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夜小其

9、第九章 --- 金希澈

　　第九章 --- 金希澈

　　不就是进宫么？有什么好难的。

　　愿赌服输，这是多少年前的豪言壮语了。。。不记得了。。。

　　那时候多青涩呀？意气风发地以为什么事都成竹在胸，蓦然回首间的一个淡淡微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调档，分配，安线，杀人，毁尸灭迹。一切都那么游刃有余，回头总能看见你站在原地，白衣胜雪，缎发飘飞，浅淡的温柔漾溢着，似水长流。

　　绿草如茵的暖意，造就了谁的归宿？

　　仇人，知己，兄弟，朋友，主人。。。情人。。。你是哪一种？有甜蜜在血腥里肆意，然后声名雀起，满心欢喜地踏上一条不归路，还自以为功成身就，从此柳暗花明。

　　韩庚，你还记得么？还记得。。。。。。

　　你唇间的温度，热得好像让人在雪地里都能融化。

　　“希澈，还疼么？”捧在手心里，好像一碰我就会碎似的，从没见过你这么小心呢，不敢笑，只能在心里偷着乐，“今天天气不错呢，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跟我说了多少对不起啊你，没怪过你，真的，别哭了韩庚。从你后悔的那一刻起，就什么恨都没了。。。。。。

　　还是不甘心吧，你早就说过不会永远这样下去。我的。。。一条腿。。换了什么？

　　心比天高呢。。。你可知道，要放弃什么？还会不会。。。后悔？

　　现在好了么？庄主之位做得还满意么？围着你转的人一定更多了吧？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丽旭为了你不愿意回来了，前几天圭贤回来的时候，你知道他和晟敏那些人在说什么吗？

　　曲水未来的女主人。

　　于是所有事情都好像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怪不得，我想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我身边。

　　“希澈哥，又发什么呆呢？”有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肩上，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金英云，我最好的。。。搭档？

　　“这衣服也太难看了，我不穿了。”

　　金英云一脸的无语：“这可都是照你的意思改的，呆会儿会不会被发现还不一定呢。怎么到头来你自己先不满意？”

　　“不就幅画么？干嘛这么大费周章？以我的轻功，进趟宫还不是。。。”

　　“恩，等你熟悉完宫里的埋伏、机关，侍卫布阵路线，天下也早该易主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明明就是想看我笑话，完了还一堆正经八百的理由。手上的衣物拎又放下，那东西薄得就剩一片儿纱，看着都觉得冷。我皱眉：“你确定能混过去？”

　　“这不还有蓉蓉在么？都去了这么多次，该对宫里有些熟悉了。”

　　“那你怎么不干脆叫她拿？”

　　“这不正好你要进宫么？蓉蓉她毕竟不是自己人，该多想了。”

　　“你就绕吧你，没你那点破事儿我能进宫？”我伸手去解腰带，顺带瞟了他一眼：“怎么？不准备回避一下？”

　　“没事儿，刚才进来的时候关门了。”男人答非所问，一双手过来帮忙，弯弯的眼睛下滑成月亮的形状，眯成一条缝的样子，暖洋洋的笑意里亲切至极。

　　一直都是很亲近的人啊，因为最熟悉，一眼就能看透对方的心思，人前互相帮衬着，我对他也是一样，所以就没了顾忌。一起这么多年了，什么样儿的你我没见过啊，没有理由尴尬的。刚入春的天气，单衣滑落的时候有点儿冷，我原地蹦了两下，伸手去够衣服，却冷不防地被他拉入了怀，赤裸的脊背贴着温热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物仿佛还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节奏。

　　“嘿，敢情冷得不是你吧？”我轻拍他环在腰上的手，示意他放开。

　　“希澈，”沉稳的吐息，平静的语调，空气里却好像隐隐有不安的成分：“我一直都是最懂你的人啊，你做什么我都能配合的。”。。。这人今天绝对不正常。

　　“想说什么？”

　　“我做了什么，都能原谅么？”

　　“你不会是拆了朱雀吧？”

　　“呵。。。。。”金英云轻笑一声，松开了手臂，拿过桌上的衣服披我身上，虽然都很薄，还是裹了很多层，还有个长长的下摆特烦人，还好腰不粗，虽然是女装，收紧腰间的缎带后应该也不吓人。

　　“诶，你确定不像，人妖么？”这下轮到我哭笑不得，别扭地左扯扯，右拉拉，不要给太多人看到才好。

　　金英云似乎很满意，上下打量着就跟自己弄出个杰作似的，“我就说很漂亮么，哥你不穿真是暴殄天物。”

　　我翻白眼：“改天你自己也当这天物试试，你那脸蛋，诶，我帮你弄弄，没准真能成个妖精，额，不过，你这身材。。。怎么一进官场就肥成这样儿啊，早知道。。。”

　　“希澈哥，后悔么？”

　　“什么？”还有一些头饰，脸上大概也得补妆。哎。。。做女人还真辛苦。

　　“早知道的话，你的生日，我都该在的，唱歌高了调儿的时候，他们听得出来么？”

　　收起长发在尾根处盘起，绕了几圈然后打了个髻，铜镜里的脸似乎有些蜡黄模糊，照得我的笑容也不清不楚的：“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吗啊？”

　　也好像，那年的生日，13个人都还在，虽然他们精心的计谋被我半路拆穿，最后还是被那些礼物弄得忍不住掉下泪来，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真是年轻气盛啊，一点点伪装都不会，知道被骗了就直接翻脸了，呵呵。。。现在想想都有些不好意思。

　　骗我的人。。。。。。英云、赫在、始源、东海、基范、韩庚。。。真是愣得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他们送我礼物的时候，还是只能傻乎乎地笑着，一定呆透了。其实那些算什么啊，就是个玩笑而已，那么美好，现在连回忆都觉得疼痛。

　　“真的是很可惜呢。”他蹲下来端了盒胭脂开始往我脸上抹，我拿了镜子左右摇摆，大概会更花了。

　　“哎。。。你会不会啊，不会我自己来得了。”

　　“等等，一会儿就好。”男人黑亮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些轻微悸动的碰触，让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开来，不是还有这么多人么，希澈，怕什么？

　　那些人，那些骗你的人，我是说你那次被整蛊的生日，真正让你失神的、让你难过的那个人，是谁？

　　在和宁门口的时候又磨蹭了很久，百无聊赖地呆在车上，想睡又睡不着，这一带太繁华，店铺林立，人烟浩穰，大概皇家的钱确实是比较好赚的。

　　金英云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我刚有了点迷糊的意思，车子一颠簸又被摇醒了，然后睡意全无。“搞定了？”伸着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这下是连形象也彻底没了。

　　呵呵。。。形象。这东西能骗多少人？

　　“恩。。。”他点头，右手揽着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太上皇刚过世，宫里现在查得比较紧。”

　　“死了？”刚想躺下来又被他的话惊得跳了起来，“真的死了？”

　　“你这什么反应？”

　　“自己死的么？”

　　金英云皱眉：“会有人这么大胆子买他的命？”

　　“哼，有人敢买，也得有人敢接，你猜蓉蓉这次的猎物，不会简单吧？”

　　金英云苦笑，想伸手，我顺势往边上靠了靠，真是有点困了：“最近事儿太多，弄得我老疑神疑鬼的，”末了叹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万年童颜。。。”

　　原来童颜也会老，张狂的还是那样的冶容，你我都不变，衰败了心伤，余力不足，见到荼靡花事了，是韶华胜极的时候，空留感伤。

　　“来得及的话，就放手吧，都这么多年了，总该有些。。。情分的。”可能是梦里的低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假，你，听得进去么？

　　用血铺成的火红的地毯，映衬火照的落日，阴历七月的时候，坟前冢后，大片大片地，鲜红如血，浓到发黑。见得还少么？通往幽冥的道路，是谁自甘投入地狱？你想要推谁下去呢？我该怎么追究？避得了今日，躲不过明天，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曾经我也以为我是呢，花开彼岸，一落千年。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下车，金英云说去外朝办点事，再回来接我。

　　仕女图，该在书房里的。绕了几圈，碰见人就千娇百媚地笑。谁画的路线图啊，左。。。右，又往左。。拐个弯儿，再往右，妈的，这不是又回到原地了么？

　　索性揉成团往地上一扔，顺便踩上几脚，反正也是路痴，看地图也白看。

　　然后就看见一仙女姐姐款款走来，华服玉饰，高雅端庄，却不似一般的雍容，清秀的眉眼间透着些哀哀的神色，成了亲的女人果然不一样，到底都有些称得上贤淑的气质，恩，像什么呢？

　　小家碧玉的。。。仕女。呵。。。果然我的眼光。。。还不是只能用精准来形容。

　　自乐了一会儿，待那人走到跟前时，捂了鼻嘴往一旁的树丛里拖。宫后苑就是这点儿好，哪哪都是假山花草树木一堆堆的。

　　“嘘。。。别叫，是我。。。”小丫头挣得还挺厉害，还好我没忘了捂她的嘴巴。

　　她转过来就是一脸的诧异，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眼珠子都能掉下了那种。我本来想等她把那表情收回去的，瞪着瞪着就有点心寒了，果然金英云的话是不能信的。

　　一、二、三。。。然后我松了她的嘴，果然忍不住，就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哈哈哈。。。”其实蓉蓉笑起来很好看的，灿烂得能感染你的心情，不过。。。同样的我们，大概这辈子。。。笑得时候都很少。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乐成这样干吗？不用这么惭愧，你要是穿，也能看得过去。”

　　“是呀，还好你不是女的。”

　　我顺势靠坐了下来，拉她一起：“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好友一般，这样挺好。

　　“挺好的呀，吃顿饭的钱，够我杀多少人了。。。”漫不经心的口气，她显然不想好好回答。

　　“那疯老头对你很好？”

　　“你说皇上？”

　　“恩。”

　　蓉蓉的嘴角轻蔑地翘起：“我脱光衣服躺他床上，他都不会碰我一下，好么？”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无力地想笑，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笔交易，她如此轻松，反而弄得旁人有些不自在。

　　“你好像拖得有点久。”

　　“恩。”她答应得很轻，然后又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就是不想照他们的意思做了，反正是最后一次，做好了做坏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语气古怪。“什么最后一次？”

　　“你不觉得，我说得太多了么？”她纤长的手指握着我的，有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照射进来，却还是冰冷得发慌。

　　“也好，别呆得太久，男人的忍耐，总是有个限度的。”

　　“是么，没人叫他忍。”

　　我突然发现这丫头原来一直都是存心的吧，有些恼火地起身，想说你别这么不知好歹，她的手一直没放开，哀哀的眼睛里有的是倔强，我一下子没了脾气，仓皇地要拉她起来。

　　蓉蓉在的话，找到那幅画其实很容易，皇上的笔墨，不是个无价之宝也该陪个城什么的，余晖树下，玉砌雕阑前一个清瘦的背影在抚琴，神韵、气质，似有还无的淡淡的哀伤，流逝在画间笔下，“是你吧？”我笑，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蓉蓉不置可否，她说：“背影而已，又没署名。”

　　背影而已，所以。。。签了谁的名字都不为过。

　　“为什么不写名字？”

　　“没人这么笨吧，皇后明明都在，他怎么敢写？”

　　“我也觉得奇怪呢，一个这么专横的人，怎么就容得下你？”

　　蓉蓉轻轻地笑，声音里也都是自信的感觉：“过分跋扈的人，总有她的可怜之处，投其所好罢了。”

　　“讨好李凤娘，本来不该是你做的事吧？”

　　“我说了不想顺着那些人的意。”

　　“行。”我说，然后执笔碾墨，在画的右下角落款：李凤娘。蓉蓉有些惊讶，我卷了画轴，说：“我跟你一样，也不想顺了他们的意。”

　　你愿意拖，那就拖吧，能过多久就算多久，以现在朝廷的形势，臣心都不稳，还能磨多久？能安然笑到最后的人，会是谁？

　　“哎，走了。。。”出门的时候本想再说些什么的，回头看见蓉蓉在书桌前细心地整理画卷，位置、摆放跟之前丝毫不差，然后抬头，她说：“希澈，谢谢你。”

　　呵。。。多聪明一孩子啊，自己会有分寸的，我瞎担心什么呢？

　　私赠书画，以李凤娘妒悍的性子，怕是会跑到季府上闹个无法无天吧？谁是最终被盯上了的靶子，直直地毫不留情地要你堕入地狱。皇上久居深宫，不孝无德，臣子们还能忍这么个疯子皇帝多久？一旦李凤娘出宫，或再做出些什么惹人非议的事，交接政权、拥立新王是不是都理所当然一些？其实我一向都不太知道这些事情，直到今天得知太上皇的死讯，才突然有些醒悟，箭早已在弦，不得不发。

　　谁打着如意算盘，被人拨落了满地的珠子，四散开来，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数目。不过，再买一副不就好了么？

　　所以，谢我什么呀？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不过拖延一些时间罢了。手里的仕女图，再过几天，总是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回到金英云的府上，打开字画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他的神色。先是皱眉，有些恼怒，然后是空洞的深思，最后无奈的摇头，叹息，卷了画放旁边。早知道就该这样，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诶，我没拿错画吧？”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先开口。好歹也辛苦了一下午，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金英云闷不吭声，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弄得我只想笑：“有话就说么？拿错了我再去帮你拿一次，一回生二回熟，要说大宋的皇宫那也真是奢侈。。。”

　　“希澈哥，你的笔迹，我认得出来。”他坐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看我，也不吃饭了。

　　说开了也好，免得大家都把话搁肚子里：“就是想让你认出来。”

　　“那你是想帮谁？”

　　“帮你。”我说。弑后夺位，不管成不成功，不都会有只替罪羔羊么？你想好了，怎么应对？

　　“我？”他有些惊讶，随后却笑开了，还是带着嘲讽的那种：“不是韩庚么？”

　　韩庚？他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呵。。。金希澈，你还真是傻到透了。没关系，你以为呢，他这个时候回来，还长住季府，为了什么？

　　“算了。。。”大概是我有点呆，金英云有些无可奈何，拣了些菜弄我碗里：“你想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也是啊，真是没人拦过我呢，就是可惜了你那些用心良苦，铺陈了这么久的心思，自己的事总该是自己的，何苦要踩着别人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