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销金如削骨 尊王 ...
-
用过早饭,在顾夫人的万般催促下,顾怀生从顾知州院中回到了自己的房内,开始休息。
平躺在床上,顾怀生感觉自己额头的伤在一阵阵地抽痛,这却也正好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开始回想昨晚的经过,他才发现父亲昨晚的反应很不对劲。
“唉……”他懊恼叹气,想拍头可是头还在疼着。
昨夜确实过于冲动了,父亲生他的气也是应当。
现在冷静下来,他不由得开始后悔。
父亲的为人他不是不清楚,相反,经常跟着父亲出门的他该很明白,任何人都可能贪,父亲不会。
像父亲这般又穷又抠的人,他是真没见过几个。
父亲有多抠呢?
不说远的,就说近日前,顾怀民因包了听松楼三天用来与谢枕河打文擂,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父亲知晓此事后便关了怀民整整三天禁闭,每日晨起还亲自把他压在祖宗牌位前跪两个时辰,责令他悔过。
不过父亲官职只有五品,年俸不过六十两,怀民三天便花了父亲三分之一的年俸,要他说,罚得很好,没打他都算父亲心慈手软了。
父亲的抠不光表现在孩子身上,整个顾府都表现出来了。
顾府家底一向稀薄,父亲的俸禄养不活这偌大一个顾府,顾府的花销,大半都来自母亲手底下那些产业的收入,这也是为什么父亲敬重母亲,顾府上下都尊崇母亲的一部分原因。
可就算母亲将私产拿出,也不过只能稳定顾府不至于入不敷出,要说这能让顾府富庶起来,才真是难为。
江南地域内,很多知县府都比顾知州府富裕。
官位低的也就不拿出来说了,就只拿隔壁谢府作比。
先说人。
谢知州的幼子谢枕河,能终日以和田玉为冠,就连佩也是和田羊脂玉制的,还有不少是名家雕刻,并且和谢枕河相识这么久,顾怀生还从未见他佩戴的饰品重复过样式。
而相比之下,顾怀生就很寒酸,他只有最次等的青白玉做冠,样式也都很单一,都是找舅家玉坊打的样式,就算有老师傅打样,肯定也是比不过名家手笔的。
顾怀生也不是不想用好水头的玉做配饰,实在是他手里没几个钱去买好玉、找好的碾玉匠啊。
再说生活质量。
谢府自家府邸内大小宅院共四座,皆是四进的院子;四座宅院依山傍水,有各色廊亭桥路相连,不相通的池水也有两处,一处养着鸳鸯,一处养着天鹅;往里走还有一个占府邸面积三分之一的后花园,其中奇珍异宝更是不胜枚举。
顾怀生小时候去过很多次谢府,每次都得长一番新见识回来。
因为谢府有的这些,顾府都没有,唯一能比得上的就是父亲住的那座院子,有个一亩大小的花圃,种了些竹菊,秋来很是好看。
顾府穷,是江南众人皆知的事情,因而云州各知县也都不爱在顾府面前摆排场,多以节俭为主要表现模式。
可就是顾府这种上不了档次的生活质量,还是父亲抠抠搜搜以及母亲极力协调才勉强维持下来的。
但凡父亲贪点,顾府也不至于这般寒酸。
不过他顾氏一族向来寒酸,这是家风所致,这就不得不提到顾怀生的爷爷顾太傅了。
顾太傅以清廉闻名大越,从未与人结过朋党,是朝堂中清浊二流皆为敬仰的存在,他曾是先帝手中用来整肃百官的鞭,也是先帝留下来规戒元盛帝的尺。
先帝曾在太极殿上金口玉言:“大越有顾师坐镇朝堂,犹如明月悬空,不见星烁。”
月明星稀,这是帝王对人臣最高的评价了。
而顾知州自幼受顾太傅熏陶,也养成了一副不爱利禄爱清廉的性子。
从小同样节俭的顾怀生对此深有感触。
让父亲去贪腐,不如削了父亲的骨。
更何况如今顾府并没有什么难处需要父亲通过贪腐金银来解决,所以顾怀生觉得父亲没理由冒着风险去贪那么多粮食。
思来想去,排查所有可能,他才得出一个最令他难以置信,却又在一堆离谱理由中有那么些合理的结论——父亲反了。
这又是为何?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造反。
他知道父亲一直在记恨,因元盛帝的糊涂旨意,祖父被发配南疆,病亡他乡之事。
但这不该是造反的理由。
所以他决定先不休息了,直起身,整理一番仪容,去向父亲问个究竟。
于是乎顾知州房中,父子二人四目黯黑,相对而坐,恍惚间,仿若两只白罴在对坐而谈。
顾知州斜眼冷哼:“跪了一夜,不好好休息,跑我这儿来做甚?”
闻言,顾怀生连忙拱手道歉:“儿子错怪您了,来给您赔不是!”
“哼。”肯定不是来道歉的,顾知州心中暗道。
有心骂他两句,可一夜未眠实在没力气骂了,顾知州摆摆手:“此事便罢,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吧,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说罢,作势便往榻上躺。
顾怀生赶紧起身虚拦:“有事,儿子有疑问想请父亲解答!”
听他这话,顾知州才笑了,笑得胡子乱颤。
从顾怀生进门的那一刻,从看清他脸上复杂犹豫的表情时,顾知州就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是没法睡了。
他的儿子他很清楚,这小子从小最是机警,以他的聪明劲儿,一夜过后,也该知晓他另有苦衷了。
他猜这小子下一句就该问粮食的事了。
看着身形修长,比他高了许多的长子,顾知州心中不禁感叹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有些事终归是要让他知道的。
顾知州点点头:“你问吧。”
犹豫措辞片刻,顾怀生才开口:“父亲能告诉儿子,那二百多亿斤粮食,究竟去往何处了吗?”
见他果然问的这个,倒还愿顾着他身为父亲的脸面,不往深问,顾知州既欣慰又心疼。
“唉……儿啊!”顾知州先长叹,没回答粮食去处,而是反问顾怀生:“你可还记得尊王攘夷的典故?”
顾怀生犹疑片刻,才点头:“儿子记得。”
不过这个典故可不适合放在当下讲,当下可没有“攘夷”的困扰。
先帝在位后期,曾重用单连英将军与惠明先生卢云飞。
这二人带军驻扎雁门关外十余年,八退突厥大军,最后一战中,单将军还在两军阵前斩了那突厥老可汗的头颅。
老可汗一死,突厥王族内乱开始,没有领袖的突厥丧失了攻打大越的能力。
而那之后单将军又挥师南下,率军驱逐南蛮,南蛮被击退数千里仍是不敌,不得不俯首称臣,成了大越如今的夜郎州。
有单将军这只猛虎坐镇边疆,外族再不敢犯大越边境一寸,这种情形维持至元盛帝即位后才有所改变。
元盛帝将单将军的虎符收回,又撤了他的将军位后,周边各外族才又蠢蠢欲动起来,近几年又有了进犯的野心。
但他们终究忌惮仍在壮年的单将军,不敢有大动作。
可怕也就怕他们没有大动作。
他们没大动作,小动作可是使个不停呢,外族也不全是傻子,不可能不懂内部矛盾比外部矛盾处理起来更棘手的道理。
单说前些年突厥人想要联姻,送突厥公主入京,所带嫁妆却非西边特产的各种玉石,反而是带了一群驯马师和一列巫觋。
那帮驯马师入京,先后便展现出了高超的驯马技巧,令不少达官显贵都开了眼,争抢着要领这些突厥人入府。
这一番争抢,致使突厥驯马师的名声传扬开来,一时间稍微有些权势的显贵,都要在府里养上一两个突厥驯马师。
谢府就有,顾怀生以前还亲眼见过,不得不说他们的驯马技巧确实很厉害,无论多么烈的马,只要到他们手底下,不出半刻,都会变得乖巧温顺。
也因为有这群显贵做山,大越不少人都对林立山中的突厥人改善了看法,忘记了二十多年前乃至自古以来他们对中州烧杀抢掠的行径,更有甚者还一心向往突厥。
这当然不是好兆头。
至于巫觋,顾怀生目前还没看出来用处,但以他所想,行巫乃是国事天下事,而如今将一国之中放入两种国事,内部矛盾必然会出现。
和平并非常态,他敢断言,突厥的狼子野心已经到达膨胀的尽头了,只看什么时候会咬大越一口。
而父亲又恰在此时提“尊王攘夷”的典故,顾怀生不得不提起一口气,他现在所担心的,就是那个内部矛盾可千万别是他父亲!
他不愿想,但那百亿斤粮食在他脑海中不断提醒,父亲反了!一定反了!肯定反了!绝对反了!
抿住双唇半晌,他听到了自己声音中的紧张:
“不知父亲……是要做典故中的管仲,还是那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
他不敢接着说了,父亲总不会想做齐桓公吧?那可真是比想要弃姓削发的他还要大逆不道了!
其实无论是管仲还是齐桓公,这俩都不是正经想要“尊王”的,那时的周天子已然威严不在,齐桓公更是个野心不小的,他们只是想借着“尊王”的旗号,行“攘夷”之事借机铲除异己罢了。
想到这里,顾怀生不禁皱眉,不管父亲是其中的谁,结合当下大越的情况来看,好像都不太合适。
首先最不合适的就是齐桓公,父亲既无齐桓公的地位,更无齐桓公的野心,更何况大越王位也不像那时的周天子王位一般更替无常,并不能趁乱行事。
其次管仲也不合适,因为大越没有“齐桓公”可以辅佐,除非此人并非出身大越……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所以他需要父亲正面回答究竟选的是哪一位。
顾知州面带微笑,看着顾怀生的表情终于不再变幻了,才回答:“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顾怀生面露伤心色,心痛欲裂:“父亲你真的投敌了?”
“啊!?说什么呢你?”顾知州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