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坐着闵玧其》释晓

2、TWO “叮铃

　　“叮铃——”

　　几乎是在闹钟响起的那一瞬，我就掀开了被子。

　　早晨六点，阳光已经亮了起来。楼下卖早餐的摊位才刚刚开张，城市在车子的鸣笛声各色脚步声和人们的交谈声中一点点苏醒。我打着哈欠，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阳台，检查昨晚上晾起来的那件运动服干了没。

　　闵玧其的衣服其实很干净，我也没把脏东西弄上去，今天直接带去还给他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说了会帮他洗好，阳奉阴违的话，良心有点过不去。

　　孙恩菲曾经这样感慨：“我说，你答应别人的事都能做到，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偏偏就……”

　　开学的前几天，宿舍暂时没有安排到位，孙恩菲就住在了我们家。我们约好要早早上学力争做个好学生，我确实就早起了一周，每天六点还能跑去敲孙恩菲的门催她起来，让我妈惊奇了好一阵子。然而孙恩菲去到宿舍的第二天，我就因为睡过头直接错过了早自习，之后也一直徘徊在迟到的边缘线……作为我远房到不能更远房的表姐，孙恩菲表示，有这么一个妹妹她很心痛。

　　我对自己这性子也很没辙。

　　答应了别人，就要做到，因为不想亏欠不想愧疚，可是答应自己的事，那就是想怎么亏欠就怎么亏欠，从小到大，坚持最多的就是半途而废。

　　有时候我很希望生命中出现什么东西，让我有目标，有动力，可以变成超强超厉害的人，不至于颓成现在这样，要才没才，要颜没颜，要人格魅力没人格魅力……总之就是内在美外在美统统没有，还懒得要死不想改变。

　　不过“希望”这个词，本身就象征了触不可及。

　　好吧好吧，就这样活着吧，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我还年轻，还有时间慢慢想，慢慢行动。现在和老师说的一样，把考上好大学当成唯一目标就行了。

　　这么说起来，我昨天才拿了一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

　　我抽了抽嘴角，不想再去吐槽自己的废柴。

　　这么多年，自我批判也批判过了，下定决心做出改变也决心过了，最后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得过且过。

　　没事，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个新开始了呢。

　　我想着自己都不信的话，把闵玧其的运动服整整齐齐的叠好，塞进书包。柔软的布料拂过指尖，我捏了捏它，心情莫名的好了一点。

　　—

　　教室里的人不多，会早早来这的都是好学生们，一个个要么看书要么做题目，专注于自己的事，对我没有多加注意。

　　我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做贼一样的心情，站在闵玧其的课桌前，然后非常速度的拿出那件运动服，放进了他的课桌。

　　掀开桌板的那一刻我完全惊呆了。

　　桌上没放书，桌子里除了几支笔啥都没，想来在把运动服给我之前，这就是他桌子里体积最大的物体。

　　嚣张，绝对的嚣张。

　　这人来学校一定是来度假的吧！

　　……也没错，人家就是来度假的。

　　各种情绪憋死在了心底，我默默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早自习要读的课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却没能看进去。

　　心乱如麻。

　　闵玧其的随心所欲，到底代表了什么象征了什么，大家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人往深里探究，随便感慨一下他的“好日子”，把他当成一个校园传说，就是大多数人，包括我，会做的事。

　　昨天的求助，让我见到了他不同于我认知中的一面——会帮助人，会关心人，嘴巴有点毒但是性子不差——于是，我生出了错觉，认为他和我们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或许，我可以和他多点交流，我可以……和他做朋友。

　　真是想太多了。

　　距离明晃晃的摆在那呢，人家凭什么和你做朋友啊？凭你在他面前出了丑？凭你让他帮忙跑了趟小卖部？凭你这渣到爆的学习成绩？凭你还欠着他五十块的校园卡？

　　……对哦，我还欠他钱呢。

　　我一个激灵，马上从忽如其来的少女矫情病中清醒过来。

　　然后我迅速从我欠闵玧其五十这件事上联想到了我刷爆的校园卡，再联想到了校园卡里原本超出两百现在肯定为零的余额，最后想到了我岌岌可危的零用钱……

　　捂着绞痛的心脏，我下了结论。

　　果然，和闵玧其做朋友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就让这位大佬继续和我的生活保持距离，保持神秘，虽然是前后桌，却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我的学校生涯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一定是这样。

　　—【视角切换】

　　闵玧其在第二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才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一如往常迎接着众人异样的眼光，表情淡定，浑身上下透露出说不出的嚣张。老师只装作没看到这个人，咳了一声，面色严肃的布置起了作业。

　　也不知道老师是不是被闵玧其“不尊重师长”的行为刺激到，本来的三道题目硬生生变成了三页纸，课堂上霎时间怨声载道，直到下课铃响起，所有人都没能从这个打击中恢复。

　　闵玧其除外。

　　昨天晚上他通宵打游戏，到了凌晨四点才通关，他本打算在家里睡一天，结果看不惯他这幅做派的老妈硬是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让他来学校。反正上课从来都是走过场，闵玧其敷衍的答应，想的却是来教室先睡个爽，其他的另说。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倒头就睡，夏天就是一天中的这个时候正好，清晨的凉爽和即将到来的炎热处于过渡阶段，温度适宜，适合做梦。

　　这个梦里还有着清淡的柠檬香的味道。

　　闵玧其满意的勾了勾嘴角，见不到坐在他前面的女孩子紧张的向后看，想要和他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始，更不敢打扰他睡觉，一脸的挣扎和忐忑。

　　阳光在窗外如涨潮的水一般慢慢明亮，课桌里干净柔软的运动服，透过桌板的缝隙，散发出淡淡的好闻的清香。

　　女孩好似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视角切换】

　　“疼！”

　　我捂着自己的额头，委屈又控诉的看着对我下凶手的孙恩菲。

　　“疼是吧？难受是吧？”孙恩菲笑的很慈祥，然后下一秒她化身成狼外婆，对着我的脸用力戳戳戳，“让你和闵玧其说个话就这么难？你知不知道我在后排看你那么久，见到你站起来，还在想，我的表妹终于不怂了一次勇敢了一次，我的心里充满了欣慰……结果你呢？你呢？”

　　我心虚的别过头。

　　孙恩菲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你居然走过来跟我说，不行你还是怕……拿出你昨天把卡甩在闵玧其脸上让他去买姨妈巾的气魄来行不行！”

　　“我虽然让他帮我买了那个东西，但是用的方法没你说的这么暴力……”我弱弱的举手，声音越来越小，“再说了，昨天是实在没办法了，你也知道嘛，我不能和不熟的人说话的……而且，叫醒睡觉的人和他说那种话，太奇怪了……”

　　“你不叫醒他，今天之内就别想和他说话了。”孙恩菲凉凉的说。

　　“呃……”

　　“就是去和他说一下晚点还钱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孙恩菲恨铁不成钢的掐住我的脸揉来揉去，看似很用力实际上没下重手，我知道她的郁闷，只有嘿嘿的笑。

　　我和孙恩菲的表姐妹关系很远房，姐妹情却一点也不远，从小到大都玩在一块，好的没话说，开学时候各自的家长还专门找了关系，就是为了把我们分在一个班。

　　孙恩菲的性格开朗外向，不管去哪都能迅速交到好朋友，我就不行，怕生怕得要死，从来不敢主动，也就在孙恩菲面前的时候活泼一点。小学到初中孙恩菲都在外地上学，我们只在假期的时候聚一聚，孙恩菲还一直当家里人说我“害羞内向”是开玩笑，直到上了高中，她亲眼见到了我面对陌生人的样子，才满心卧槽的接受了事实。

　　我也和她说过，不喜欢这样不敢和人交流的自己，从那以后孙恩菲就有意的为我创造机会，致力于帮我培养起我的胆魄我的勇气我的自信——可惜收效甚微，我在班里现在还是只能和孙恩菲一起玩，和其他人都是见面点点头打个招呼就略过去的关系。

　　孙恩菲倒也不是看不惯我的内向，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能接受，夸张点说，就算孙恩菲去抢银行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当从犯。相对的，我内向还是外向孙恩菲都不care，她忍受不了的其实是我想要改变又犹犹豫豫的模样，一番纠结下来，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算了算了，说不出就别说了，我爸明天给我打生活费，到时借你点，你把钱还了，省的乱想。”孙恩菲长叹一声，拍了拍我的脸，她平常总是大大咧咧的，爱发疯，爱胡闹，爱说幼稚的话做幼稚的事，比我大了好几个月，却总是让我操更多的心，可是这时候，阳光打在她的半张脸上，她的笑容带点无奈，眼睛里泛起水一样的包容，很美，让人很安心。

　　我的鼻子忽然间有点酸了。

　　孙恩菲为了帮我做了很多事，鼓励我的次数多到几乎数不清，只是我每次都会没出息的临阵脱逃，就算这样，她也从没有怪过我，最后妥协的总是她，和现在一样。

　　“谁让我是姐姐呢。”忘了是哪一次，她这么笑着对我说，语气并不抱怨，满是温柔。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而我……也想要做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妹妹。

　　“没关系，不用借了，”我说，“我等下就去和闵玧其说，我暂时还不了钱，让他好好等着。”

　　孙恩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说调侃的话，也没有耍宝逗趣，只是点了点头：“好。”

　　心在一瞬间被温暖的、明亮的，满是力量的东西填满了，我看着孙恩菲，慢慢的弯起嘴角，觉得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生命的第一个转折，就从这里开始。

　　就在这时，孙恩菲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神秘的凑过来，“诶诶诶，我说，闵玧其他肯定是个土豪，要不你就装作忘了这事……我看他天天都在睡觉，也没怎么买东西……没准他睡着睡着，就想不起来你欠他钱了？”

　　姐姐的形象，崩塌。

　　改变的决心，崩塌。

　　信念，崩塌。

　　我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就要上课了，回教室吧。”

　　走廊上，金亮的光线斜斜的照过来，一道道锋利如剑，让人不自觉眯起了眼，仿佛害怕被它的火热灼伤。孙恩菲不停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我回过头，就见阳光尽数落在她眼中，汇成浓亮的笑意。

　　我眨眨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

　　闵玧其一睡就睡到了接近午休的时候，我虽然做好了和他交流的准备，但是到底没那个勇气去把他弄醒，时不时就回头看两眼，期望他早点从梦里醒来。

　　可是看到的一直只有他的头顶。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介于闵玧其有过从早上八点一直睡到下午五点一动不动的惊人历史，我对于自己的期望越来越不抱信心，只希望在今天之内能和他说上话，把自己心上纠结的这件事给了结了。

　　孙恩菲在后排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我求助的看向她，她给我的回应是，一个坚定的眼神，还有一个在半空中一拳砸下去的动作……我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一抽，望了望睡得安稳的闵玧其，又望了望自己的手……然后更加坚定的摇头，表示拒绝。

　　对不起我亲爱的姐姐大人，我还未成年，我不想死得这么早。

　　孙恩菲失望地瘪了瘪嘴。

　　我不知道第几次在心中叹出一口气，又看了看闵玧其，无奈地把头转了回去。

　　自习课没有老师坐阵，燥热的天气和愈发上升的温度，纵使开了电风扇，也难以吹灭浮动的人心。班里现在略有些吵闹，间或就响起窃窃私语和压低的笑声，我的小动作也无人在意。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回头，乃至于和孙恩菲来了一场无言的交流。

　　安静的环境下，这种做法就太抢眼了。

　　成为别人视线的焦点，对我而言简直是种煎熬，是以有意无意的，我都在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这种状况的产生。

　　话说回来，这么吵的情况下闵玧其还能睡得这么香……恕我直言，他其实是睡天使下凡来的吧？要不然就是猫头鹰侠？晚上是黑夜里行侠仗义的英雄，白天就是在教室里睡觉的学生……这种设定听上去很带感没错，只是猫头鹰侠听起来就很挫……

　　我忽然间脑补出了这样一幕：深夜，穿着校服的闵玧其走在街道上，头上戴着耳机，面无表情的听歌，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传来，抢了包的面目凶恶的男人冲过他身边，闵玧其回头看了看，不屑的一笑，取下耳机，开始变身……呃我是说，他迅速的换上了一件猫头鹰的连体衣，把男人打趴下，取回那个包，把它还给了惊慌的赶过来的女人，然后在对方的连连道谢声中，他捡起一旁的耳机，潇洒帅气的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供人瞻仰……

　　应该是很帅的没错，我怎么就这么想笑呢？

　　偷偷笑了一下，我无意识的回过头看向闵玧其的位置，这一天我做这个动作太多次，都快变成条件反射了。

　　然而看到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头顶。

　　闵玧其枕着手臂，微微抬头，乱了的黑色刘海下，一双没有情绪的黑色眼睛从下往上，定定的看着我。

　　我一呆，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

　　—

　　“有事？”对视了片刻，闵玧其慢慢直起身，问，声音带着刚睡醒那会特有的沙哑。

　　班里吵吵闹闹，闵玧其声音又低，我看着他的口型才勉强辨认出了那两个字，心底愈发慌张，而在闵玧其背后的好几个座位，孙恩菲对我比出了鼓励的手势。

　　“对……对，我就是想问你，”我口里发干，“我欠你的钱……能不能晚点还……”

　　闵玧其皱皱眉，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迷惑，然后那迷惑变成了然，最后恢复成了他惯常的面无表情脸，转换的速度快得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行。”他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无所谓。

　　我心一松，快速说了句“谢谢”，把身子转了回去。

　　—【视角切换】

　　闵玧其半撑着脸，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女生。

　　和闵玧其说完话以后她就迅速的回过了头，现在背挺得笔直，几乎有了点僵硬的感觉，不自在也不放松。

　　胆子真小。闵玧其想。

　　和第一次见到她那会相比，什么长进都没有。

　　亏得她昨天有胆量和自己搭话，还是让自己帮忙去买……那种东西。

　　想到这里闵玧其的脸有点黑。

　　经受小卖部老板八卦的眼神和追问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

　　小卖部。

　　从踏进门口开始，闵玧其就一直冷着脸。随手拿上购物篮，□□用品区开启了疯狂扫荡模式，拿起一包生理用品，扔进篮子，拿，扔，再拿，再扔，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一旁打着瞌睡的老板悚然惊醒，目瞪口呆。

　　直到购物篮已经放满到没有任何余地，闵玧其才停下来，拿着篮子去了收银台。

　　“同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的气息，就算是闵玧其周身都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老板表示，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他还是要问两句的，“你这是……”

　　闵玧其依然冷着脸：“我女朋友量多。”

　　他向来不爱解释，对不相关的人更是懒得说太多，奈何大多数人就是喜欢没话找话的聊天，可以说，闵玧其睁眼说瞎话，又名“把天聊死”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你要回答，我就给你回答，你信不信，我懒得管。

　　至于随口扯出的回答里为什么会有“女朋友”这个词汇，闵玧其拒绝解释。

　　老板一呆，被这个明显不靠谱的理由给震住了，停顿一会，他识趣的不再开口，安静的着扫电子码，末了，特地帮闵玧其翻出一个最大的黑色塑料袋，把东西全装了进去。

　　等待的过程中，闵玧其从袋子里摸出自己的校园卡，准备付账。

　　从一开始闵玧其就没想过要用她的卡，有一个使唤他使唤得很开心的妈妈，他对于女性每月生理期的种种，可以说是非常了解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买一堆这东西？

　　答案是，不爽。

　　我不爽，不高兴，所以你也不能太高兴，这就是闵玧其的原则。

　　不过他还算知道分寸，不想耍她耍的太过分，这笔过量的支出，闵玧其一早就决定了要自己买单。

　　“劳驾，三百五十一。”老板说。

　　闵玧其把卡递了过去。

　　女生苍白得像一张纸的脸突兀的在他眼前浮现。

　　是胆子那么小的人。

　　要难受成什么样，才会和从来不熟的人寻求帮助。

　　老板接过卡，然后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他抬起头，男生进店以来就维持着冷淡表情的脸上，忽的露出了有些迟疑的神色，这让他看上去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你这里……有没有痛经药？”

　　—

　　竟然想到要还钱。

　　所以……是到现在还没发现，她卡里的余额其实丝毫未动？

　　闵玧其挑了挑眉，不打算告诉她这个真相。

　　再说了，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自己主动找她搭话，还不知道她会慌成什么样。

　　说起来……他有那么可怕吗？

　　可怕到和他说话都像见了鬼一样的发抖？

　　视线里，女生依然坐得端端正正，肩旁柔柔顺顺垂下的黑发，被电风扇吹起的气流带动，发尾扬起，微微飘拂着，像是小猫不听话的动来动去的尾巴。

　　闵玧其眯了眯眼睛。

　　很短暂，只是很短暂的一下，他想要摸一摸那缕头发。

　　如同第一次见面时，有过的那冲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