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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拥抱 没有预兆的 ...

  •   再次来池鸿雪家里感觉完全不同了。上次处于解离状态,尴尬、局促、害怕、焦虑,通通被肢解了。但他的双眼和身体记得这个地方,也能在屋子里辨认出池鸿雪的味道,他像靠味道认人和地盘的猫,在熟悉的地方就慢慢地放松了。
      他吸了吸鼻子:“池老师。”
      池鸿雪手里还提着装他校服外套的纸袋子:“嗯?”
      “你是用了什么这么香。”
      池鸿雪提着衣领闻了闻:“你上次也这么说,我自己不怎么闻得到,是什么味道,你形容一下?”
      周立林尽量找了个比较贴切的形容:“像木料做的香,有一点像……沉香点燃的味道。”
      池鸿雪打了个响指:“洗发水,橙色那支,你上次没用吗?”
      周立林想了一下:“忘了。”
      他的记忆像一片巨大的拼图,不知道什么时候,缺失了几块。
      “好了别瞎想了,快去睡觉,”他洗完澡后池鸿雪就催着他去睡了,“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就好多了。”
      他可能没想到周立林会睡不着。
      周立林曾经是那种“很乖”的孩子,不打架,不讲脏话,也不打游戏。他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如果他打游戏的话这时就能打那么一两个小时消磨长夜。但他的生活像一片贫瘠的土地,处处竖着规矩和教条的栅栏,他能借以消耗经历的都是纸和墨。
      作业,或者书本。
      有时候他也会开心地想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像在之前的宿舍里那么恐惧,胆战心惊,看着世界摇摇欲坠,至少他是安全的,肩膀是硬朗的,不会被突如其来的碎片砸死。
      有时候他也希望会被这碎片砸死算了。
      为了不吵醒池鸿雪,他强迫自己躺下。他觉得池鸿雪睡眠应该很轻,他不想吵醒他,只好辗转反侧,对着天花发呆,对着两边的墙发呆。窗帘之间的缝隙微微亮起来的时候,他睡着了。
      被打豆浆的声音吵醒的。
      不过这次不吃小笼包了,池鸿雪到楼下烫了两份河粉,放在餐桌上晾着,腾腾热气依然往上扬着。周立林喜欢在他这里看到人气。
      不过他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是该还你一笔钱?我蹭吃蹭喝蹭车费……”
      池鸿雪打断他:“别算这么清,你非要算的话就当欠我一个人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哪一天我就得找你帮忙了。”
      周立林想着我会有这一天吗,说着没问题。
      池鸿雪斟酌了一会怎么开口:“你或许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周末可以适当休息的,要不我和郭校说一声,这几个星期周末你就回家歇一歇,或者剩下一个月不回学校了也行,都是自主复习了,回家会不会舒服点。”
      周立林笑了一下:“我家里没人。”
      池鸿雪没想到这茬:“你家里人呢?”
      “爸爸去马来西亚谈工作了,”周立林平静地说,“妈妈离不开他,所以也出去了。”
      “所以,”池鸿雪语气都凝重了,“你父母一直把你单独留在国内。”
      “嗯。”
      “有多久了。”
      “快两年了。也不是一直都不回来,工作忙完了就会回来,没忙完偶尔也会回来过个节。”
      池鸿雪不理解:“他们怎么放心的?”
      周立林又笑,他笑的时候不露齿,只扬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有点冷酷:“我一直很让他们放心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是“曾经”让他们放心。
      池鸿雪很快做了决定:“来我家住。”
      周立林看了他一眼,说:“不。”
      主观意愿上来说,他想靠近池鸿雪,但他判断不出来为什么想靠近,究竟是因为池鸿雪帮助他这件事使他感激、得到了安全感,还是因为池鸿雪抱了他,或者是些什么。
      然而理智在叫他拒绝。
      办公室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说得没错,他其实也很清楚。以后会有很多痛苦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靠他自己。
      靠自己给自己安全感,靠自己独立,不能靠其他人。
      周立林对自我认知一向清醒。他没有很强的自制力,他容易上瘾,他不希望对池鸿雪上瘾。

      池鸿雪哪知道他的九曲十八弯,皱着眉问:“为什么?”
      周立林倒也坦诚:“不想告诉你。”
      池鸿雪被他气得又有点想笑:“你小子……什么时候高考?”
      “六月七号八号九号。”
      “考三天?啊对,你们改革了。高考那周你父母回来吗?”
      周立林的回答模棱两可:“应该吧。”
      池鸿雪啧了声:“别管这么多,以后周五我就去接你……”
      “周五要考到晚上九点。”
      “九点就九点,”池鸿雪说,“你别逞强,高考还有三个星期,别的都先别管,保持心态,考好再说。”
      “不麻烦你吗?”
      池鸿雪摇头:“不麻烦,真的,我喜欢热闹的。”
      周立林最终还是说了好。
      于是他的生活多了一个盼头。

      盼头是什么?
      一个念想,容易衍生出一个执念,容易让人偏执。
      是白发横生,是弹断的一千根琴弦。
      周立林稍微“正常”了一段时间,或许一天,或许两天,他记不清了。郭校给他批了一张假条他一直没有用,在某个天空变成紫色的下午他突然用了,想跑出去喝酒。
      生活太平淡,他想找点刺激。他的世界太狭小,他能想到比较离经叛道的事情无非那几样,抽烟喝酒打架,打人他暂时干不出来,法律和道德仍像枷锁一样捆着他,只能搞点烟酒消愁。
      他在校道上看到一个女生推着一大堆行李,吃力地往外走,他很自然地走过去:“要帮忙吗?”
      女生有些吃惊地停下:“啊……会麻烦你的……”
      “不麻烦的,”周立林愉快地接过把手,“顺路。”
      他一直帮女生把行李拉到校门口,像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情绪高涨地出了校门,随手扫了辆自行车骑到附近的街道去,在小吃街找了个地方坐下,喝酒。
      他的目标很单一,叫了三四瓶啤酒,吃不是主要的,喝才是,喝得一头栽在了桌子上,眼里起了一层雾,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泪,迷迷糊糊地趴着望顶上的灯,灯光漾开了,一片一片碎玻璃似的,在眼底微微泛着光。
      拧紧的神经在酒精作用下慢慢松懈了,心里的一些什么东西发酵了,一点点地膨胀起来,像被催熟的水果,酸酸涩涩的顶着胸口。他想起那时候的哀求,没有尊严,拿伤口博取别人的同情,像条狗,于是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像个醉鬼一样摇晃地走到街上,顺着熟悉的方向慢慢地走回去,回到宿舍,摔到床上,睡觉。
      没有预兆的,周立林迷上了酒精的感觉。
      他对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没有很强的自控力,这么频繁地触碰烟酒让他慢慢地成了瘾,身体内或身体外的热度替代了拳头上的疼痛感。他有点想不用脑子地活着了。灌酒灌醉了失眠也改善了许多,睡得特别沉,梦的长度与日俱增。
      有人说梦里是没有触觉的,周立林在一个个梦里证明了这句话是错的。他的梦里有听觉、嗅觉、味觉,他能感受到温度、疼痛、触感,他的视角飘忽不定,时而从他的双眼打量世界,时而悬浮在自己的头顶。
      他闻到浅淡的木质香,摸到另一个人的后背,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新鲜的事。自他六岁能完全记事起,他就没再和谁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他能自己走楼梯,自己换衣服,怀抱就离他很远了。他没怎么遇到需要握手的场合,也很少和别的男孩勾肩搭背,谁碰他的肩就会被他扯下来。以前也遇到过女孩想要碰他的手指,被他躲开了。
      但他觉得,他是喜欢拥抱的。
      希望拥抱,希望被拥抱,像果肉拥抱种子一样被紧紧地抱住,脉络相连,不可分割。不然这个梦不会出现。
      然而现实里出于古怪的羞耻心,他们的温度一触即分,残留的念想只能在梦里通过回忆和想象弥补。
      梦境结束的一瞬,他翻了个身,默念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把再次梦到池鸿雪归结为他缺乏安全感,不愿意承认他想他。
      很快,他发现事情比想池鸿雪复杂多了。
      腿间有黏腻微凉的触感。
      他梦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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