他的,他来讨债了。
      那么……
      思及至此,我心惊到手抖。
      “是不是,他?”
      鞠岑皱眉看着秋娑的画像不说话。
      “是他!?”
      “是他害死了秋娑?!”
      “为什么?!”
      鞠岑还是不说话。
      鞠岑的沉默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我怒不可竭,悲愤交加。
      他竟如此残忍,身边的人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牺牲。我原本只是怨他对我狠心,原来他对其他人也这样。
      记忆如潮水涌来,堵住我的口鼻无法呼吸,让我窒息。
      往事一幕幕,我想到他的脸庞,冷峻清高,漠然地让人不敢靠近,却又无法抗拒地被他吸引。我想到陈茶和旧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次是暗夜里的恶魔,一次是月光下的鬼魅。以前他是锋利地,现在他好像更柔和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总归是残忍的,狠毒的。
      那天,在那个小院子里,天空发怒,云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泪眼婆娑地被他搂在怀里,他说:“别怕。”我还以为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但根本没有一辈子,我的两辈子,都被他毁掉了,把我害成这幅不人不鬼的难堪样子。
      他怎么能狠下心,我唯一见秋娑的那一面,秋娑还在替他辩解。
      都说苍天无情,我猜众仙家也是断了所有情丝的。
      他们是神,是被供奉起来的木偶土像,是冰冷空荡的心。
      陈府大火那天,我读到那首《初见龟塔山》里,写道:“烟里微茫第一山,眼明白塔俯沧湾。尘埃满面三千里,一笑相看似梦见。
      如今我懂了,这哪里是尘埃,竟是我的眼泪,这一笑只是初见,往后余生关于吴玦的种种,都是如梦般的虚妄。
      命中如此,便是如此。
      吴玦每每提及都哀叹的天命,便是如此了。
      我喊着泪,单手捏决,心中想着要去吴玦身边。
      这是吴玦教我的。
      再睁眼,果真见到了吴玦。
      一年多未见,竟比千年之后的重逢更陌生。
      吴玦正在打坐运功,许多青绿相间的气体缠绕如丝线,将吴玦笼罩其中,生成了一个球状的气罩。
      也许是入定了,他并不知道我来了。
      我走近一些看他,却发现他憔悴了许多。
      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眉目,却又深切地感觉到飞蛾扑火般灼热的痛苦。我别过眼不忍再看。
      我并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才能结束,但我已经等不了了,他的周围我无法坦然自若地再待下去,便挥掌使出一股我自己都不清楚哪里来得起浪,打破了他的气罩。
      极强的反弹力将我掀翻在地,吴玦竟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我立马冲上前去查看,“怎么了?”
      我扶起吴玦,连忙问道:“还好吗?”
      吴玦在我的心中是不灭不伤的神,我没想到他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受伤。
      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好像并不在意,嘴角还噙着鲜血,开口却问道:“你来啦?”
      我点点头,攥着袖子帮吴玦擦掉他下巴上的血渍。
      “对不起。”
      他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抓住我正在他脸上动作的手,缓缓说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一点儿都不像受了伤的人,深情又温柔,好像我和他昨日才温存过。
      “很久了。”
      如今他这样的状态,倒让我不知如何问出口关于秋娑的事,只好答非所问。
      “不久,才四百多天罢了。”
      “千年万年我也等得。”
      吴玦如黑曜石般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我,坚定而喜悦,而我心中却五味杂陈,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我又无耻地想要相信他。
      他一而再地辜负我,可我却还是想要相信他。
      我知道,我已经病入膏肓,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不想知道真相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秋娑已然不能再回来,我也下定决心,不再同吴玦往来,我这样火急火燎地来找他讨要说法,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是他做的,我能杀了他为秋娑报仇吗?纵然不是他所为?我又能以此为契与他不计前嫌吗?
      我自问,都做不到。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是什么状况?”鞠岑问道。
      我见到鞠岑居然心虚,有种做坏事被抓到的感觉。我看看鞠岑又看看吴玦,想要将吴玦推开,但看到他衣服上的点点血迹,却又不忍心。
      为难的时候,我只好解释说:“他受伤了。”
      鞠岑站得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嘲讽道:“虽然说这伤并不重,但能让你受这皮毛之伤的人也不多,看来是你得罪的人太多,被寻仇了吧。”
      吴玦撑着我的胳膊从地上站起来,疑惑地看着鞠岑不说话。
      “是我。”
      “你?”
      “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打坐,我不知道打扰他会这么严重。”
      “无妨,这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我看他就是装样子罢了。”
      我将信将疑地松开扶着吴玦的双手,尴尬地杵在原地。
      “你怎么也来了?”
      “我和旧水一起来的,你想会因为什么事呢?”
      吴玦脸色骤变,忙不迭得质问鞠岑:“你都告诉他了!?”
      “不然呢?你做得,我说不得?你这样自私的人,就该一无所有!”
      他们还争吵着,而我却痛苦地闭上双眼,明明是阴暗的地方,却觉得阳光强烈到要让我眼瞎。
      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好恨,为什么不是假的。
      为什么偏偏是真的。
      好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南柯一梦,我只是不小心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睡着了,醒来时我从未见过吴玦,也不认识什么文泽清、鞠岑。
      我只是旧水。
      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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