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随想录》时与程

3、烟火

　　日子过得很快，细数一下我来到这里竟然已经有半年的光阴了，我每天看着他在军营里操兵练马，看着他和将士们在战场上厮杀，为了百姓，为了帝王，不惜自己的生命，赤诚的忠心在这里显露了抱负。
　　他将自己的半生年华都给了西汉，我看着他有条不紊地部署着下一步的攻打战略，身上的伤疤旧伤添新伤，背上斑驳交错，是一个少年将军最引以为傲的荣耀，也是一个少年以命厮杀带着疼痛的印记。
　　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关口接他胜仗归来，黄沙之上阳光洒在金色的沙砾，洒在他的肩头，周围是将士们凯旋的庆祝声。
　　但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我要回京了。”
　　低哑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我坐在他身边陪他看那挂在天上散发着萤光的圆月，月光照下来，终究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比起京城，我更想待在这，京城哪怕再是荣华亮丽，也不及这里叫我安心。”
　　回应他的只有夜里的凉风在呼呼吹着，营帐被吹动发出声响，寂静的夜里难得添了生气。
　　早该想到的，他虽是带兵出征，又怎么可能一直不回京，京城里的才是他的家。
　　良久，他转过头，眼里虽看不见却准确锁定了我，他冲我微微一笑：“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
　　然而这次等到天亮也再无回音。
　　他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一口口喝着壶中的酒直到见底，一抹光亮渐渐从远山亮起，该走了。
　　他没有什么东西可带，京城里什么都有，他环视了一圈营帐，低声道：“我走了。”
　　刚出帐，就有将领过来对他拱手作揖：“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长腿一跨上了马背，晨光熹微，我出门时他便是这样的画面，少年身着轻衣薄甲，容颜如画，是他最该有的意气风发的模样。
　　霍去病正要开口，忽而察觉到身侧有些微异动，转而是熟悉的冷梅香气，他一怔又忍不住唇角微扬，高喊：“出发！”
　　黄沙扬起，衣袂翻飞，我坐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身舒朗从容，策马奔向洒满金光的天边。

　　京城，公元前120年。
　　霍去病带兵歼灭招降河西匈奴近十万人，胜仗归来，捷报早已传入京中，街边聚满了人，或翘首以盼含羞的少女，或满怀抱负想一展宏图的青年，在一众目光中一队兵马走入了城门。
　　“霍小将军——”
　　“是霍小将军！霍小将军回来了！”
　　大街上欢呼雀跃，他们都仰头看着马背上披着铠甲闪着金光守护他们的小将军，此时此刻就像开了刃的兵器，锋芒毕露。
　　霍去病骑马慢慢走过一家家店铺，含笑对旁边道：“即使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身边，见证了我的荣耀。”
　　不时有从二楼扔下来的手绢和鲜花，刚巧一个落在了他怀里，转头望去是一个含羞带怯的少女，他冲少女笑道：“姑娘，多谢好意，但这还是留给你的未来郎君吧。”在他手上的绢帕被裹着内力送回了少女的怀里，明明是不留情面是拒绝，少女却没有丝毫不快，捏着手中的帕子仰慕地望着他。
　　我站着一旁，望着在人群中泛着金光的将军眼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泪光，是啊，我来到这个时代不就是要见证这一幕吗，看他位极人臣，功高今古，如今他都做到了。
　　不知怎的，我很想喊一声他的名字，明知他听不到。
　　“霍去病。”轻不可闻，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隔了千年的时光，终于让她见到了最风光无两的霍小将军，内心涌起了一股满足。
　　我转身，带着初入京城的新奇打算逛一逛这繁华无限的世界，冷梅香飘然远去。
　　为此也没注意到被人群围绕的将军僵直在了马背上，眼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遍寻未果，可他知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霍去病策马往前走，肩上是一个朝代的希望和使命，戍守边疆多年终于又回了家。

　　要记得回来啊，别走的太远。

　　皇宫。
　　许多年不回来，这里还是一如他当初离开的样子，雕栏玉砌的建筑，到处都是金碧辉煌，霍去病跟着引导的太监往里走，皇帝在里面等他。
　　等他进了门，宫人都恭敬地退下，大门关闭，皇帝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孩子，许久不回来定是想家了吧。”
　　霍去病低头抱拳：“皇上身体可好？”
　　“你这孩子还真的一点没变，朕身体好着呢。”
　　皇帝在书房落座，他看着面前与之前相比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的侄子，低头思索：“这次你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回陛下，臣没有所求。”
　　“那可不行，你立了大功，于公论功也该当赏，于私朕也想赏你，你直说便是。”皇帝摆摆手。
　　“既然这样，朕赏你几个美人可好？赐婚你不肯，但你也已弱冠，身边没个女人算什么样子。”
　　霍去病听闻，确实立刻跪下：“皇上，臣不敢收。”
　　“这又是为何？”因着霍去病几次三番的拒绝圣意，他此刻已有些不悦。
　　谁料霍去病此时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异常坚决：“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皇上，臣此生只望能戍守边疆，以身许国。”
　　字句铿锵有力，汉武帝看着眼前才将将弱冠的少年，眼神复杂，良久才叹气道：“也罢，便遂你愿，只是你姑姑那边不好交代。”
　　霍去病福至心灵，他作揖：“皇上放心，臣自会向娘娘解释。”
　　出了宫门，霍去病才长出一口气，他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竟觉得时过境迁，这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给他家的感觉。
　　一股冷气忽然而至，才刚开春，日头却开的艳，霍去病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冷梅香，他笑道：“你回来了？可逛的开心？”
　　明明知道他听不到她的回答，我还是点点头，想了想把手往他跟前晃了晃，少年好像懂了我的意思，不知怎的消下去的兴致突然又高涨起来，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既然这样我再带你去别处逛逛吧，年节的时候你不在这，定没有见过西汉热闹的夜市。”
　　我想了想，也好，能把古人的夜市逛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
　　一路上，他都在跟我讲他小时候最喜欢在哪个摊子前逛，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多话的时候，让我颇感新奇，走着走着，就见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我疑惑地转头望去，看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面具，恍然大悟，他这是也想和小孩子们一样带上面具游街市？
　　那小贩见霍去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忙热情道：“公子可有喜欢的？不如这个狐狸的面具如何？正衬公子风华的气度。”
　　霍去病想了想：“好！那就来一个。”
　　我以为买了面具他会戴上，没想到只是拿在手上，难道是给别人买的？
　　越往里走就越显得冷清，到尽头时已经没有几个人影了，他突然往外走，这里是街道的尽头，再往外便是城楼了。
　　他仿若知道我的疑惑，解释道：“快到放烟火的时间了，大家都在附近准备看烟火，我们去城楼上就不会那么挤了，而且城楼上也是看烟火的最佳风景。”
　　他运起轻功往上飞，轻松落地，他好似看得到我在哪，准确无误的注视着我的位置，朝我招招手：“快过来，要开始了。”
　　就见他拿出那个面具，覆在我眼前：“你知道我刚才盯着面具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听到了肯定会惊讶吧，我竟然在想你戴上面具会是什么样，你喜不喜欢这个面具？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你。”
　　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自嘲一笑：“我估计是魔怔了，不然怎么有一天也会想这么不切实际的事情。”
　　看着他眼中的落寞，我有些于心不忍，明知没有可能，但我想至少今晚让他见一见吧，我不想此刻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在他将手收回去的一刻，我抓住了他。
　　我看到他的眼睛慢慢睁大，转眼又是不可置信。
　　“嘭——”烟花升空，随着一束一束的火花在天空绽放，百姓在底下欢呼，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是他所守护的国家，是他换来的繁华。
　　璀璨夺目的烟花下，少年的眼中只剩下了面前身体不断显现的人，透过面具他看到了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少女嘴角一弯，冲他道：“霍小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