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今天踏平紫云山了吗？》苏叶柳

21、襄城晚秋

　　十月十三。躺了三天调养身体的赫然醒在见到去而复返的赫然瑾瑜后便问起了江夜白与小早的情况。

　　“我已将江夜白带回皇城探望亲属，他的母亲健在，妹妹嫁的也不错，他便安了心。”

　　“我便在外郊为他找了僻静之处起了个居所，重新埋骨于那，又麻烦舅舅在周围设置了结界，防止他人误入。如今，他与那小鬼便在那处呆着了。”

　　闻言，赫然醒便安心了，“那就好，之后我若是寻得合适他修行的秘籍再给他送过去。”

　　然后她在又一次感受到良药苦口后皱着眉向赫然瑾瑜申请了外出放风。

　　赫然瑾瑜见她热也退了，面色也红润了，呆在偌大的房间里神色恹恹的，这才勉为其难的同意她外出走走，只是要求必须带着卢江，卢江便是当初她带去青崖山的两名随侍之一，赫然醒自然无有不应。

　　能够出外游玩，她自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裳，摒弃以往规整精致的发髻与簪饰，垂下浓密的乌发编成长辫斜垂在左肩下，发上点缀两只银色的蝴蝶，翅膀振翅欲飞。发尾用红发带精心的绕了一圈又一圈，淡化了往日的明艳反添几分淡雅。

　　带着卢江走在热闹的襄城主街，赫然醒听着耳畔的人声鼎沸，轻松的露出笑意。
　　询问了行人襄城著名的秋水桥往何处后，赫然醒短笛敲在掌心，伴着残阳领着卢江悠悠地行去。

　　入了秋的襄城满城枫叶红染，过了主街道便是住宅处，归家的大人与夫妻同他们擦肩而过，嬉闹的孩童从身侧跑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越过住宅密集的巷子，再往东行二里地，蜿蜒的河道便映入眼底，伴着两岸的红枫，清澈见底的溪水都染上了抹红，再行百里便有一座弯弯的拱桥伫立其上，那便是襄城有名的秋水桥。

　　秋水桥上间或行过双人影，赫然醒未上桥，她站在河岸边的枫叶树下，残阳的橘红与枫叶的深红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卢江不明白一座拱桥有什么好看的，他总是警惕着周遭的动静，担心着三公主的安危。
　　“殿下，该回去了，不然大殿下该担心了。”

　　其实赫然醒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此，明明约定的时间是后日十五，明明还不确定周遥会不会赴约。

　　或许是闷得慌，或许是入口的药汤苦的很，出了门便想着提前来踩踩点，看看此处的风景入不入的了眼，此处的行人会不会太多。

　　她就静静地看着那秋水桥好一会儿，在卢江忐忑的催促下说道。
　　“你去问问此处可有小船，若有，牵一艘来备着。若无，花点银钱拜托人家打造一艘。”

　　卢江一脸迷茫的“啊”了一声。
　　赫然醒补充道：“对了，要一艘带有乌蓬的。”
　　卢江：“.…..哦。”

　　在赫然醒鼓励的目光中，卢江一步两回头地边叮嘱赫然醒“殿下千万等我”边小跑的往前找人家询问去。

　　赫然醒见卢江拦着路人热烈交谈的模样不由地轻笑一声，待他复跑回时问了声如何，得到了卢江肯定的回答。
　　“有一条乌篷船在上游，我已预付了定金，三日后船家会划来此处等待。”

　　赫然醒点了点头，赞赏他做得好。
　　而后在他再一次试探的催促下，转身往回走。

　　待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秋水桥下左侧小巷子处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周遥遥望着二人越行越远的身影，右手捏着传讯的符咒揉成团。

　　半个时辰前来自李观海的传讯令他原本还算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而之后来自邹玉与赫然纯的两道传讯先后而来更令他皱紧了眉头。

　　紫云山似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赫然醒在襄城，又确认了他与赫然醒之间有来往。于是李观海便飞信于他，先是斥责后是命令，要他在襄城想办法带回赫然醒，又指派了邹玉与赫然纯监督他。

　　如今邹玉已在襄城城外，赫然纯亦已赶来。
　　周遥掐断了与邹玉不愉快的传讯，心烦意乱之时人已至秋水桥下，余光瞥到行来的赫然醒身影时，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闪躲至巷子中，他仰着头贴着墙靠着，对李观海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回到落脚的客栈，周遥坐在房间里久久未点烛火，借着昏暗的寂静他梳理着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他确实动过离开紫云山的心思，才会往襄城来，可如今李观海的警告犹在耳边。
　　“你若是还想要你父亲留给你雨湖剑，便不要生不该有的心思！”

　　当年入紫云山拜李观海为师，便是因为李观海欠他父亲一个人情，而他父亲曾留给他一柄随身的雨湖剑，嘱托李观海在他元婴时交付给他。

　　李观海此人虽不是个好师傅也不是个君子，却是个重诺要面子的人。答应过他会在他突破至元婴期的时候将他父亲的这一柄神兵交还给他，所以他才一直留在紫云山。

　　如今他的修为已是金丹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元婴期，他却越发心燥不安起来，不谈对于修士而言突破的艰难，却是因为他那隐隐游离的心思。
　　“或许，一开始便不应该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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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
　　赫然醒从清晨起便心不在焉，她晨起梳妆换了三件衣裳方才选好上身的，戴了耳环又挽发髻，散了发髻又编发辫，簪了鲜花又换银钗，佩了腰饰又换玉笛，反反复复直到用了早膳饮了药汤临出门才决定下来。

　　赫然瑾瑜看着她来来回回的折腾，心下一个咯噔。
　　“你莫不是去会什么情郎吧？”

　　赫然醒对镜自照，闻声插银钗的手一顿，反驳道。
　　“别乱说，就是见一友人。”
　　“男的？”赫然瑾瑜睨她。
　　赫然醒拍桌而起，叉着腰嗔道。
　　“有完没完！我这么一个大人了要你管！你要是闲得慌快去皇城去辅佐咱爹干活。”：
　　“哈？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恼羞成怒什么？”
　　“懒得理你。”

　　赫然醒瞪一眼亲哥，甩着袖子小跑出房门，走出房门又倒着往后退了两句，扭头朝他说了一句“不许偷偷跟着”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守在门外的卢江见状连忙跟上。

　　“卢江，盯紧这厮，莫要叫人骗了去！”
　　赫然瑾瑜高声拉长了语调，直听得赫然醒脚步声蹬蹬蹬的跑远方才含笑摇头。

　　他双指一并，一枚传讯符夹在两支间，轻轻往前一甩，无风自动。
　　那边，赫然纯很快便应声。
　　“大哥？”
　　“纯妹，你到哪了。”
　　“晚间便可到襄城，怎么了？”
　　“醒妹出去约会了估计会晚归，你若进城碰到她记得把她拎回来。”
　　赫然纯沉默了片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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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间的秋水桥行人纷至沓来，赫然醒站在前两日的枫树下探着脑袋打量着桥上来往的路人。

　　卢江立在她左后方，疑惑的看着她，问道：“殿下你在找什么人吗？”

　　赫然醒随口说道：“我自己看。”
　　卢江便吞下了那句“我也一起帮你找吧”。

　　见往来的行人没有熟悉的影子，赫然醒垂下眸子懊恼道。
　　“糟了！留信的时候忘记说时辰了…莫不是我来的太早了？”

　　周遥开着窗子，倚靠在窗边居高临下，视线落在不远处树下那一袭紫衣身上，犹豫不决。

　　他早定了秋水桥不远处的客栈二楼临窗，昨夜久久未能眠，今日也是早早便醒了，天蒙蒙亮时他便倚窗吹着凉风，想醒一醒有些头疼的脑袋，却不想这一站便过了一个时辰，也是亲眼见她踏着晨曦缓缓而来停在那一片红染的枫叶之下，亭亭玉立举目四望。

　　终是下定了决心，他轻叹一口气，关上窗户。在推门赴约之前，他换了新买的锦衣束起乌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俊脸，整理了一下衣衫的褶皱方才缓缓踏出门去。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时，他的心情是有些沉重的。
　　走出客栈穿过行人，朝着赫然醒的背影走过去时，不可否认他的心跳有些怦然。

　　直到赫然醒似有所觉的转身，与他四目相对，而他停下脚步，试图平复不受控制的心跳时，赫然醒含着惊喜的眼眸，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却又叫他心跳跳动的更加剧烈。

　　“你来啦！”她疾步朝他走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弯起。
　　“嗯。”
　　他握紧成拳的头背在身后，喉头滚动间微微错开视线。

　　赫然醒毫无所觉，她扬着灿烂的笑容靠近他，笑道。
　　“还以为你不来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啊，昨日吗？”

　　他囫囵的应着，或许是“是”或许是“嗯”。总之简短又局促。
　　赫然醒浑不在意，她扭头朝卢江摆摆手，在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使眼色让他先离开。
　　卢江不情不愿的走远，目光在他们两身上打转，看向周遥的时候警惕又疑惑。

　　打发了卢江，赫然醒便向前挪了两步与周遥并肩。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啊。”她抿唇轻笑，“希望琛哥没有下重手。”

　　周遥也想起被岑琛打晕的事情，不由地摇头。
　　“没事的，倒是你…”

　　他悄悄地用余光去看她，视线短暂地落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很快便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收回。
　　“你没事吧？”

　　赫然醒与他并肩往秋水桥去，整个人放松着。
　　“有事，生着病还吃了好些天的药，被我大哥叨叨的耳朵都生了茧。”她笑出声，语气是自然而然的亲近，“好在书生的事情解决了，这才有空来找你玩儿。”

　　周遥却是愣了一下，脚步微滞
　　赫然醒疑惑的扭头看向他，“怎么了？”
　　周遥摇了摇头，复抬步向前，只是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泄露了他心绪的繁杂。

　　直到赫然醒领着人到了河岸边，招呼着他将要登上乌篷船时，他才迟钝的憋出一句。
　　“你身体不好应多休息。”

　　赫然醒闻声扭头，见他微垂了视线，探进船舱内的身子又挪回。
　　“好，知道了。”

　　她自然又大方的笑，朝阳洒在她的脸庞俱是明媚，周遥不敢多看，胡乱的“嗯”了一声，在她进入船舱后笨拙的跟上。

　　两人相对而坐，船夫长杆一甩，划入水中推去一波绿水。
　　小船摇摇晃晃缓缓慢慢顺水而去，赫然醒双手撑在身两侧，看向正襟危坐的周遥，笑出声。
　　“没坐过船吗，这么拘谨。”

　　周遥心下沉重，面上便带了几分肃色。
　　赫然醒笑着笑着便收了笑意，她歪了下头疑惑的看向他。
　　“怎么了，你不会晕船吧？”

　　周遥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实在不想破坏她此刻的好心情，只好吞下欲出口的话，勉强的露出一抹笑。
　　“没有，只是有些不适应。”

　　赫然醒先是不解，后垂眼看向两人因小船晃动而不经意相触的膝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船舱似乎过于拥挤了！
　　她缩了缩双腿，有些赧然。

　　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周遥见她突然沉默，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顿时哑然了。

　　因狭小的船舱而不经意的触碰，本来或许没什么，却在两人先后注意到的时候，变得敏感起来。
　　“我…”
　　周遥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慌忙间视线却在不经意落在赫然醒不住颤动的睫羽时熄了声。

　　耳尖的温度不断攀升，赫然醒抿了抿红润的唇，鼓足勇气抬眼，对上周遥有些闪避的目光后迅速躲开。
　　她右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开口。
　　“这船过于小了，哈…哈…”

　　周遥垂着眼红着脸略显无助的“嗯”了声。
　　赫然醒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却在视线触及他露出红透了的耳尖时迅速收回，她内心砰砰，左手无意识的抠着身下的木头，慌乱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假装在看船舱外的风景。

　　船舱内一时无言，唯独气氛稍显暧昧。

　　好半晌，小船已飘荡的足够远，赫然醒面皮发热，她用手背贴了贴脸庞，强自镇定的开口。
　　“那个…你考虑好了吗，就是离开紫云山来我北洲那事。”

　　她的这句话似乎是打破气氛的箭矢，搅得本就心绪不宁的周遥更加难受。
　　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因方才暧昧的气氛而怦然的心跳在想到李观海的话语时低落了下来。

　　他的眼帘垂下去，失落的表情显露在脸上。
　　“实在抱歉。”他有些违心的开口，“紫云山待我不薄，我并不打算脱离紫云山。”

　　赫然醒面上的羞赧渐渐褪去，她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周遥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正视赫然醒。

　　他的眼眸幽深，似含了无数情绪，赫然醒看不懂这种深沉，只定定的看着他，语气虽有些遗憾却没有强求。
　　“没事啊，那你不想离开紫云山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也不影响我们做朋友，不是吗？”

　　她还弯了弯双眼朝他笑，周遥猛地握拳，别开视线。
　　“抱歉。”他看着舱外的水波，心口不一道，“我是紫云山的弟子，是李观海的大徒弟…我们不应该是朋友。”

　　赫然醒愣了下，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