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科学的空间干涉》今日份快乐因子

69、第六十九章 箱庭

　　夏油杰会有失神的时候，起码同他的挚友五条悟相比，这或许感性的人的通病，他们的心思总是更为细腻，容易受到触动，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失礼的，但夏油杰这个毛病并不严重，他心思深，年少时就已经学会伪装，能将真实情绪藏得很好，如今难得有不由自主的时候，是因为复杂的情绪分辨不过来，又太惊讶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但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自动迈开步子，在朝岩永薰的方向走去。

　　“岩永同学。”反悔已经来不及，只能自动带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那般寒暄，“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半散的黑发，白皙的皮肤，狭长温和的眼，眼下暗沉的影，女孩回头，似乎打量了几眼，才认出眼前这个倦怠沉郁的青年是谁，“夏油杰？”她像是疑惑，随即笑容出现在脸上，纤长的睫毛扑扇两下，表情纯真无邪，脸颊非常小而精致，“你变了很多。”

　　相当直白和不客气的说法，夏油杰一愣，都快忽略对方为何知道他的名字，两人甚至从未面对面交谈过，不过这并非不可解释，他只是因为对方的话愣在原地，像是心底竭力隐藏的阴暗面陡然被翻出来曝晒在太阳下，整个人无所适从，连拿手的笑容一并也化为干涸在脸上的面具颜料，几乎要随肌肉的变化裂出缝痕。

　　他快速调整过来，心里明白这处滑稽戏破绽百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是吗？”笑道，“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岩永同学也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

　　“人都是会变化的。”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岩永薰朝外面走，夏油杰只能跟在她后面，途径眼熟的出租车司机停在门口，放下车窗向他招手，冷气从窗口飘出去，似乎是有些疑惑。

　　学院都市出入管理非常严格，夏油杰依靠研究机构提供的临时证明才能进入闸门，而即便是距离外墙遥远的第五学区向远处特定的方向眺望，巨大的外墙也丝毫不减威容，这些墙像万里长城一样上面有通道，经过时倘若用咒力强化视力，可以看到圆筒型的警卫机器人往来其中。比起高专无形的结界术，这类如同军事堡垒一般坚不可破的守护墙，将这座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牢牢圈护在其中，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囚禁。

　　“很像是箱庭对不对？”

　　夏油杰正做手势向司机示意稍等一会，转头跟上她，“什么？”

　　“这座城市，与外界隔绝，有自己的生态。像是一个封闭的独立世界。”

　　第五学区是各大学集中的校区，较之第七学区要更具有成熟气息一点，但基础设施却没有区别，竖立于各角落的风力发电螺旋叶片，缓缓转动自动巡逻的铁桶型警卫机器人在马路上来来去去。腹部有大画面萤幕的飞船在天空中遨游荧幕上静静地显示着8月21日学园都市新闻：两周之内有三所肌肉萎缩症的相关研究机构宣布退出研究，市场整体呈现低迷状态。

　　——“学园都市的景色同外面有很大区别吧，但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却是相当熟悉，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才会吓一跳。”

　　真的有吓一跳吗？夏油杰怀疑这一点。明明是相当镇定啊。

　　“是因为外来的人很少吗？”

　　“准确说，是因为咒术师。稳定和谐的生态圈里突然插入一个不在生物链内的物种，平衡被打破，会惊慌和讶异是理所当然吧。”

　　非常古怪的说法。

　　无论是什么生物链，还是生态圈，这种比喻都非常奇怪，但她的确点出了夏油杰忽视的一点——咒术师人数非常有限，所以任务才会多到忙不过来，尽管如此，通过人手的调派和流动，还是最大限度地达到了国土内的平衡，容易产生咒灵的灵异地点会定期派术师去巡查，至于最底层的作为观察部门的窗，则大多是业余咒术师兼职工作，几乎分遍各地，这样看来，占据东京都三分之一以及周边土地的学园都市，其内一个咒术师都没有，确实是一个有些异常的现象。

　　二百三十万由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汇集的人中，一个有天赋的人都没有吗？

　　听研究所里的人闲聊，先前甚至连进入过这座城市的咒术师都非常少。

　　这样说，好像是这座城市在刻意排斥咒术师一样。

　　为什么？

　　夏油杰本人是不认为术师和普通人是相同的，就像他潜意识也会认为能力者同样是特殊的一样，但是在学园都市，除了学生是接受过超能力开发实验外，同样住着许多身无才能的成人，就连研究员，也不过是脑子聪明点而已。可是为什么学园都市要刻意排斥咒术师？难道理事会不是和总监会有交流合作吗？

　　他把自己心中的疑问道出，岩永薰轻描淡写道，“没有为什么，或许这座城市就是讨厌咒力而已。”

　　这样不是更奇怪了吗？

　　“咒力是与生俱来的，普通人会逸散咒力，能力者也同样如此。”夏油杰感到好笑地科普，“根本不存在没有咒力的世界。学园都市不至于忽略显而易见的事实吧。”

　　“但是人的观念是可以被塑造的。”女孩平静道。

　　她的外貌特征相当突出，是楚楚可怜、纯洁无辜的少女——毫无疑问有这样一张脸人们会想当然认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做坏事，也不会引人产生坏心肠，并且时刻需要人保护，比圣经中的天使还具有教化作用。

　　从DK高海拔的角度往下看，只是觉得她小小一个，肩膀窄窄的，手臂也很细，贝雷帽压着柔密的发，微卷的刘海露出白腻的鼻尖，睫毛长而密，比人偶工艺品还要精致卷翘，随着她说话一起一合眨动着，整个人看起来犹如雏鸟般稚嫩柔软，惹人怜爱，完全符合夏油杰心中完美受害人的形象。

　　一看到她，就无法遏制心中的保护欲，还有疯长的心魔。

　　丸子头少年微微移开视线。

　　但她说的话却不像外表那么天真无邪，“这是一座科学的城市，无法被科学兼容的事物在这里都会失去生存的土壤，研究员突然想要研究咒灵，是因为他们想要证明科学是不可被战胜的，或许等到咒力被完全解析的一天，情况会有所改变。”

　　夏油杰一时哑然，虽然作为普通人成长多年，但他的思维更加接近咒术师，在他看来，咒灵是与妖怪相提并论的存在，平安时代，阴阳师被认为是神意的传达者，他对此也深信不疑，他是相信神秘的，也认可神秘的规则，与之相比，“普通人想要用科学研究咒术”这个认知才更加逆不道，如果放在总监会和御三家眼里，怕是要嗤之以鼻嘲弄万分了，他只是比那些古老家系传承下来的咒术家族更容易接上时代，多几分宽容罢了，他不能理解学园都市对于科学的盲目崇拜，至于咒灵研究所创立的真正目的，更是不以为然。

　　“拯救”，才是他价值观的核心。他希望研究员用自己的实验成果来救人，如果他的身体数据能够帮助咒术师迈入一个更好、更安全的时代，他才会认为这是有价值的。

　　他不依不饶，“岩永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认为这个世界的逻辑是科学的，不相信神秘的存在？”

　　“我想的是，”女孩微微笑了一下，垂着眼，睫毛尖挑着光，洁白的侧颜不知为何蒙上了忧郁的影子，像是皎洁的明月蒙上一层阴翳，暗的，淡的，涩的。“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要太较真了，杰，”她喊名字的时候令夏油杰心头一跳，甜美得仿佛含在唇齿间的水果糖，抬起头，金色的猫瞳中央一道炫目白光，看不清她的所思所想，“学园都市是人创立的，他塑造了这座城市的一切，我们只不过是在沿着他设下的轨道行动，你听过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吗？我们生活在科学的圣城，周围的环境影响着我们，所以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科学的，就是这么简单。”

　　荣格在弗洛伊德无意识理论的启示下提出了集体无意识，并赋予集体无意识可见的外衣——“原型”。集体无意识是超个体的，普遍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包括“所有一切并非由个人后天获得而是由遗传并保留下来的普遍性的精神技能”。集体无意识的呈现，则通过原型。

　　就如许多人都很害怕蛇、害怕黑的地方，但这种害怕并不需要通过人亲身去经历才能获得，那么人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惧心理呢？其实是人们对蛇、黑暗的这种恐惧大多都是来自“先天的倾向”，即“原始的潜在意象”，是原始的祖先遗传下来的，他们对这些类似的恐惧有着千百万年的经验，于是这些经验深深地刻在人的大脑之中并被遗传下来，因此人类会出现这种无意识的恐惧。

　　理事长亚雷斯塔，正是玩弄“原型”的高手。学园都市的学生们，无论是从小出生在学都，还是后天前往学都，就是因为这种原型制御，通过这样的心理学理论，将之加以“控制”使其作为一种精神思想武器对学生们进行洗脑，使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非科学的存在。

　　听到陌生的名词，夏油杰思忖片刻，只能通过解释和联想理解其大致意思，略羞惭的承认，“抱歉，我对心理学不是很了解。”

　　层出不穷的咒灵和沉重的压力让大部分咒术师都没有余裕来研究这些隶属于人类心理学范畴的内容。夏油杰也同样如此，而且说实话，他自己在这方面也没多大兴趣——他总是习惯于思考很多，但想法又很贫瘠。他现在意识到自己知识的摄入量似乎有些少了。

　　“其实心理学还蛮有意思的。有空可以多看些书。”

　　夏油杰以为她在嘲讽，更加赧然，这是男子的尊严心在作祟，他们不会轻易认输。可他几乎快要记不起来自己上次翻文化课本是什么时候，高专是有文化课的，但刚入学的是候忙着恶补咒术常识——他普通家庭出身，什么知识都要恶补，问题多得一塌糊涂，像是普通国中生突然升入了魔法高中，要面对知识体系的巨大差异。偏偏人又要强，同期的好友是出身御三家的神子，从小接受私塾教育，不愿意输给他，再加上高专的语数英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他上课看别的科目或者跟五条悟传纸条都是家常便饭，后来忙着出任务更是连正经的咒符课都很少，到现在连国中的知识都往一干二净——

　　而现在正被一个国二的女孩子劝要多读书。

　　“好。”虚心采纳对方的建议，夏油杰感到自己抬不起头。

　　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话中总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忘记了辩解。

　　岩永薰抬了抬眸，有些欲言又止，她说话其实没有什么指向性，只是单纯这么觉得，在学园都市能力的提升与学习和计算力息息相关，因此这里越是优等生就越是勤奋好学，不能涵盖所有人，起码在常盘台，这是一种群体形象。

　　最后还是没有解释，多学习并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