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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叶蓉蓉 “此地有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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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流觞 第一部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第一章 --- 叶蓉蓉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终于是没气了...
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起身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床上是一片诡异的嫣红,伴随着两具赤裸的身体,妖艳而淫靡。
已经一百零七个了,不知道这最后一个任务会是谁?
胡乱的裹了几件衣服,衣袖拉至手腕间,才发现那个割裂的伤口还在汨汨不断的趟着血...呵...要是我稍微犹豫一下,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该是我了吧......
可是这种意外不会出现,否则我何以存活至今?
腰间的小铃铛开始轻轻摇摆,呵...小家伙想是闻到鲜血的味道了,“宝贝,今天可以饱餐一顿了呢!”我摇了摇混混沌沌的脑袋...
“嗖!”冰凉的铁刃擦过左脸,我一个颤栗,扭转过身,朱红色的床柱上,黄色的缎带在镖身上悠然飘荡。
没想到这次的任务来得这么快。我走过去,取下镖身,展开白纸:均州季晨吟
心底猛地一沉,你,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么?
恍神间,门被人用脚猛地踹开,木板相互撞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门外赫然而立一个颀长的身影,随月光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这下我是真的懵了,商会的人怎么可能现在放他回来?“季大哥......”我犹豫着开口。
他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走到床边,看着那具尸体,沉默半响:“...你杀了他?”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腰侧,安抚那只蠢蠢欲动的血吸虫,却意外的发现手在颤抖。
“是!”事实摆在眼前,否认显然已经没有了意义。我只能选择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只是,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他也不过是我的目标,迟早要死。
出乎意料的,他回过头,从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就算你不动手,我也迟早会杀了他。”
“尸体我会派人处理的。你收拾一下,跟我去趟万合楼。”顿了顿,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游移了几圈,转身走了过来。
他伸出右手滑过我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使我直视他黝黑的双眸,含了些许怒气,还有,一抹嘲讽:“这种人也值得你把自己卖了?你也太不值钱了!哼!”
说罢,甩手夺门而去。
我没有时间思考他这些话里包含的意义,季晨吟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既然这么说,那我是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
呜......可怜了我的小血虫,姓季的,干吗非得跟我争一尸体,本姑娘还指着他补充体力呢!可是老大发话了,我要是真敢动那尸体,可就不是精神不济这么简单了。
万合楼坐落于均州城西,店面不大,与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自是无法相比,却也胜在简单精致。最重要的是,这是城内唯一一家至亥时打烊的酒楼,也就成了许多文人侠士夜半无聊的相聚之所,当然,也适合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比如说,现在----
我和季晨吟赶到的时候,楼内正是宾客兴旺。厅内早已有两人备好一桌酒菜招待我们。未等落座,席间一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已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促狭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把脸上的肉呵呵呵笑成了一团:“季大人办事效率果然高啊,半盏茶的功夫,就能领来均州城内第一美人...”
我瞥了季晨吟一眼,心里一阵冷笑。也罢,不是鸿门宴,他又怎会找我?
只是这中年男子既然认识我,也算他还有几分见识,呵呵......
季晨吟微微敛了敛嘴角,俊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胡大人过奖了。相对于大人日行千里的速度,季某实在是愧不敢当。”
“哈哈哈,钟云这孩子催得紧哪,我要是再耽搁片刻,趴下的可就不是马咯......”
我一愣,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均州商会会长!!!
呵,怪不得季晨吟能这么早赶回来。京西通判胡铁初,都愿意卖金钟云这个面子,这批兵器的后台果然不简单。这下可是更加热闹了...
轻轻拨了拨桌前盘子内的花生,金钟云缓缓开口:“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不知季大人考虑得如何?”
热闹是热闹了,满桌的菜肴还是让我的心凉了又凉。咋看之下都是上等精致的菜肴,可只要稍稍碰上入过口的筷子,菜色就起了轻微的变化。百试无恙,入口即毒,这样的盛宴,又岂是一个毒字了得?
好你个季晨吟,终是要拉了我陪葬么?我心里一阵苦笑。
“丹江口向来只往来商客,容量甚小,金老板还是另觅他处吧!”果断地拒绝,不留任何余地。
季晨吟从不跟我说他在官场中的事,但我也不会因此一无所知,这批兵器要是转手出去,恐怕又会是一场连年混战了...
四人都不再言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稍稍瞥了眼四周,离亥时还差一个时辰,往日热闹的酒楼,十张桌子已空了一半。
邻桌是一位体态龙钟的老人,兀自地喝着酒,却自有几分道骨仙风之貌。左侧桌角是两位身着素装的年轻男子,一青一白,闲然自得,怕是城内哪家阔绰人家里的公子哥。再过去是一男一女,却都生的清秀可人,倒像极了逍遥江湖的神仙眷侣。桌后自我进门起便卧着一醉汉,现在恐怕已喝得不醒人事,口中却还是喃喃的不肯停歇......
只是,店里的伙计老板,不知何时都已不知去向......
胡铁初的脸色微微一沉,正待发话,门外倏然闪过一个黑色身影,直奔至他身边,俯首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霎时,那张原本不温和的脸上一片阴霾,满脸山雨欲来之势。
一道白光闪过,季晨吟的脖子上赫然多了一把泛着白光的刀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朝廷命官,今天我就让你为胡一陪葬。”
没想到这只老狐狸这么快就搜遍了府衙,手脚还真是麻利。哼,季晨吟,叫你跟我抢一尸体。
刀刃一转,手腕却适时被金钟云扣住,兵器应声而落:“胡大人,现在下结论是何人所为,为时过早了吧?”
“死的人可是我儿子!”胡铁初开始激动了起来。
金钟云却已兀自坐了下来:“那也用不着大人您亲自动手!”
胡铁初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再出声。
我起身为他倒了一杯酒,递到跟前:“胡大人可是在府衙发现的尸体?大人今天刚到,公子就已遇害,这时间,怕是凑的太巧了。或是有人想借刀杀人罢?”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晕了,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送么?
胡铁初脸上微微现出诧异,随即把酒一饮而尽,露出一脸笑容,沉声道:“有意思!”
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可以忘记丧子之痛,我真不知是该感慨我的魅力还是人情冷暖。
“既然叶姑娘这么说,那我也就不亲自动手了!”随即转向了季晨吟:“想必季大人是再不肯合作了,那么也就怪不得老夫了!”
席间醉汉不知何时已移至那对夫妇桌前,一来一往间貌似发生了争执,各不相让。胡铁初话音刚落,便开始缠斗了起来。
只是这缠斗着实诡异得很,三个身影飘忽间已均移至季晨吟身边,硬是把他卷进了这场较量。
江湖人士一时意气之争,武当军节度使季晨吟不幸卷入,死于误杀,传出去,也不失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个笑话。
白衣少年微微抬手,却被青衣男子按了下去。老人摸了摸唇边的白须,继续自顾自饮酒。
只是季晨吟一死,均州城内势必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而乱,自然是他们做生意的最佳时机。
这三人在江湖中也绝非泛泛之辈。季晨吟武功自是不弱,无奈十几个回合下来,三人已都调转方向,只攻季晨吟一人。他的手上,背上,小腿均已见血,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也好,省得本姑娘亲自动手,完成这个任务,我便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已待了两年之久的宋境了。
胡铁初不知何时已移至我身边,在我耳边缓缓开口:“怎么?心疼么?”说话间掠过手便要放至我的腰间。
我微微转身,不动声色的避开,微微一笑:“都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大人又何必当真呢!”他的神色一凛,终是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季晨吟终于不支,单膝跪地,以剑支撑,似乎不想再反抗,抬头瞥了我一眼。
我心下一动,竟鬼使神差般走过去,想扶他起来。
胡铁初微微一抬手,那三人便各自回了座位,继续尚未吃完的宵夜。
“不错不错,”他拍了拍手:“季晨吟身边的人果然都是这么有趣啊!......啧啧,真是一对有情有义的小鸳鸯。”
说罢,抬手从腰间取了三枚飞镖递至跟前:“那么,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我和季晨吟抬眼看了看他。
“谁射谁接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不杀了对方,那死的人就是你自己了!”
变态!!!我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这年头还有人借着这种游戏试探情义,童年必是有了不少阴影。
“我来!”季晨吟缓缓撑起身体,扔开了手中的剑,从他手中接过飞镖。
胡铁初坐了回去,金钟云放下酒杯,斜眼看着我们,似乎也觉得颇有意思。
我的心跳顿时慢了一拍。季晨吟虽与我有着两年的情义,但我们始终不过是情人的关系,他断然不必为我卖了自己的性命。
可怜我今天真要葬身于此么?栽在最后一个任务上,我终是丢了最后返乡的机会?
摇了摇头,我起身,终究没有去尝试调换这个角色,因为换了自己,我也不知该如何选择。看着他死是一回事,而亲自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我退至墙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镖齐发,我浑身一冷,最终却只听见铁器与木器撞击的一声钝响,落下的时间不差分毫。
我猛地睁开眼睛,季晨吟站在我对面,隔着一层水雾,冲我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叶蓉蓉,你输了!”
是啊,我输了,我的确是输了,原来我终究还是怕你知道,怕你把我们这两年的情义弃如敝屣。
我的心中猛的一紧,一阵抽痛。
“好,很好!”胡铁初站了起来,拍掌笑道:“既然你要做这个英雄,老夫也绝对不会为难你!”
可你终究是要死的啊......
我移至桌前,刻意碰落胡铁初身边的刀,他转身看我拾起了一杯酒,走到季晨吟身边。
反正是要死,不如让我来送你这一程,好么?
杯中的酒色已略微泛红,想必刚才这只老狐狸把玩间,定是加了不少菜色,本该是送给我喝的吧?
我缓缓抬起酒杯移至他唇边,他没张口,也没拒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你真下得了手啊......
我只觉得手腕一疼,转手间,杯中的酒便全数洒了下来,与伤口的血液混合,缓缓流进了他的体内。这样,恐怕是比喝下去见效得多。
是我杀了你么?可是我的手也受伤了啊......
“下不了手我帮你...!”寒光闪过,伴着胡铁初冷冷地笑声。
可那柄刀最终也只落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伴着颈间不断流出的鲜血,胡铁初使劲瞪大了两只不可思议的眼睛,死不瞑目。
白衣少年缓缓走近,衣裙上的粉色小碎花飘荡开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拉了季晨吟靠坐在墙角,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止住了不断流出的鲜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开口问道。
季晨吟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黑白两道同时出动,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撑了这么久,他终于倒了下去。
白衣少年突然转身,狠狠瞪了青衣人一眼,回头开始替季晨吟包扎伤口。
酒楼内不只何时已只剩下了我们四人,显得有点冷寂。
青衣男子微微一怔,慢步向我走来。
狭长幽深的眼眸里泛着白光,没有任何表情却依旧是满脸温柔。我一时间有点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季晨吟是免杀者。”嗓音仍然是软软的温柔。
我一愣,脱口而出:“我们从来就没有退货处理啊!”我想我真是傻了。
他拉住我的左手,微微往上一抬,脸上顿时霸气尽显,不容置疑。阅人无数,我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完美转换于这样不同的两面,而且如此之快。
登时左手一阵抽痛,我尖叫出声,全身疼出了一身冷汗,而墙角两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杀人向来只靠左手,可是现在它已筋脉尽断。咬了咬牙,我知道现在反抗没有任何意义。眼前这两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青衣男子放下了我的手,移开目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说罢他转头朝墙角看了一眼,问道:“他还能活么?”
季晨吟的伤口以尽数处理,白衣少年微微起身,顿了顿,沉声道:“我带他去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