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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兆之梦 荒唐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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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昏沉欲裂。
苌陨行神志恍惚，挣扎着想要醒来。
然而受制于意识中无名的泥淖，只能任由那可怖的场景，像漩涡一般，吞没胸膛仅存的热度。
胸口贯箭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耳边传来洪波般惨烈的厮杀声，刀甲劈砍声，还混着战马不止的嘶鸣……那是一场战况激烈的鏖战。
箭雨穿胸的痛苦不似作伪，苌陨行蹙眉，不敢承认一个事实——她死了？
直到一阵钟声响起，涣散的思绪才逐渐收拢。
那钟声袅袅茫茫，缭绕如烟，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山中传来，分外醒神。
苌陨行的神思逐渐清明起来。张开眼睛看着帐顶，她心中平静。
方才。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追随着一个人，像一只全力扑火的飞蛾。那人的面孔遥远极了，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看过去那般，模糊不清，虚幻到失真。
那样真实的疼痛，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好在，她醒了过来。
......
酉扬郡主年少而文采斐然。
尚年少时，便凭一篇《湫水美人赋》名动天下。又得上天垂怜，生得一副雪肤花貌，倾国之姿。
即使远至漠北，都有人知晓她的美名。
一听闻她闲游漠北，来到剑谷城，不少人闻风而动。一大早便守在城门口，争着一睹这汉家郡主的芳颜。
只是今日，他们注定见她不着。
城外十里，虎扑亭。
“你可算到了——”
隔着老远的黄沙，章无疾吊儿郎当地斜倚在亭柱上。
神色散漫，带着点漫不经心，扬声道：“就这么千把里路，你晃晃悠悠走了快两个月——老子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苌陨行踏下马车，拍拍衣物上沾染的漠北尘土。
抬头，挑衅似的冲他笑，眼光亮如星辰，“皮痒痒了？师父还没死呢，你又来充什么大头。叫师姐——”
屁个师姐……
章无疾眼光扫视过她的脸，虽然仍美的画儿似的，可还是显得面色憔悴。
肯定路上遭了不少罪。
“行啦别贫了……走吧，你再不回去，我妹都快疯了。老子的马车又软和又敞亮，可比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娇娇马车，强了不知多少倍……”
路上，旋风拔地而起，在低处吹送起股股黄色沙尘。
但隔着做工精细的马车纱帘，车内人连半点沙土气息都闻不到。
“这马车……你妹的吧。”
拈起块牛乳糖扔进嘴里，苌陨行感受着这股浓醇的香甜气息，叹了声，“凭你那缺心眼儿，怎么可能想到躲一躲沙尘。”
还真让苌陨行说对了。
章无疾噎了噎，他平日一拍马就跑了，哪管得上吹沙不吹沙。男子嘛，糙点也没什么。
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补充道，“别动不动就夸我妹。那本来就是个心大到没边的，你一夸，她还不得上天？”
想起章无疾的妹妹，苌陨行有些无奈。
那可是个格外缠人的家伙。
一见面不管长·枪短棒，拿起来就舞的虎虎生风。不跟她对打到精疲力竭，绝对不肯放她走。
果然，一到章家，章妹眼睛一亮。咧着笑脸，喊她一声“苌姐”致意。
不容分说，刚丢给她一副握手缠了红布的鸳鸯钺，下一秒就闪电般移步砍劈过来，攻势迅猛。
章无疾见这架势，被唬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躲到安全区域观战。
苌陨行不愧是苌陨行。那双钺分明还没拿稳，面对章妹的迅猛攻击就立刻反应过来，两臂送出迎面勾挂，生生将章妹拉的一个失衡。
翻身一转，苌陨行松开与章妹两钺的缠斗。
章妹眼神更亮，推出一个漂亮的割式，力道颇大，震得迎击的苌陨行虎口一麻。
踏进一步，苌陨行朝对方歪了下头，红唇扬起弧度，像是提醒。
说时迟那时快，手中闪着寒光的钺身顷刻间劈将过去，沿着章妹两钺顺势切滑，直逼小臂。铁器相碰，呲撞出刺耳的冷利声响。
若是对方死不松手，那就少不得切削一块淋漓血肉下来。
“我认输！”
这招果然奏效，章妹慌了手脚。两钺又被缠得死紧，毫无退却余地，只好仓惶告败。
苌陨行适时收手，笑着一扬眉，夸她，“进步不少嘛。”章妹笑嘻嘻应下，顺嘴又拍她马屁。
小小切磋眨眼间了结，再自然不过地换成一副姐友妹恭的和谐场面。
章无疾抚掌而笑，治妹还是得看苌陨行，够狠！
好容易送走了爱武成痴的章妹，章无疾在前面领着路，带着苌陨行在府中穿行。
漠北到底空气干燥，像是从人身上吸水似的。没走上几步路，就觉着口鼻干燥，总想着泡壶热热的茶来喝才好。
“不扯别的，你就说那个延什么什么，真有你说的那般身轻似燕？假的吧……”
章无疾听着苌陨行细说去年碰上的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士，颇不相信。
再厉害的轻功也不能掠水无踪吧？真燕子翅膀滑水还带起涟漪呢，遑论一个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的关西大汉。
苌陨行这肯定以为他没见识，骗他呢。
“人家姓延名正，响当当一名义气浩荡的大侠士，诳你做什么——”
苌陨行背着手，一边颇有兴趣浏览着章家府中陈设，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驳，“骗你你是狗。”
“哼……”
灵光一闪，章无疾头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人，回过头来调笑道，“欸苌陨行，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谁么？”
“谁？”
苌陨行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想见的人多了，山西燕子翎，江南一叶舟，东鲁豹脸青，豫南飞丹枫。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她倒也结识不少能人志士。
时间久了，倒很想再聚上一聚。
“顾临晁啊，顾家那个威赫少将军——”
见苌陨行没触动，章无疾还急了起来，“你什么破记性，就那个从马背上救了你的恩人！”
马背？
哦。是那个人。
苌陨行眼前涌现出许多画面来。
那年她偷跑下山，驾马到了一个镇子。忽地遇上山匪洗劫，全镇子的人都吓得四散溃逃，宛如散沙。
她当时尚且年幼，头一回遇到烧杀抢掠的大阵仗，竟一时傻愣愣地，在路中间站定。手软脚软，跟只吓傻的鹌鹑似的。
而骑乘马匹的山匪正凶神恶煞地沿街扫荡，很快就要接近她的所在之处。
平民百姓的嚎哭声犹在耳，苌陨行沉下心，仔细回想，脑海中影影绰绰浮现策马而来、一身正气的那人的面容。
一双冷眼，一双薄唇。
还有眼角一颗美得惊心动魄的泪痣。
有力的臂膀拉过她的手，一把将年幼的她拉起。然后便是不顾一切地逃。
山匪喊杀声时近时远，跟在马后穷追不舍。
得亏那人骑术精湛，七拐八绕的，还有点运气，两人一马最终在惊险的山匪追逐中逃出生天。
原来他叫顾临晁。
那个救她一命的恩人。
“诶诶老子说话呢！你跑神跑到天竺去了，跟你说正事呢——”
章无疾讨打的手在她面前挥挥，跟苍蝇似的，被苌陨行一把推开，“听着呢。说你的。”
“他现在就在剑谷关——后天有他检兵仪式，剑谷关三千精兵强马一道排布兵阵，三千呢！我和我妹都想去，你大老远来，也赏个脸去瞧瞧呗……”
检兵……
苌陨行神思跑远了。
除了和章妹对打，苌陨行跟一众生人熟人宴饮，饮酒作乐了整日。
第二日一大早，被从床上薅起来去看检兵时，很是一阵烦闷。
三人一齐坐在柔软敞亮的大马车中，苌陨行昏着脑袋补觉，章妹一脸崇拜地只顾着看苌陨行。
两人满耳都是多嘴的章无疾叽叽喳喳，嘴里说个不停。
“……那威赫少将军虽然旧疾缠身，可天生神力——身体强健时，一拳可掀翻一匹高头大马，马被掀翻出去还要滚上个两三圈……”
“……不止这些，少将军还爱民如子，用兵如神。碰上敌军进犯第一时间疏散城中百姓，等大获全胜之后，又帮着百姓安家置业……”
“顾将军还……”
“哥！你消停一会儿成吗？”
听不下去的章妹终于嫌弃开口，压着声音睨他一眼，“知道你钦佩人顾将军，可你这嘴停都不带停，吵得我苌姐做噩梦了怎么办？”
章无疾顺着妹子目光看过去，不由得一阵气闷。瞧瞧，苌陨行支着脑袋正睡的香呢。
合着我都白说了……
搁家里妹子不听我话，出来了苌陨行也不听我话。章无疾瞧着妹子跟看傻子一般看他的目光，郁闷不已。
一觉醒来，耳边是隆隆震响的人声，声波传来，震天动地。
苌陨行眼中迷茫，一时不能分清身在何处。直到章妹用极其崇拜的姿势双手递来一个镜筒，是西洋的远望镜。
苌陨行接过来。
章无疾瞧着妹子在苌陨行面前一副狗腿不已的样子，分外不耻，“行啦行啦，别谄媚了，快看吧，咱都晚了两柱香了，还好没错过最精彩的鱼丽阵——”
鱼丽阵是一种步卒搭配战车的、极为机巧灵活的军事阵法，但多适合地势较平、范围有限的汉家地界。
苌陨行想，真要在漠北这种天高地广的地域排兵布阵，还是前人留下的撒星阵更为合宜。
撒星阵阵如其名，军队分合之时犹如巨手撒星，散落时处处簇簇宛如星斗。鸣鼓而攻，鸣金收兵，敌人往往不能在变化多端的阵形中保持阵脚。
因此最初，此阵简直是无往不胜的阵法典范。
拿着古人的鱼丽阵在大漠大张旗鼓地演练，可不像一位熟读兵书的将领会做的事。在漠北，当然还是骑兵为重。
兴许前头已经演习过了撒星阵，只是他们错过了罢。
千人之阵，到底声势浩大。
阵法排布时，举动之间激起数十丈高的尘土飞扬。
将士们一声一喝宛如滔天巨浪，激扬得旁人心神俱震，深深感受到汉家兵马富足、军容整肃的民族底气。
“你们两个快看！楼门中间的那个，就是少将军！”
还真是。远远的，剑谷关墙楼高处，有人也在观看着兵阵。
听得章无疾崇拜又激动的喊声，苌陨行将镜筒移向那处。
隔着遥远的距离，镜筒中那人身着银甲，神色冷淡如冰。一双冷眼却目光如炬，紧盯着墙下兵阵的移转错合。
就那么挺直脊背站着，也比寻常人多出几分凛然正气来。
恩人就是这么一身正气。
怪不得碰见她一个傻愣愣的小姑娘也去救。
放下限制视线的镜筒，苌陨行凭借肉眼去看军阵。迎着阳光，略微有些刺眼。
她轻轻眯了眯，好看得更清楚。
再次看向恩人时，过于遥远的距离和似曾相识的画面，没来由地引起她一阵不适。
脑海中急速闪过几帧画面，破碎又模糊。随之而来的，还有骤然迅猛的痛苦。
苌陨行咬紧牙关，无声握拳，抵了抵心口——
那里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箭雨贯胸的汹涌痛感。
梦…梦中那人，竟然是他？
苌陨行闭了闭眼，再抬头，望向神情专注、关注着军阵变化的章家兄妹。胸口疼痛缓缓消减。
到了最后，简直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寂然无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