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鹫小队作战实录》阿希阿希

5、SV0375 白萧梧

　　白萧梧轻叹一口气，任由心底软作一滩温热的泉水荡涤着胸腔，刚刚提醒自己要将对方当成个独当一面的大人的理智在热流的冲刷下尽数化作无底线的纵容。
　　“阿凛真的很棒。”原本搭在青年肩膀上的手顺势变成了搂住对方的脖子，真是不管多大还是个孩子，白萧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我厉害多了。”
　　“咳！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熟悉的轻浮语气打破了办公室里满溢的“父慈子孝”的氛围，白萧梧随之抬头，充满朝气的脸带着生动无比的笑意看着自己这边，依旧是嚣张又潇洒的金发。鸿鹄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门框，经年岁月似乎并没有教会他“沉稳”二字的含义。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白萧梧自然地放开了吴凛，顺势又朝鸿鹄张开了一只手臂。玩笑般的言语引得先开口戏弄的对方倒抽一口冷气。
　　吴凛顺势也转过身，恭敬地对着门口的不羁青年打了声招呼：“鸿鹄哥，好久不见了。”
　　“呜呜呜……朱雀崽这次回来有没有受伤？让哥给你看看！不不不，医疗部最近新入职了好多可爱的小妹妹，哥让她们给你看……崽啊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当初啊……”
　　“好了好了，老头子才爱追忆似水流年。是孔雀找我吗？”白萧梧自然地侧身走到门口，与鸿鹄并肩立着。从吴凛的视角看去，鸿鹄表情才更像个错过了亲爱儿子成长岁月的伤感老父亲。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后，白萧梧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扭头，用抱歉地口吻说：“阿凛你就先回去吧，我这边处理完就去看你。”末了又补了句：“可以自己吃饭吧？”
　　日光灯惨白地打在青年脸上，额前的刘海投下阴影，藏住他此刻的眼神。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换来白萧梧宽心的一笑。
　　他的视线紧随白萧梧的脸，见他转身前习惯性地垂下眼帘，眼睑上的小痣短暂地出现后，又随着他的步伐消失不见。目送了二人离开的身影，吴凛转身，沉默地看着面前书柜中间摆放的那张相片。随后也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唉，阿凛真是个好孩子啊……”鸿鹄两手习惯性的枕在脑后，父爱泛滥地说着。
　　“喜欢崽就去自己生一个，不要老是惦记阿凛。”白萧梧习惯性地摸出根烟，犹豫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小看我？我可已经报名了今年军部组织的相亲大会，我今年必能遇见真命天女！”
　　白萧梧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连续10次相亲失败的执着选手。
　　“你不如考虑一下是不是性别卡的太死了？也许对于目前人类的接受度来说，你这种……类型，还是太超前了。”
　　“啊？什么意思？”
　　“……你嘴太碎。”白萧梧转开了脸，看向舷窗另一侧几千万公里外的那颗蔚蓝色星球，“姐姐以前就提过，好多女孩都抱怨跟你相处之后感觉很……幻灭。”
　　让他想想原话是什么来着？天下帅哥的表达欲共一石，鸿鹄独占一石二，阿凛倒欠两斗。他当时还仔细深思了一番，对前半句深信不疑，后半句则打个问号。
　　至少阿凛对他还是挺有话说的。
　　两人来到孔雀上尉的私人办公室门前，竟同时下意识正了正神色。白萧梧拘谨地叩了两下门，隔着厚重的木门板，都能脑补出那道模糊女声所蕴含的压迫感。
　　坐在办公桌后的冷面美人抬头，白萧梧险些打了个寒噤。飞速回忆了一下近期自己并没有过什么不合规定的言行，不禁稍稍放下心来迎着目光敬了个标准礼。
　　“长官，你有事找我们？”
　　两人齐齐挨着办公桌站直。
　　“嗯，你们先坐。”
　　两人齐齐坐在了办公桌对面。
　　“我们这样，很像打了架被长官捉来挨训。”白萧梧忽然无端地冒出一句，鸿鹄噗嗤没忍住笑出了声，孔雀则冷笑一声，权当对这个无厘头比喻的回应。
　　“你们看看这个。”美人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白萧梧接过，看清了卷宗的牛皮纸袋上醒目的事件编号——SV0375。这串编号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是……黑鹫最后一次行动的报告？！”鸿鹄伸头一看，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对。那次行动除了指挥官黄鹂，作战单元由我，鸿鹄，岩雷，苍鸮和燕隼五人组成。任务时间是联盟纪320年，任务地点是一座已遗失坐标的金属矿场。我们五人兵分两路，但中途他们三人却意外失去了联络。最后黄鹂与我、鸿鹄一起，在矿区内的金属冶炼厂找到了他们，工厂里聚集了大批攻击性极强的外星生物与机械，岩雷战死，燕隼左腿断裂，苍鸮重伤，两人均失去意识。而我们，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棘手生物种——混沌。”
　　鸿鹄被带入到那段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恐怖回忆之中，脸色惨白地靠在椅背上。白萧梧已顾不得关心他，因为他自己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几乎握不住这一叠并不厚的卷宗，这本最后由孔雀整理的任务记录他在这20年内已经翻看了无数遍。在小队出发前，他，甚至他们都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资源开采。他们需要行动敏捷的燕隼和鸿鹄，需要视野广阔的苍鸮，需要对地球矿物如数家珍的孔雀，也需要稳重的岩雷队长，更需要黄鹂利用精神网络整理数据并精准计算出最佳的开采运输路线。却唯独不需要战斗能力卓越的他。
　　因为那是金属矿场，而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会对外星生物造成伤害的金属矿物，理应会让它们感到惧怕。
　　就是这唯一的一次决策失误，成为了黑鹫小队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混沌发出的高频声波会使记忆混乱，对脑部造成不可逆损伤。黄鹂借助精神网络吸收了大部分的伤害，所以孔雀和鸿鹄在归队后只是头晕恶心了几天，先行进入工厂内部探索的苍鸮与燕隼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失忆，而他的姐姐——黑鹫小队指挥官吴之白，却自此陷入昏迷状态八年之久。
　　精神网络的推进随着核心人物的缺席而无限期中止，数据权限被全部移交，继而Navi发布并全面推广应用。
　　决定查明真相的白萧梧毅然承担起姐姐曾经的所有职责，他退出作战部队后接替了指挥官的职务，负责进行Navi数据库的整理分析与作战部门及研究所提交报告的统筹合并。所有在地球进行过的大小作战报告都由他亲自经手，二十年间没再出现过丁点与混沌相关的行踪或是信息。可存活的在场人员甚至拼凑不出一个混沌的具体样貌，本该留档的事前资料也全部不知所踪，最后只剩一份孔雀提交的行动总结报告。
　　而能做到这所有一切的人，只有吴之白。
　　流言甚嚣尘上，昔日年轻有为的ERP之光转眼被打上心怀鬼胎的烙印，黑鹫小队解散，连累直属领导雪豹中校停职，老将军让权下台。
　　而那个舆论中心的人，只能孤零零地在守卫森严的特护病房内，一躺就是八年。作为至亲的白萧梧和吴凛也只被允许偶尔隔着玻璃短暂地看上一眼。
　　精神攻击的痛苦，就连回忆起来都是一种折磨。那是被镌刻在脑海深处的阴影，它不曾带来任何□□上的伤口，但催生出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孔雀颤抖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冷静的嗓音带了些几不可闻的颤抖：“好了，言归正传。SV0375事件之后，苍鸮重伤离开ERP，燕隼转入训练基地成为教官，鸿鹄进入医疗部，我进入了工程部。黑鹫全员退出了一线作战部队，而之白昏迷不醒。
　　“那时整个部队都开始疯传是之白策划了一切，为了能够让黑鹫独占矿藏，甚至试图通过精神网络操控小队成员，谁知却被反噬，脑部遭遇重创陷入昏迷。十二年前，之白伤愈苏醒，得知真相败露后暴力突破守卫闯入机库，强行驾驶战机脱离母舰逃跑成功，却因为航道偏移误入小行星带受撞击后坠毁，爆炸的火光整座基地都能清晰地看见。随后是军部出面一力镇压了谣言，并勒令全军上下不许再提起任何关于黑鹫小队的一切，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关于这个事实，你们是否接受？”
　　白萧梧闻言反而异常冷静，沉吟着开口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过。”
　　这话一把将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鸿鹄拉了出来，而孔雀也慎重地凝视着他等待下文。
　　“在姐姐被转入到特护病房隔离之后，我去看过她几次。那时候我隐约感觉姐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我以为是我状态不好，并未多想。之后我带着阿凛过去看过她，阿凛告诉我‘那不是姐姐’。”
　　“不是小鸟？！”鸿鹄的声音因为诧异变得异常高亢。
　　“你发现了什么？”孔雀却如意料之中般的冷静。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捉住的那只‘山鬼’吗？就是燕隼第一次入队时捉住的那只。”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依旧有些怔楞的鸿鹄，他点了点头道：“记得，那只会拟态的白色外星生物嘛。你们都说它会变成人，但我都没见过。”
　　“燕隼见过。”白萧梧回忆着那天山洞里所发生的事：“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要将阿凛吃掉，我将阿凛救下后准备回头对付它，却发现它立刻转身逃跑了。就在我带上阿凛寻找出口时，燕隼说他也在东面看到了幼儿的身影，接着他便正面遭遇了山鬼。之后我和姐姐复盘过这段记录，燕隼见到的确实是化形成阿凛的山鬼。
　　“在阿凛大一点之后我试着问过他还有没有对山鬼的印象，他还记得，山鬼在接触了生物的血液后会不受控制地改变自身形态，除非受到刺激，否则拟态可以持续一整个地球自然日。而山鬼如果受伤，拟态形态下伤口仍会存在。你们回来的那一天，我确认过姐姐本人没有受到外伤的痕迹。而那具身体的喉咙上，却有一道贯穿伤。”
　　“所以我们后来看到的，都是山鬼拟态后的之白姐？”鸿鹄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那只山鬼不是都濒死了吗？就算是能被暂时冷冻，又怎么能保持那么久？”
　　“目前只能这样推测。山鬼后续的研究都是军部的人全权负责，我也插不上手。至于为什么演了八年又不演……可能是没法再取到姐姐的血，也可能是山鬼的尸体保存不住了。”白萧梧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后获得的这个真相，无论多么匪夷所思他都不得不信，因为这是姐姐还活着的唯一可能。
　　他兀自摸出了一根烟点上，孔雀意外地没有阻止。
　　“况且，姐姐已经连续30年在军部组织的联欢会抽奖里一无所获，就她这个破运气，怎么可能刚巧出门就被小行星给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