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蚌壳 实际上他是 ...

  •   池鸿雪看了一眼岸上慢慢聚集的人群,牵着他往上带:“先上去。”
      人就是喜欢凑热闹,他们挤出人堆时还看到有人过来探头探脑问发生了什么事。
      池鸿雪带他绕进了石径小路,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长椅上,翻过他的手指,指甲缝和指头仍慢慢地流着血,一滴一滴地从他的手上,流到他的手上。
      他顺着破损的指节摸上去,碰到手背上的痂。周立林感受到他的力度放得很轻,怕弄痛了他。事实上旧伤叠新疤,血痂很厚地覆在手上,像一层硬硬的壳,只能感受到一点点的力度,又轻又痒。
      像在摸一只不开口的蚌。
      池鸿雪用另一只手撸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瘢痕,没有增添新的刀口,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他的手指碰到那些疤的时候,周立林抽回了手,两手十指紧扣。
      “痛?”
      周立林摇摇头:“累了。”
      池鸿雪试图松开他泛白的双手,去抓他的手指:“走吧,回去。”
      周立林还是摇头:“我现在不想回去。”
      “你想去哪?”
      “不知道,”周立林喘不上气,一口气下不到肺部,堵在胸口,他现在只想躺着,休息,“别管我了,我能自己回去的。”
      池鸿雪当然不会把他丢在这里:“去我家,还走得动吗?”
      周立林抬起头,松开了紧紧相握的手,把手交到他的掌心里,缓缓地收紧了。他的力道很大,池鸿雪原本还能承受,慢慢地就开始疼了,在他忍不住要松手的时候,周立林说:“池老师,你真好看。”
      池鸿雪愣住了:“……什么?”
      周立林也愣住了,似乎是没想过自己会说这样的话,手指一节节松开,从另一只手里滑落,他捂住了脸:“别管我。”
      “我好像要疯了。”
      话语都不受控制了,这都不是他想说的。他用力地咬住牙关,以免更多的话冒出来。

      有一口气在他的身体里膨胀,挤出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气体,他的血液变得粘稠,密度极高,填充满了整个胸腔,心脏被血压摁得死死的,跳也跳不起来。
      他是他的灵魂的容器,水满则溢,月满则缺,盛极必衰。他现在装得太满了,发不出任何声响,必须释放出什么——呐喊、血液、魔鬼,或者生命,他才能留出富余的空间,让灵魂在其中摇荡。
      周立林咬着牙关,像涨潮时死死关紧的水阀。这是爆裂的前兆,崩溃的边缘,他得不到发泄,他觉得自己马上、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要活不下去了。

      他被勒住了。
      实际上他是被抱住了。池鸿雪环着他的背和后颈,非常用力地抱住了他,周立林闻着木质香,也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意识地搂紧了他,非常使劲,池鸿雪被他勒得骨头疼,怀疑胳膊要断了。
      这是一个非常深、非常漫长的拥抱。周立林把过多的力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他泄了劲,但没松手,右手扣着左手手腕围了个圈,环着池鸿雪。池鸿雪摸他的头,有点想顺手揉一把他的耳根和脸,但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他只会这样对他的弟弟和恋人。周立林没有看他,他一直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去,从飞灰般的颜色变成蓝黑色,变成阴影的灰面投射压迫在树木的黑色剪影上,他一直看着天空,像看着什么在降临。
      一句台词像闪电刺穿天空般出现在眼前:“人生总是这样残酷吗?还是小时候是这样?”
      池鸿雪的手滑过他的头发,落到他的后颈。
      周立林喃喃道:“我好了。”
      池鸿雪松开手,观察了一下他有没有哭。
      周立林没有哭,他的视线从天空移回到池鸿雪的眼睛里,眼睛里有摇晃的初夏、风声和树影,有他摇晃的灵魂的倒影。
      池鸿雪看他一眼,知道他好不起来。他对这件事情还是不够严肃,不是说他不认真,而是不够认真,但东窗事发的时候,这两者导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想起冯轩的比喻。如果要养流浪猫,就得对他负责到底。
      他抓起周立林的手:“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社区诊所晚上没什么人,坐班的也只有一个护士小姐姐和一个医生,小姐姐给他挂号时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天啊看着都疼”,火速给他挂完号叫医生出来。医生开了点膏药,伤口还是护士处理的,她一边给他涂双氧水一边问他:“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周立林答不上来。他不该告诉她是自伤造成的,但要他编个谎又一时编不出来。
      “这年纪还能怎么弄的?”池鸿雪站在一旁胡扯,用不太赞同的语气,像个摊上不省心儿子的家长,“打架惹事……啧。”
      周立林心想这个理由不错,总比发疯当众刨泥要好。
      “这可不行啊,”小姐姐话多,“当混子是不好的哟,学生就该好好读书,上了学才能多几条路走。”
      “走去哪?”周立林反问她。
      池鸿雪头大。这小鬼又憋不住话了。
      小姐姐愣了愣:“想去哪就去哪……你有多少本事就能去多少地方。”
      池鸿雪点点头:“说得好。”
      周立林的手上涂了一些黏黏的膏药,小姐姐嘱咐他暂时不要乱碰水,先让它吸收一下,周立林上车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指头上全是药,怎么操作都不方便。池鸿雪俯过身,贴着他拉过安全带,干脆利落地往槽里一卡。
      周立林在他贴过来时没有动,他闻到了池鸿雪身上惯有的木质香。
      这味道像散作一团大雾,在夜色弥漫,笼罩着他,安抚着他,不动声色却无孔不入渗入他的嗅觉和身体,记忆和梦境。
      只笼罩他一人的大雾,只有他一人迷失。
      他闭上眼睛,感觉今天算是闻够了,只怕梦里也会闻到。
      池鸿雪坐回去的时候,他几乎想伸手按住他。
      再多留一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