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57、Fifty-seven 咚咚，

　　咚咚，咚咚。

　　这不是心跳声。

　　虽然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和闵玧其一起躲在某个狭窄的、被帘子隔开的空间里，距离近得不像话，他的双手越过我身侧按在墙上，下巴几乎挨着我的头顶，更别提黑暗中放大的种种情绪，很值得我脸红一下少女心狂跳一下什么的——但现实是，听着外面类似锤子的重物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并逐步接近的声音，我的脑子已经木了，什么都想不到。

　　带闵玧其逃命的时候我用上了体育测试都没拿上的劲，一路狂奔，后果就是不知道跑来了什么鬼地方，还撞上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屠夫。

　　要不是闵玧其反应及时，拖着吓呆的我东躲西藏，我们俩得双双完蛋。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而且非常不妙的事是我们已经脱离了大部队，证据就是郑号锡的惨叫声都传不过来了。

　　当然他被吓晕或者直接走了逃生通道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走了。”

　　屠夫走近了，在附近徘徊一阵子后又远离，我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抖，闵玧其从帘子的缝隙里观察了一会，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怎么样？不如我们先出去？”

　　“好好好。”我连声回应，半秒钟都没考虑，背叛队友背叛得毫无心理压力，“就现在吧。”

　　闵玧其像是笑了一下，很轻。

　　“出口在对面那，以防万一，我们等会过去。”他说，撑住墙的手放了下来，脚步也往外面挪了挪，半个身子出了帘子。刚才过于亲密的动作情有可原，危机过去之后他自觉保持距离的行为很恰当，恰当得我有点沮丧。

　　其实近一点也没关系。

　　这种话说出来，简直就是在表白。

　　我也不是不想和闵玧其表白……但是时间场合地点统统不对……我的勇气也还要再积累一下……反正总有一天会做，我才不要现在做。

　　心情从低落进入鸵鸟状态不过几秒钟，我转而想起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闵玧其沉默了一下，“看到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几分莫名其妙，换孙恩菲在这我肯定要怼上几句，比方说出口标志不看到还能听到不成，你说什么废话，再说看到了你就带我往那跑啊，还非得转来这条死路什么鬼……但是闵玧其嘛，这么靠谱的人，他肯定是刚刚才想起出口的事，那么紧急的状况难免大脑短路，可以理解。

　　又过了一会，外面依旧安静，闵玧其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会意地跟他走出去，每一步都谨慎万分。

　　在龟速中到达了挂着出口标志的那扇门前，一直挡在我前面的闵玧其侧过身，让我先进去。这时候礼让就是浪费时间，我拉开门快步走进，回头招呼闵玧其，猛地在他身后看到屠夫狞笑的脸缓缓浮现，一瞬间心脏差点停跳。

　　闵玧其从我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跳，屠夫的手搭上了他的肩，我慌乱地踏出去想把他拉过来，忙中出错，脚步踉跄一下，两只手硬是使出最大的力气，把他推去了屠夫那里。

　　……呆滞地看着屠夫把一脸错愕的闵玧其抓走，我欲哭无泪。

　　对我寄予厚望的姐姐，对不起。

　　我好像，亲手把我的爱情，干掉了。

　　—【视角切换】

　　尖叫声在鬼屋里回荡，隐隐冲破了墙壁的阻拦，让外头几个意图进来玩一把的游客都为之驻足，不敢上前。

　　“你说这里的员工是不是得给郑号锡买个润喉片？”金泰亨小声说，“他简直像被雇来捧场的。”

　　“你真好意思提，”金南俊比他更小声地回答，“要不是你我们会进来？”

　　“真不关我事，孙恩菲先说的……”

　　藏身于大厅的某个屏风后，趴在地上苟着的两人低声打起嘴仗，以郑号锡没有停歇的惨呼为背景，他们交谈里出现的另一个主人公，却是“兴致勃勃”地参与进了游戏之中。

　　“哈！哈！哈！有什么好怕的！”孙恩菲一把挥开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骷髅手，自顾自冲进隔间寻找线索，和语气不符的是她的表情，狰狞地咬着牙，“刺激！这样才刺激！”

　　在她附近同样搜线索的还有两人，听到这勇者发言，田柾国露出敬佩神色，朴智旻则深深叹口气，知道这鬼屋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站在控制室，闵玧其看着监视屏里行动各异的六人，着重关注了下满场乱窜偏偏每次都能和鬼怪正面撞上的郑号锡——对讲机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兴奋地交流他的行动路线，说难得碰上这么给反应的顾客，必须要拿出点真本事来展示。

　　敷衍地同情了一下郑号锡，闵玧其把目光移去另一块屏幕。

　　从逃生通道里出来后不代表一切结束，还要在专门的地点等待同伴。虽说是恐怖主题，等候屋倒是布置得简单温馨，灯光明亮，沙发墙纸都用了鲜艳的色彩，可能是为了给胆小的客人们一点心理安慰。

　　此刻屋子里唯一的人正抱着一个玩偶发呆，她低着头，从摄像头的角度看不清细节，但是闵玧其觉得自己能想象她的表情：眉毛耷拉，有点自责有点懊恼，嘴巴也许瘪了起来……说不定还在碎碎念地责骂自己？

　　想想还挺可爱。

　　闵玧其嘴角露出一丝笑，再迅速收敛。

　　穿着白衣的女员工走过来，尽职尽责地给这位客人科普待会的玩法，她的视线同样掠过那块等候屋的屏幕，不由有点可惜：根据剧情设计，让女性游客来角色扮演比较合适，可是现在也不能把人拽回来，好在眼前这位男生皮肤够白，打扮打扮勉强能用上……

　　听着女员工的介绍，闵玧其一时的好心情渐渐流失，脸色从没有表情进化成了肉眼可见的阴沉。

　　“呃……化妆和服装都很简单，而且就出场一会，很快的，不吓人。”女员工审时度势，立马转了话风，“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可以让您和同伴交换，您去等候室就可以。”

　　女员工私心还是想让那位女生过来，一开始选中她也是因为她看着比较善良，更好说话，比起满脸写着“休想让我配合你们”的闵玧其，和她打交道肯定更省心。

　　“……这个是必须要做的？”闵玧其顿了顿，再开口声音依然很冷，可是女员工见多识广，立马感觉出了他软化的态度。

　　“不不不，我们也是随机选择的游客，”女员工说，“但是完成后会有特殊奖励，全场免单，还有一年的七折会员卡……”

　　听到这里闵玧其已经失去兴趣，这种地方除了田柾国和金泰亨没人会想来二轮游，但是拒绝也得找个拒绝的理由，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句，并决定不管回答是什么都表示他不可以：“要穿什么衣服？”

　　女员工欣喜于他的配合，又有点心虚，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说需要一名客人来变装扮演，但是具体概念提都没提，就是怕这位不好惹的男生转头就走：“嗯，今天我们准备的是鬼魂新娘装……”

　　闵玧其正准备转头就走，忽的又沉默了。

　　“时间短，不吓人？”他的语气有一点复杂。

　　女员工连连点头，这件事上她没打马虎眼，挑选相对来说比较胆小的女性客人担任这任务其实算一种照顾，要不是郑号锡性别不对，她绝对第一个选中他：“是是是。”

　　“行，”闵玧其说，在女员工惊喜的注视下抬起手，指向等候屋的屏幕，女客人看来是过了颓废时间，正在无聊地拉扯着玩偶的脸玩儿，“我和她换。”

　　—

　　田柾国在周记结尾贴上了鬼屋工作人员为他们抓拍的合照，意在留住这份珍贵的美好回忆。

　　八个人里，唯独他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背景为温馨休息室的照片里，整场游戏都是趴着过来的金南俊和金泰亨靠在墙上，有意做出“我勇敢地参与了游戏我现在很累”的冷漠模样；真正很累的郑号锡瘫在沙发里仰着头灵魂出窍；朴智旻在喝水，田柾国看见了镜头特地凑近比了个V字手势；唯二的两名女生，孙恩菲在咬牙切齿地挠另一人的痒痒，一出场就吓坏所有人的鬼魂新娘慌忙闪躲，她穿着带血的破破烂烂的婚纱与头纱，造型已经足够惊悚，脸上妆容更是毫无必要地化成了真实的半边骷髅模样，任谁看见都想逃跑。

　　在照片角落，仔细看才能看见待在阴影里的闵玧其，看不清什么脸色，不过周身氛围和肢体言语都鲜明地传达出了他的坏心情。

　　那会儿闵玧其确实在生气。

　　生闷气。

　　都说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闵玧其已经把期待值放得很低——既然在鬼屋，不指望所谓鬼魂新娘有多唯美了，但是就看一眼她穿婚纱的样子……不过分吧？

　　独自在休息室，胡思乱想将近一个小时，装扮完毕的鬼魂新娘为了惊吓同伴经过这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晰，染着血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闵玧其抬起头，和头纱下那双眼睛对视，时光仿佛被无限度拉长：只见女孩半张脸是骷髅，半张脸是流下血泪的红唇，目光带着无尽的控诉和哀怨，今晚在噩梦里一定还能重逢。

　　闵玧其捏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有那么几秒钟脑子木然。

　　然后他深感自己的错误，直到游戏结束，其他人吵吵嚷嚷涌入休息室，还陷在一种负面情绪里回不过神。

　　“闵玧其，听说这衣服本来是你穿？”金泰亨和工作人员聊天，忽然得知这个情报，马上抱着八卦心前来撩拨，“幸好没有，就你那张脸，往那一站，不用化妆都比鬼像鬼。”

　　闵玧其眼刀一扫，瞥见打闹完了的两个女孩坐在那儿，不知为何气短一截，干脆转头去就当没听见。

　　“你们先走吧，看看晚上吃什么，”孙恩菲说，“我陪我妹卸妆，待会定好地方了群里说一声，我们就过来。”

　　“不用你了，闵玧其陪就成，”金泰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要负责。”

　　孙恩菲愣一下，忽然被点醒，不由分说拍上闵玧其的肩膀，转过身顶着鬼魂新娘杀气凛然的眼神招呼众人：“走走走，别管这两个叛徒了，谁让他们先跑的，现在让他们在这待着，纯属活该……”

　　虽然找的理由很正当，但敏锐如朴智旻，博览言情剧如金南俊，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不等他们细想，金泰亨和孙恩菲已经齐心协力把人都推出门外，打得一手好助攻。

　　休息室重回安静，闵玧其慢慢看过去，纵使有心理准备，那张脸还是显得异常恐怖，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被吓到了。

　　浓重妆容盖住了表情，闵玧其只能看出女孩眼里那一份无奈无语，接着她也回望过来，在沉默中对视一会之后，她突然一下笑了起来。

　　“走吧。”女孩的语气很轻松，“卸妆去。”

　　闵玧其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去化妆室。连接的道路不算长，没有装灯，黑暗中高跟鞋叩击着地面，一声一声，闵玧其有意落后了几步以免踩到她的裙摆，推开化妆室的门之前她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用一只手提起裙子往前放，另一只手打开了门。

　　光线水一样涌来，亮得让闵玧其眯了眯眼睛，在短暂的视觉错觉里，她的头纱、侧过来的脸、提起裙边的手，乃至于这件染血的婚纱，都褪去色彩变成黑色的剪影，像记忆模糊的老电影里出现过的一幕。

　　在那出戏剧里，新娘推开门，正准备去见她的挚爱。

　　女孩进入了房间，闵玧其缓缓跟上，化妆室里到处放置着镜子，他在某一扇面前停顿一下，迟钝一步地意识到了自己嘴角小小上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