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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萏议瞽言轻 ...

  •   顾知州名尚卿,字全嘉,从名字就能看出顾老爷子对他的期望,望他能事事嘉勉,再官拜上卿,位至宰相。

      顾知州自己也很争气,不萌父荫,愣是自己一路通过科考,先是乡会连中两元,后又在殿试上中了探花,被先帝钦点入了户部,承户部郎中,初职便有从六品位,一眼能看见青云路,下一步就该踏上登云梯。

      可短短七载,从始胜二十一年,二十一岁的他成为探花,至元盛三年,他二十八岁,被贬派云州,到如今四十六岁,他仍在五品知州之位徘徊,

      曾经的青云路,从元盛三年开始,被生生斩断,登云梯也成了滑坡道。

      十八年来,他硬被元盛帝压在云州城,做这上不达天听,下不受民拜的小小知州,再不曾升过一阶。

      而他这些年不曾加官的缘由,说来却十分荒唐,荒唐到他至今仍觉得可笑。

      一切只因他的父亲顾太傅,在江南王生前,曾作过一首称赞江南王的诗。

      顾府上下因这首诗,受到元盛帝的迁怒,在他诛灭江南王府后,又借由这首诗发作起来。

      先是夺了他父亲的太傅之职,又将老爷子发配至南疆,再是把他从户部调走,派至云州城,让他专守江南王府邸。

      说是守,其实是要他把江南王府的东西全部搜查出来,搜查至元盛帝满意为止,这才有可能再把他调入京中。

      可从这些年他受到的待遇来看,元盛帝对他的搜查结果肯定是不满意的。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早已不在乎元盛帝对他的看法了。

      从父亲被发配南疆,母亲陪同着去,二老却因受不住南疆湿热气候,双双染重病去世后,他就没了对那九五的尊重。

      他只恨不得一口将他咬碎,撕烂他的皮肉。

      。

      “父亲,那清水县知县李延知情不报,显然暗含鬼胎,若是不查,恐对您不利啊!”顾怀生将他所调查的事,以及今日徐谌那方的情况都说给顾知州听了。

      堂屋首座之上,顾知州看着堂中满脸焦急的长子,抬眸轻笑:“慌什么?你以为那李延为何能安稳倒手粮食四年之久?此事我早已有数,你不必担忧。”

      听父亲这话,顾怀生猛地抬起头,看向首座,满脸不可置信,语气越来越颤抖:

      “父亲是要做那屯田贪椒的贪官,要做那蔡京与元载不成?”

      他以为他所担心的,亦该是父亲所担心的,可他没想到,原来父亲早已与那李知县同流合污了吗?

      整个云州区域,共五十多万顷垦田,就算可使用抛秧技法的垦田数只占其中的五分之一,那这算下来,每年也多了六十亿千万余斤粮食的产量。

      四年下来,云州近两百五十亿斤粮食是如何蒸发的?他不敢想象这是父亲能贪的数量。

      这也不是父亲一个人能吃下的数量。

      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他那一向芒寒色正,秉公任直的知州父亲,反了。

      反与贪,无论父亲选的哪一个,他都不能接受!

      脸上传来一片潮湿,顾怀生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唉……”看着自小便一身正气,最像他的长子,看着他满布失望的神情,顾知州长叹后道:“儿啊,你不懂我的心。”

      顾怀生摇头,声音颤抖:“是,我是不懂您现在的心,可我懂您曾给儿子说的苍生疾苦,懂您教儿子的万世清明,懂您给儿子与怀民,还有怀安与怀康取名时的志向。”

      顾怀生甩臂一指门外,哽咽质问:“生民安康,您如今,全都忘了吗?”

      “若是如此,儿子便弃姓削发,从此不再踏入顾府半步!”

      白玉发冠落地,碎裂成齑,乌黑长发散开,落在他的肩上。

      “顾怀生!你敢!?”顾知州指着他,气得牙齿打颤:“何时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你,你,给我跪在门外!快给我去跪!!”

      “好!”顾怀生梗着脖子,边转身边道,“若是儿子能以双膝换您幡然醒悟,让儿子跪穿石板都行!”

      说罢,他便大步跨至院中,掀衣跪在地上。

      顾知州并没有被安慰到,顾怀生话里话外都表明了一个观点——他认定他贪了粮食。

      又见他真的出去跪了,他更是气得一手捂住心口。

      跟着出去,在顾怀生真跪下时,他将右手中的茶盏砸了过去,喘着气道:

      “好啊好啊,就你顾怀生有种是吧?你顾怀生都敢不认亲爹,削发还父了,我还不敢信你?你要跪穿石板是吧?行,那你就在这给我跪穿石板吧!”

      茶盏飞来,顾怀生非但没有闪躲,还结结实实吃了砸过来的一击,他的额头顿时泛出红色。

      看见他额头的血色,顾知州心中一揪,不自觉往前两步,随后又咬住牙关,生生止住了脚下的动作。

      是他顾怀生自作自受,他此时更不能心软,顾知州想。

      这边的动静不小,很快就传到了近处的一所院子里。

      被禁足好几天的顾怀民蹑手蹑脚,扒在曲廊的花窗上,想偷看父亲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他一大跳。

      平日里父亲可是最宠爱大哥的,他怎么会让大哥罚跪?

      大哥不是那种爱惹事的人,父亲肯定冤枉大哥了。

      他赶紧跑过去求情:“爹,爹,大哥肯定是冤枉的,你就饶了大哥吧!”

      看见这个没脑子的突然跑出来,还敢替顾怀生求情,顾知州抖着手指他:“你,也给我跪着去!”

      “啊?”顾怀民傻眼了,左看亲爹右看亲哥,只见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披头散发,他皱眉发出疑问:“我干什么了我?”

      顾知州都要被他气笑了:“你说我冤枉他是吧?还让我饶了他?我可不敢冤枉他,我怎么配冤枉他?”

      这话顾怀民捋不清楚,更不敢接,愣在当场,满脸疑惑站在一旁,垂着手不知所措。

      看他愣着,顾知州更气了。

      一个二个的,都不听他的话。

      “连你也要弃姓削发了是吗?我让你跪着去!听见没?”顾知州指向顾怀生旁边的空地,对顾怀民说:“还有,你同情他,觉得他冤枉是吧?那你便陪着他,一起把这石板跪穿吧!我不叫不准起!”

      这是亲爹从没发过的滔天怒火,恐怕没有转圜余地了,顾怀民赶紧跑着跪了过去。

      他刚跪下,就听跪在旁边的大哥冷言冷语对父亲说:“希望我们兄弟二人的四膝屈下,能把您的良心跪回来!”

      顾怀民一脸惊恐地看过去,大哥怎敢这么对父亲说话?

      “你!”顾知州指着顾怀生,除了这个你字,半晌说不出其他话。

      他一甩袖,索性离开了自己的院子——再待下去他恐怕会被这两个儿子气死。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云州众知县府的公子,但凡今日参加过徐谌观稻之行,为徐谌寻过人的,全部被罚跪。

      众知县也都是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的状态。

      而导致今夜全云州父愁的始作俑者,徐谌、谢枕河这二人,早已躺在床上,进入了香甜的梦境。

      。

      翌日,晨光初绽。

      阳光从树梢穿过,洒在跪于院中的兄弟二人身上。

      “大哥,咱们还要跪到什么时候啊?”顾怀民歪着上身,虚眯眼看向依旧跪得挺拔的顾怀生,问他。

      顾怀生没看他,但回答了他的问题:“你要是撑不住了可以走,父亲不会怪你,他只是因为你替我求情才迁怒的你。”

      “我不走。”顾怀民立马挺起腰杆:“身为兄弟,咱们就要齐心协力!不管大哥你为什么惹怒的爹,我都站在大哥你这一边!”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扑通,顾怀安和顾怀康也跪在了他们旁边。

      这两位庶出的弟弟向来不爱跟他接触,顾怀生不禁侧目:“你们……”

      “大哥,你不用劝我们。”顾怀安先说。

      顾怀康又接:“我们是自己要来的,母亲还不知道此事。”

      “好!”顾怀生笑起来,凌乱的发丝并没有掩盖住他的意气:“有你们在,想必父亲很快就会回心转意了。”

      “嗯!”兄弟三人一齐点头。

      听说另外两个儿子也跑去跪着了,一夜未眠的顾知州忽然感觉自己的肝疼了起来,手捂着腰部,双唇颤抖:“他们这是在逼我啊!他们知道什么?啊?什么都不懂就都来逼我!”

      管家在旁边看的难受,他知道老爷生得不是大公子指责他的气,老爷气得是大公子竟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可身为旁观者的他看得很清楚,大公子此时一心一意为了那两百多亿斤粮食,心眼全钻在百姓身上了,根本不在乎老爷为什么生气。

      思来想去,管家还是决定先劝确实有错的人:“老爷……大公子他并不知晓您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您为什么不给他说呢?”

      “哼,你以为是我不想说?”顾知州吹胡子:“是他没给我机会!我正准备说呢,他就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他都已经给我定下罪名了,那我还说个什么劲?”

      听他松口,管家觉得有戏,开始打感情牌:“二公子昨天白日里刚被您罚着跪了两个时辰,夫人本就不高兴,这又跪了一夜,夫人知道了,恐怕要心疼了。”

      管家也不是无缘无故提夫人,外人不知道内情,但他身为管家,日日陪着老爷,他很清楚,老爷是有些惧内的。

      本来不成的事,只要把夫人搬出来,老爷能立马完成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萏议瞽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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