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60、Fifty-nine 自

　　自习课的下课铃一响，朴智旻还没来得及为摆脱金泰亨的十万个为什么庆幸，另一边郑号锡和金南俊却是心有灵犀一般地蹿上来，一人拉着金泰亨一人提着他的书包，以警察挟制犯人的姿势把金泰亨夹在中间带着就走。

　　“诶诶诶诶诶？你们干……”金泰亨惊慌又迷茫的尾音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状况外的朴智旻坐在位置上，很快看到孙恩菲跟着追了出去，她一脸的急切，练习册和笔都乱乱的放在桌上。

　　朴智旻用了一秒钟时间思考要不要去凑热闹，然后他看了看另一边还在认真学习简直忘却外界的两人，莫名觉得打扰到他们不太好，于是自个行动了。

　　他走出去没几步就看到了凑在楼梯口的一堆人，孙恩菲恰好说出关键的一句威胁：“金泰亨你给我保密！不准说！”

　　“保密？”朴智旻纳闷地重复。

　　孙恩菲一下回过头，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在用来表达“这又多出一个人我该怎么收场”的糟心。

　　“你的练习册我包你一半，”郑号锡搂着金泰亨，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郑号锡你也不准打听！”孙恩菲转移目标，“金泰亨你说了我就去和金老师举报！”

　　金泰亨又心动又迟疑：“那个……”

　　“其实你就是不说，我们也看得出，”金南俊说，看了孙恩菲一眼，带一点同情，“他的保密能力实在不行……上回鬼屋那次我就猜到了。”

　　孙恩菲杀气腾腾的目光对准金泰亨，压根没意识到她也是导致金南俊摸到真相的罪人之一。

　　“就是说啊，”郑号锡充满信心地点点头，“明摆着的事嘛。”

　　“虽然你们什么也没说，但是我觉得我也知道了。”朴智旻慢悠悠地说，他晚了一步跟上节奏，但是想猜中那个答案确实不难，无论是孙恩菲和金泰亨的表现，还是金南俊提到的鬼屋，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不过没有点破的话还是挺难想到的……挺有勇气，看不出来。朴智旻心想。

　　玧其哥得有多难追啊。

　　“我……算了，那你们都给我保密，”孙恩菲沮丧又无力地摆了摆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周饮料我包了。”

　　“理解理解，”郑号锡最先给出反应，露出很有共感的笑，“闵玧其想追你妹是会给人蛮大压力的……”

　　“啊？”

　　这四声不约而同的疑问，分别来自得知作业没法被解决一脸遗憾的金泰亨，以为自己错过什么条件得出误解一脸懵逼的金南俊，嘴角抽搐的朴智旻，和不由自主摆出了死鱼眼的孙恩菲。

　　郑号锡的笑容一点点散去，茫然地看着众人。

　　片刻后，已经收拾好的金南俊和朴智旻结伴下楼，孙恩菲回办公室，只留金泰亨静静地陪伴着郑号锡——他的书包还被这位哥拎在手里。

　　“我说错什么了？”郑号锡疑惑地发问。

　　金泰亨叹了口气。

　　“人物没错，”他拍了拍这位前任感情大师的肩，“但是关系反了，哥。”

　　—

　　很多事情总是无可奈何。

　　好比金泰亨和闵玧其在学习社的倾情帮助下每周拼死拼活地赶补习册但还是难免错漏百出，好比郑号锡痛定思痛去买了好几本类似《提高情商一百招》的书籍却还是在实际操作上被同桌百般嘲笑，好比金南俊终于在周末去了趟附近声名在外的寺庙虔诚叩拜结果回来路上就掉了一只鞋底，好比金硕珍起了个大早批改作业越看越火大但是一回头两个混小子都已经齐齐出门他只能寂寞地对着空气打拳……

　　金泰亨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闵玧其略带嫌弃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在本市最大的百货超市门口，以周末那极大的人流量，他挪远也远不了多少，金泰亨没发现闵玧其的小动作，他把视线放远，看似在敏锐地扫视四周，实则眸中一片茫然：“那啥……我们该往哪走？”

　　“里头。”闵玧其的回答简短，一语中的，却也无用。

　　金泰亨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先一步跨进去。凭着一张笑起来极具亲和力的帅脸，他很快从导购员那里得知了目的地，还被阿姨热情地带领去了片区，闵玧其不吱声地保持距离跟在后面，等金泰亨跟有点依依不舍的阿姨礼貌地挥手说了再见，这才悠然上前。

　　然后两个人一起对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无言。

　　“强身健体……补锌补钙……”金泰亨念着包装上的宣传语，看上面映着的广告画大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语气越来越怀疑，“应该也能治……黑眼圈？”

　　金硕珍这些日子画黑眼圈的技术日益娴熟，为了激起两个学渣的愧疚，他在家里还会画得更深一点——至于在学校的精气神，他解释说自己是涂了面霜才有如此效果——闵玧其和金泰亨依然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并决定为他买点补品，好让他不那么操劳。

　　显然他们自己也清楚那写得稀烂的练习册会让金硕珍有多疲惫，所以一大早就出了门，闵玧其更是放弃了例行的懒觉，可谓用心至深。

　　“管它能不能，”闵玧其看都懒得看，上手捞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整袋保健品，“买多点，总有起作用的。”

　　金泰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毅然地走过来，弯腰把他拎着的商品推了回去。两个人的距离一时间变得有点儿过分接近，但闵玧其多扫了一眼那保健品，也陷入沉默，都没想到要后退。

　　“你要买也别买个补肾的……”金泰亨直起身，“是怕我们不被金硕珍打死是……”

　　“吧……”

　　—

　　金泰亨的声音忽然中止，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又或者是被什么吞没了尾音。下一秒他动作极其敏捷地拖着闵玧其转了半个圈，他自己则再度弯下身，竭尽全力地把自己隐藏在了闵玧其的背后和货架之间，声音又低又急：“挡住我！”

　　闵玧其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到正对着他，两个女孩子边交谈边走了过来，她们都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乍然一看闵玧其转过身，似乎都有点愣，然后就不在意地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在这时候把金泰亨抓出来也不是不行，但是金泰亨那语气实在是难得的急促，闵玧其索性放了他一马，依旧默默站在原地，并决定待会的保健品都让他来买单。

　　短短一段路，两个女孩很快经过了他们身边，其中一个似乎偏过头看了眼这边，动作太小，不能确定。金泰亨又蹲了一会，长长地松口气，扒拉着闵玧其的肩站起来，像是还有点腿软。

　　“她没看到我吧？”金泰亨心有余悸。

　　“应该。”闵玧其说，顺手把金泰亨的胳膊掰开，“那什么人？”

　　金泰亨犹豫了一下，张嘴就想敷衍过去，可是看着闵玧其淡定到有些冷漠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闵玧其并非好奇，那句话不过随口询问，这人在感情方面的迟钝有目共睹，同样的局面，也许换做是他，结局截然不同。

　　要告诉他么？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就……”金泰亨回想起了那些相似的目光，看着某个人时，会泛起一点明亮一点柔软的目光，也许总有一天那光芒会褪去，但是用一种不那么伤人的方式，是不是更好？

　　他突然叹口气，把所有事统统浓缩成了一句话，“她喜欢我，我没有。”

　　闵玧其点了点头，哦一声，事不关己地拿起另一盒沉甸甸的营养品，主打功效是治疗脱发。

　　“……你就这反应？？？”金泰亨很抓狂。

　　“不然呢？”闵玧其莫名其妙。

　　金泰亨看上去在竭力克制骂人的冲动：“要是你！有人暗恋你但是你对她没意思！你怎么做？”

　　闵玧其想了想，主要是回忆了下初中的种种事迹，被他压在课桌里的数十封情书，还有极少数胆子大到来倒追他的女生——往往两三次之后她们就被闵玧其的冷淡击败，到现在闵玧其都没记住那些人的脸——然后他开口，说的都是真实想法：“无所谓，那是她的事，别打扰我就随便。”

　　当然，也有个存在，她要是暗恋闵玧其而且给他递情书，闵玧其会非常乐意地应允，保不准上一秒看到情书署名下一秒他就去说我愿意，不过可能性着实太低，不提也罢。

　　金泰亨不可置信地上下看了闵玧其好几遍，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愤愤，像在为谁打抱不平。

　　“谁喜欢你真是倒了八十八辈子的霉。”金泰亨摇着头，叹息地说。

　　之后的一路上他都在念叨类似的话，而且还在尝试给闵玧其灌输“不论谁暗恋你，你就去试试呗，万一呢”的理念，不过闵玧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把无视这个举动做到了极致，完全没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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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踏出超市门之前，金泰亨都在喋喋不休，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也停住了声音，怔怔地看着外头。

　　超市的出口连接着一片广场，绿化和休闲设施都做得不错，穿着校服的长发女生避开人群，站在樟树的影子里，低头踩着碧色树叶间隙漏下来的阳光，时不时抬头望向这边，这个瞬间她看见金泰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闵玧其推了金泰亨的背一把，顺手接过了他手中颇有重量的购物袋。

　　金泰亨慢慢地走了过去，表情复杂。

　　“你……”他的问好才挤出来一个字，就被女生打断了。

　　“我就知道是你，”她的笑多了点狡黠的味道，“蹲那的感觉不好吧？我还特地走慢了点。”

　　“呃……”金泰亨尴尬得不行，心中暗想闵玧其挡人的功夫真是差劲，他怎么就不能再长高一倍横向发展一倍呢，那保准是一堵结实的墙，能够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你看见了啊……”

　　“是你太好认了。”女生说，“转身那下子还跟以前躲排球一样。”

　　金泰亨干笑一声，不知说什么好。转学以前他在原来的班级只参加过一次排球赛，而且如女生所说，别人是打排球，他是躲排球，十分钟不到就被忍无可忍的体育老师叫下场……他乐得偷闲立马坐在了草坪上，似乎几分钟之后，女生就提着一个塑料袋过来给班里人分饮料，递到他手上的是一瓶结了冰的可乐，水汽在手心浸出湿乎乎的一团……

　　回忆是一连串杂乱不清的线团，放在那不再提起好像就很好，偏偏只要拉起一个线头，就有无数细节勾连起来，清晰和鲜明得仿佛发生在上一秒钟。金泰亨下意识牵动下唇角，突然不敢再看女生的脸。

　　明明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同学来这找朋友玩的，我陪她一起，”她带着那样的笑容说，“下午就回去……以后应该也不会过来了。”

　　金泰亨轻轻地点头。

　　心里头突然的放松很真切，真切得他有点不好受。

　　“她还在等我，”女生指了指一个方向，金泰亨转过头，人群流动，另一个穿校服的身影似乎有，似乎没有，“我就先走啦。”

　　金泰亨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迫不及待，于是他礼貌地笑笑，在原地等着女生先动。

　　女生没有动，她看着金泰亨，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旅游时偶然拍下一张照片，事后再看才发现里面的云翳和晚霞都那么美，记忆忽然无可抑制的涌上来，她恍惚而幸福地回到了那个时刻，永远过去的时刻。

　　金泰亨沉默地站着，只当自己是一尊雕塑。

　　“我喜欢你。”

　　女生说，清清楚楚，平平静静。

　　尾音才落下，她不等金泰亨作出反应，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掉了，留金泰亨愣愣地站着，想了好一会觉得也该打个招呼——对方只有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闵玧其走上前，不客气地把购物袋塞进金泰亨手里，两个都是。

　　金泰亨等到两只手都没了空间方才回神：“闵玧其！”

　　“金泰亨！”

　　另一边却有人用更大的声音在叫他，清清脆脆。金泰亨猛地转过了头，人来人往的广场不乏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过去，看那个大喊出声的女生，可她全不在意，挥动手臂，又大声地喊出了一句：“再见！”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声音也很大，好像用尽全力在告别。

　　对金泰亨说，对自己说。

　　虽然手上负载沉重，金泰亨还是吃力地抬起手，用力摆了两下。女生停下动作，看不清是不是笑了下，然后她拉起另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的手——她的朋友也一直是等在那儿的——两个人一起走远，身影被穿行的人流吞没。

　　回去的路上金泰亨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

　　拎东西太累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闵玧其后来终于是良心发现，上楼时从金泰亨那里包揽了两个购物袋：成功让金硕珍误以为金泰亨是偷懒过来的，看他的目光饱含批判，直把金泰亨气得锁门入房开启自闭模式。

　　喜欢上不可能的人，还是闵玧其这种家伙，当然是放弃比较好！绝对！

　　金泰亨痛心疾首地想。

　　下一秒他开始迟疑，眼前浮现出一双眼睛，和他见过的有所相似，有所不同。阳光穿透了瞳孔，透明得像一池清澈的水，轻易能看到底。她们看见自己的感情，认定自己的感情，并不后悔——那又是什么应该后悔的事呢？

　　无论有没有回应，那时候她们眼里的光……都很漂亮。

　　金泰亨下定决心，抓起了手机。

　　—

　　客厅里，金硕珍抱着一种骗人成功的愧疚，和难得被这俩人关心一次的满足，查看购物袋里装的东西，很快他看到“防脱发”的醒目标语，愣怔三秒，气笑出声，然后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地把决定把下周练习册的作业量加倍，让他们再没有精力去关注些有的没的。

　　他青春大好发量茂盛！不需要这玩意！

　　同一时刻，金南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下山路上，他回望山顶云雾缭绕间的庙宇，抓着手里的转运符，再感受左脚袜子和沾满露水的地面亲密接触的清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沧桑虚无，看破红尘。

　　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提示音，金南俊拿出来看，是金泰亨又创了一个群聊，人数六人，除了一男一女外该有的人都在，而金泰亨的发言也很直白，直奔主题又不失隐秘，很好地映衬了群聊的名字——“让我们在背地里助人为乐”。

　　[金泰亨]：我们帮她追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