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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地医生 我要教授你 ...

  •   医护道:“当然也要看骨折的情况严不严重。可是刚刚那个患者,既然骨头已经断裂,如果不截肢,患者只会一直疼痛难忍,之后伤处也会畸形,无法使用,所以……”
      展难封:“……”

      展难封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一个有效率的急救系统,应该分为三个部分。首先,前线的医生快速对所有人做出初级现场诊断,判断出危重症,优先处理最危重的患者,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不停步地走向下一个患者,“第二,不需要现场做治疗的病人,应当被快速转运,送回战场上的临时治疗所做进一步治疗,这样能保证工具和人员最高效率的使用和运转。”

      壮汉医护紧跟在他身后:“第三呢?”
      “第三是伤病员后送。经过处理的伤员送往后方医院,进行后续的恢复和康复治疗。”展难封道,“我现在不搬病人,是因为比起把暂时情况稳定地伤员搬回去,此时更应该做的是处理其他患者,以免有危重症病人的生命被浪费掉。”

      “我不截肢是因为……”展难封又忍了忍。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愚昧落后会牢牢禁锢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个体,就像终其一生生活在黑暗洞穴深处的生物,会连眼睛都退化掉,不知道阳光和彩虹为何物。

      但回想起刚刚差点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他还是没忍住严厉地批评道:“是因为不到最极端的情况下,医生应该尽力保全患者的所有功能!蠢货!一个骨折哪至于就要截肢啊!太残忍、太低级了,人是可以自愈的啊!”

      不远处,一群士兵和两个医护正围着站在一处,吵吵嚷嚷。
      展难封驻足,听了两句他们吵架的内容,然后立刻加快了脚步,把壮汉抛在身后,拼了命地跑向那边。

      一些士兵们揪着两个医护的衣服咆哮,其他士兵蹲在地上,愤怒又悲伤。
      他们围着一个伤员。那伤员衣服和其他士兵都不一样,看起来军衔更高,此刻奄奄一息地被自己的亲兵半抱在怀中。
      那亲兵抱着伤员的上半身,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绝望道:“大人,哦不,不……求您了,上帝,求您了。”
      一边说着,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两道水痕顺着脏兮兮的脸流下来。

      外围的士兵极度地悲愤,抓着医护斥骂道:“没用的外科医生!一群饭桶!”

      展难封冲过去,推开他们,扑到伤员面前,动作粗暴,声音却镇定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他推开的士兵正要发火,亲兵却立刻抬头,道:“子爵大人没能躲过,被敌方的战马正面撞击。”
      他语气还带着哽咽,但表达得非常流利,说完一直紧紧盯着展难封,显然是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了。
      而其他士兵被他抢先反应,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个对着展难封这个“没用的”“饭桶”外科医生怒目而视。

      展难封才不会去管他们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诊断病人。

      伤员人高马大,面容英俊,但此刻只能虚弱地躺在亲兵怀里。他唇色发绀,呼吸困难,胸腔却显得异常饱满,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破车,时不时咳嗽一声。
      他用尽全力地呼吸,但却始终气喘吁吁,好像无论如何拼命也已逃离不了注定的死亡。

      展难封道:“病患心率正常,呼吸困难,无明显外伤。”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患者:“胸痛,是吗?”
      患者竭力集中注意力,艰难地点点头。

      旁边的士兵骂道:“都说了,是被马正面撞出去,胸不疼还哪里疼!”

      展难封仿若未闻,伸出手,一手平放在患者胸腔上,一只手翻过来,用中指的指节叩击平放手的指背。
      他在几根手指的指背上来回地敲,听声音的变化。
      胸腔发出的声音像打鼓一般。

      展难封沉默。

      亲兵脸色沉下来,死死盯着展难封,道:“你能治是吗,医生?”

      所有人都看着展难封。

      其中一个医护挣脱开钳制他的士兵,狼狈地踉跄两步。
      他一边咳嗽,一边走远了一点,此时风凉地冷笑一声:“他已经被死神扼住了喉咙——他死定了!医生帮不了你,你该去问上帝。”
      其他人全都跟着沉默下来。

      “被死神扼住了喉咙”,多么贴切的形容。
      子爵大人被那匹战马撞出去,却奇迹般地没有折断任何一根骨头。
      可该来的厄运终会降临,他很快就变得无法起身,也无法平卧,无法呼吸。
      就好像,死神已经在他身上打上标记,只等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一片沉痛的死寂中,展难封轻松的语气响起:“谁说医生帮不了他?”
      士兵一阵骚动。
      展难封抬眼瞥了那医护一眼,道:“都散开,给患者留出空间,你们去给我找工具。”
      “我要尖锐的长利器,比如说针。最好是中空的,如果没有中空的,就再找个细管子来,比如芦苇管一类的。”

      亲兵愣了愣,然后很快说:“鱼刺?中空的鱼刺行不行?”
      “可以。”展难封这才想起这一片好像是在海边,海鱼的鱼刺确实是中空的,“要硬而长的,你们能找到的都带过来给我看一眼。”

      展难封:“你们没有条件做消毒……就尽量弄干净了再拿过来,用干净的水冲,冲三十秒以上。”

      他心想,在这里,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的上帝吧。

      亲兵很快吩咐几个士兵去拿,一直跟着他的壮汉医护也跟着要跑。
      展难封喊住他,道:“你去找两根足够坚固的棍子,然后中间用布或者布条……”

      他说了一遍,壮汉医护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展难封叹口气,干脆趁着工具还没来的时候跟他一起行动,利用长棍和士兵们的衣服做了副简易担架。

      这时,去找工具的士兵带着之前训斥他的那个骑士军官一起过来了。
      在他们身后,则是其他医护人员。
      士兵大喊:“亚瑟医生!鱼刺!”

      他飞奔过来,将一大把鱼刺放到展难封手里。

      军官则阴沉沉地大喝:“你们在干什么!你,亚瑟医生,从出营开始你一个伤员也没有带回来,现在还要做这些哗众取宠的事!鱼刺治病,我从未听说过!”
      展难封从那一把鱼刺中挑了一个最符合他预想的,语气平静地说:“先生,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鱼刺。”

      他拿着鱼刺朝伤员走去,被军官一把抓住手臂。

      军官眼神锐利如鹰,盯着他强迫他与自己直视,仿佛要在他脸上搜索出任何一丝慌乱或是说谎的痕迹。
      “你最好是可以把他救回来,否则你将和他一同失去生命。”
      说到这里,军官冷笑一声:“和一位尊贵的子爵一同死去,也算是你的殊荣了!”

      最开始说他想逃跑的那位打小报告的医护开腔道:“亚瑟医生,你有资质治疗这种病吗?你真的会治吗?他看起来可没有任何外伤,而你是一个外科医生!”
      壮汉医护道:“亚瑟医生医术高超!他刚刚还治好了一位左手小臂折成两段的士兵!”
      医护们一片哗然。
      “骗人!”
      小报告医生道:“就算是真的,那也只是外科医生的学习内容,跟这个病例不一样!”

      其他医护议论纷纷,士兵也交头接耳起来。
      军官质问展难封:“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这不是外科疾病,你不可能会治?”

      展难封呵呵笑了一下:“巧了,我刚好知道。”
      他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自己挣脱开军官的手,径直走到伤员面前,跪下,拉扯开伤员的衣服。

      子爵大人的护甲在他无法呼吸时就被亲兵卸了下来,所以展难封拉开衣服后,伤员的胸膛就直接暴露了出来。
      他摸着伤员的上胸,微微按压了几下,像是在找位置。
      随后,几乎没有停顿地,展难封右手高举起鱼刺,然后从患者的锁骨的肋间隙狠狠扎入!

      “等等!”
      医护惊呼出声,士兵们大叫起来,现场一阵兵荒马乱。
      军官目眦欲裂:“住手!”

      鱼刺外端喷出漏气一样的声音。

      军官喝道:“把他押住!见鬼的,你不是医生,你是刽子手,我以谋杀的罪名将你逮捕!”
      士兵们纷纷冲来。展难封松开手,把鱼刺留在患者胸腔上,顺从地被士兵押在地上。

      亲兵流着泪,要去拔刺。
      展难封断然道:“别拔!我在救他!”
      军官道:“不,你在杀他,我真是……”

      他抽出腰侧的长剑,大步朝这边走来。

      展难封挣开了一点周围的士兵,自己调整姿势,端正地跪在地上,昂着头看向天空,趁着这最后的时间大声道:“胸部受到撞击,出现胸痛,呼吸困难,伴有咳嗽,触诊胸腔体表发出鼓音——我要教授你们,这叫气胸!”
      军官被他这激昂的表现一时震住。
      展难封转头,目光如炬,扫向那群医护:“患者肺部受损,泄漏出气体,胸腔压力变大,反而压迫器官导致无法正常呼吸。要治疗他,唯有刺入胸腔、释放压力!”

      医护们像在听天方夜谭,唯有之前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壮汉眸光瞳瞳。
      他专注地看着他,记下他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

      军官终于反应过来,大喝道:“住嘴!此乃魔鬼之言!”
      一面说说,他一面高举起剑。

      就在此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安德鲁,停下。”
      军官安德鲁愣住。

      那名气胸伤员躺在亲兵的怀里,正在费劲地喘着气。
      但他的脸色在刚刚短短几秒内就已经恢复过来,显然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伤员低头看向还扎在他胸上的鱼刺,断续地轻笑道:“就是这……这根鱼刺救了我?我竟然……被一根鱼刺救了?”
      展难封也冷笑:“是医学知识救了您。”
      伤员道:“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慢慢缓过劲儿来,抬头对军官道:“安德鲁,请你向这位医生道歉。”
      安德鲁:“可是,马修先生,他……”

      “道歉吧,安德鲁。”马修说,“他所说的不是魔鬼之言,而正是振聋发聩的真理,所有的人都应当认真倾听,并铭记在心。”
      安德鲁板着脸,僵持几秒后,唰的一声收剑入鞘,站直对展难封行礼,低下头道:“我的所作所为鲁莽而愚蠢,请您原谅我的冒犯,医生阁下。”

      压住展难封的士兵们早已松开手。
      展难封拒绝了他们的搀扶,自己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他缓条斯理道:“没关系,作为医生,处理家属和病人本人的情绪本来就是工作内容之一。”
      “但是,”展难封冷笑,“请你永远记住,就在今天,当一名医生正在尽最大努力想从死神手里抢命时,你却要送他去见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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