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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前嫌尽弃 长了嘴就要 ...

  •   找到阿兀时,天色将晚,月儿还未爬上枝头。

      天幕深蓝,微微可见几点星。

      他正在书房,对着一张年画,临摹上面憨态可掬、笑意盈盈的年画娃娃。娃娃生就粉面桃腮,一个个胖乎乎的,喜庆的很。

      阿兀画的很认真,神色专注。画纸上的小娃娃手拿福字,已经快画完大半。见她一来,忍不住翘着嘴角跟她分享。

      她笑笑,忽然有些难于启齿,不忍打断这样美好的场景。

      一直等到整张画全部完成,阿兀怕她站的烦了,拉她坐下,问她找他来干什么。

      腹中言语便不能再瞒了。

      “我要告诉阿兀一件事——”

      什么事?

      阿兀见她神情严肃,不由得也收起笑意。

      紧紧盯着她,不愿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呼吸也克制着。

      “这些日子里,弄霞矿已经荒废,阿兀的族人也已妥善安置了,有几位还新成了家。擅自做主,给遗民下达了刺字命令的那个林节度使,端午之前也已了账。”

      “眼下,灵台一案,就只剩那一个位高权重的幕后推手……其中也有我的过错,我会尽全力弥补,将功补过。”

      阿兀面上的表情僵住,听明白妖女都说了些什么,他反应过来,脊背却骤然爬上一层冷意。

      方才妖女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小锤子般,一个一个砸在他心上。

      灵台,灵台……

      他就知道,灵台的事,妖女终究要给他一个解释的。

      一同穿越戈壁的灵台遗民他都不认识,自然无法像对阿父和月哥那般有深厚感情。提起他们被安置得当,阿兀也只是为他们开心而已。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那你呢?你在里面是什么角色。又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告诉我?”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阿兀垂下眉眼,小扇般的睫毛颤了两下,眸色冷了冷。

      恍然间,苌陨行从阿兀的神情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本无忧无虑,却忽然间背负上了太重太重的枷锁,压的人无力喘息,只能一夜长大。

      放下心中所在乎的人事,放下酸涩的儿女情长,放下快意江湖的梦想……

      一如阿兀放下他自小生长的灵台和千百族人,然后听命于成熟,听命于冷漠,听命于冷酷的现实和交缠的宿命。

      有一瞬,她甚至质疑起,自己贸然提起灵台灭族一事,到底对是不对。

      ……罢了,话已出口,不如硬着心肠继续下去。反正这些旧痂,总有一天要揭开的。藏的久了,会更痛的。

      “眼下阿兀愿意相信我,早些说也许更好——”

      先前,她也不是没想过,可那时总觉得,拖一时是一时。但现在……再推延下去,到时怕只会掀开更大的伤疤。

      “灵台一案,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阿兀若要复仇大可拿起匕首,对准我的心脏。我不会还手。”

      她递上一把匕首,刀身闪着森冷的光。

      苌陨行掂量着分量,吐出这样一句狡猾的话来。

      小年夜阿兀要拿瓷片杀她,被她夺了过去;眼下阿兀与她朝夕相处,她却说,任凭阿兀来杀,不会还手。不是很讽刺么?

      朝夕相处数月,即便是再无情的野兽,也不能全然不记得半分相处之温暖。

      阿兀心灵澄澈,断不会有这般思虑,怕也根本猜不到这般计较。

      苌陨行默然,在算计人心这一点上,她的确该自惭形秽。

      微闭了眼,可还是挑开一条缝偷看他,静等着阿兀的反应。不得不承认,她心中很期待阿兀究竟会如何做。

      “……你是故意,要拿婚约骗人的么?骗我月哥,骗我族人,骗了那么多真心祝贺的人的无辜性命?”

      没有拿起近手的匕首,也没有歇斯底里。

      很久之前做过的梦突然浮现眼前,梦里他就是拿了一把匕首,决绝地送进妖女的心口,然后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阿兀面容冷静得厉害,语气并不急。

      可在苌陨行听起来,却明明是藏着隐隐的沉疴旧疾一般,伤口猛然崩开,鲜血直流。

      “…不是。”

      没料到阿兀会问这个,苌陨行愣了下,她以为,阿兀会更关心是谁在幕后推动。至于那个婚约……重要么?

      带着一点私心,苌陨行顿了顿,违心地撇开那一点不好划分的责任。借着婚事,的确更方便一些……

      但有一点绝对可以确定,她对灵台绝无恶意,也绝对不是存心加害就是了。

      “我照章办事,只看结果,不论过程。若能借一个婚事,引得灵台族人献出至宝,我便依着命令照做,然后趁着夜色离开。”

      夜色……阿兀想起,那个露水沾湿衣物的夜晚,他在房顶躺着,心里还在期待月哥和那个美丽少女的亲事。

      他还想过,给他们的孩子当叔叔来着。

      可现在……

      “什么至宝,呵。”

      终于想起那天被军队护送着,运出寨子的红布下面藏着什么,阿兀忽一笑,清澈的眼中漫起浅浅尘霾。

      他被苌陨行保护得太久,过了这么几个月的舒心日子,一时竟忘了人心险恶。

      在吃人的矿场中,人们会为一小块干硬的饼子、为了一口稠粥大打出手,算计彼此,恶语相向,直到把对方送到监工的长鞭之下也还不满足。

      即便同样受苦,却还是践踏比他更苦的人,以获取洋洋得意的满足感。

      恶念熏心之下,少有人能护住内心的天真纯澈。

      只是被欲洪裹挟着,把人心最卑鄙龌龊的一面拿出来,去伤害毁灭,去强取豪夺。

      生时终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毕了。

      这句话不仅是讽金银,同样也是刺人欲——人性贪婪,善人便想更多的善,恶人便想更多的恶。

      恶到多时,伤人害己。也是可怜。

      “夺龙木。那只是截木头,一个吉祥的见证。是谁,又要那呆木头做什么?”

      眼中浮现一丝清明,阿兀眼光一转,复杂的眸光中缠绕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向对面的苌陨行。

      她的一双眼那么美,明若宝镜,魅如花妖。

      “五皇子。”

      她深吸一口气,方才,竟被那样的阿兀骇了一瞬。

      “谋划着夺取至尊之位,听得民间传言,得夺龙木者得天下。便设计做局,献祭生魂,祭木出山,为他的野心扫去舆情障碍。”

      “我早年受他所助,探得灵台进山路途,引出那夺龙之木,均是为报恩情。是我牵连了众多无辜民众。”

      “无论早晚,我会将五皇子绑来,放在阿兀面前,至于处理完五皇子,阿兀想如何处置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房中静默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清楚床外枝叶摆动、叶片相碰的声音。

      “今天风大,早些回去吧。”

      轻轻的一句话,随着夜风吹送而来,散在书房这一方天地。阿兀起身,把窗户关紧。

      苌陨行看着他的动作,愣了愣。就这样?没别的了?

      “阿兀…不恨我吗?”

      话不能隔日说。一旦耽搁下去,那就是误会重重,再难解开。

      灵台之事,确实因她而起,阿兀有理由恨她,就算不杀他,要离她而去,她忍着心痛,也必得答应。

      阿兀并不直接回答。他离她近了一些,执起她的手腕,抚弄着他亲手编好又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条端午彩绳。

      古书中说,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

      他给她系这条彩绳,希望她无病无患,健康安乐。

      “那你喜欢我么?”

      不明白阿兀突然问起这话的用意,苌陨行眸光微顿,斟酌了下,真诚开口:

      “若说从前,是我见色起意,我混蛋;而现在,我从真心里喜欢阿兀,不愿让他难过,不想和他分开。”

      “……这就够了。”

      阿兀语气幽幽,“我本来是该恨你——”

      “在矿场整天埋尸的时候,我本还想着,一见到妖女,一定要亲手剜出她的心,给我阿父和月哥,还有所有死去的族人报仇——”

      “可谁让我是个笨蛋。”

      “不仅不能报仇,还偏偏喜欢上她。”

      苌陨行对他的感情,他并非一无所觉。

      他的一颗心,甚至比她更早陷落。

      或者是在桃林得到一只黄麂做礼物时,或者是在迎亲日握起她的手,或者是在浴桶得救命之恩那日,或者是在策马奔腾在旷野时,又或者,就在元宵那个迷·情夜晚。

      像是为了使她安心似的,阿兀抿了抿唇,补了一句:

      “…天意如此,我不愿向她报仇。她说会将真正的仇人绑来,我便相信她。我好好等着那一天。”

      阿兀的声音像是钟声似的,飘飘悠悠,震得她心湖一颤,荡开了涟漪。

      苌陨行只觉得,整个混沌世界分散开来,清而轻的那部分缓缓上升,成了天;浊而重的那部分缓缓下沉,成了地。

      她意识到,和阿兀这场起始并不平衡、甚至地位失衡的缘分,起于色气,缠于血色,定于心意。

      如天边云霞般兜兜转转,随着这句“偏偏喜欢她”,终于落在了手心里,得以让人用力攥住。

      不必怕流失,不必怕消亡。

      年少澄澈,只在乎情之真,意之切,一旦相信,便无暇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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