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歌》归寒哩狸里利

4、见日

　　“我知道我的命是师叔救回来的，对于黄泉之役以及此后相关的事晚辈所知少之甚少。”她犹豫片刻咬牙恳求道，“恳请师叔说与晚辈听！”

　　“晚辈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战。”见洛秋辞沉默不语，她心一横坦白道，泪水斑驳了一地，“师父教诲一切都是为了救苦济世，可我不知晓人间烟火，这样谈来是否空泛？晚辈仍然坚持着，是不想清角殿再被欺压，想助师父实现心驰神往的河清海晏。那么，晚辈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洛秋辞终于开口，露出难得的耐心：“你有这些想法倒是令我意外，岑钧口中的你可是无忧无虑的。”

　　“得道飞升位列仙班也好，练武强健体魄也好，这些都不足以将你留在云音谷，是岑钧自作聪明。”

　　思忖片刻，她伸手结印，一道结界展开将二人笼罩。结界内能观察外界，外界却不知结界内的情况。

　　众人皆知发动黄泉之役是为打击涂山妖狐妄图勾结玄冥界势力的狼子野心，有关其细节却众说纷纭，唯一统一的，是即使过了七年，提及浩浩荡荡一队行军几乎覆灭时无人不黯然神伤。

　　闰羽殿下发任务。目标是镇压涂山九尾狐涂山嫣萝及其党羽，执行者有清角殿六十九人、变徵殿九十七人、变宫殿四十五人、闰羽殿三十五人。

　　战役历时三月有余，途中畏战怯战叛逃者不计其数，战后幸存者屈指可数，尚有行动能力的大都选择卸甲归田。

　　可惜，两败俱伤，换而言之，战败。凡是归来复命的弟子都受到掌教的嘉奖，战死边野、未能马革裹尸还葬者均以重赏。

　　“涂山氏被逼至绝路，竟命其部下闯开鬼门关，誓与我教鱼死网破。大批鬼魂涌出，而命数未尽的阳魂也被卷入玄冥界。”

　　听至此处，白夕月猜测道：“我是其中之一吗？”

　　洛秋辞点头。

　　一边要与邪祟对抗，一边要保护无辜凡人。大多数弟子便是在这期间丧命。

　　在一片混沌哀嚎中，涂山嫣萝口吐鲜血挑衅般地一阵冷笑。洛秋辞嘶吼着，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发疯似地斩杀围困拦截她的邪祟，可恨每扫尽眼前障碍，又有更多邪祟前仆后继。她瞪着涂山嫣萝的身影目眦欲裂，恨得快把牙咬碎，那身影蹒跚着，最终匿于尸横遍野从视野里消失。

　　玄冥界并无晦明变化，他们也不知战斗了多久，全凭意志支撑起身躯握紧手里的剑，终于熬到了战役尾声。

　　洛秋辞是在一位同门的尸体下发现白夕月的。那是变徵殿的弟子，即使早已断气，右手依旧死死握住长剑。

　　她轻轻替他阖上双目，眼神黯淡疲倦，就好像经历再寻常不过的事。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此刻寂静无声。年近豆蔻的白夕月安静地躺在火照之路上，脸上沾着属于那位变徵殿弟子的血迹，身旁还躺着另一个女童，可惜面容身躯已被侵蚀得残缺不堪。

　　洛秋辞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在伸手那一刻，白夕月抓住了她的手指。

　　双目紧闭，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抓着她，试着挣脱竟没挣开。

　　“别怕，我会带你出去。”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小手慢慢松开了，垂落在地。

　　他们按照娲皇立在奈何桥旁的三生石比对，不但将卷入的凡人全部找到，还多出了一人。只得推测白夕月身旁的那名女童也许在卷入黄泉之前就已丧命，算不上阳魂。

　　寥寥几人合力封住鬼门关后驱马回云音谷，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拱手行礼。马车上的不是战死修士的尸骨，是他们拼死护住的无辜凡人。

　　那些凡人被云音谷医师统一施术除邪之后，能自行离开的便离开，或者是被亲人认领回去。唯有白夕月，三生石上明明记载着她尚有双亲甚至还有兄弟姐妹，确不知为何始终不来云音谷认领。

　　再之后的事白夕月就都知道了。

　　“我被罚进恶水，恐怕只是一个开端。”

　　她眸中蒙上一层阴霾，却在羽睫相交的瞬间融进那深不可测的寒潭。

　　浮华真人的六十九名弟子只生还两人，一个是洛秋辞，一个是江衍舟。掌教嘉奖之后，真人又被闰羽殿召去。

　　为何只召见清角殿镇殿使？当时她便心存疑虑。师父回来后不久便遣派江衍舟驻外，第二年竟卸下“清角殿镇殿使”一职，命岑钧作代理，又不由分说将她罚进恶水，甚至连时限都未说明。

　　五年来，她时常让看守带话给师父，却从未得到回复。

　　白夕月难免愤恨：“镇压任务频繁我们简直不堪重负，要是师叔可以回归不知要轻松多少。清角殿用人紧张，恶水看管之职却养了这么多闲人。”

　　听闻，她竟露出鄙夷不屑之色：“闰羽殿意不在此，恶水看守的戒律事宜自然就像揉作一团的废纸。”

　　刚想开口，又听她嘲讽道：“浮华难道是老了力不从心，唯唯诺诺不知道怕什么。”直呼真人道号，如果没有在提起那两个字时垂下眼帘，脊背挺直，或许她忤逆师长的形象能更真实深刻一些。

　　“浮华现下云游去了？”

　　“对。”白夕月有预感，师叔可能早就算好了……这么说来难道是跟师父串通的？借自己之口？

　　“走吧，他们来了。”洛秋辞抬手收了结界。

　　白夕月有很多感触，很想说与她听。无奈思绪万千，还没理好语句，只得愣愣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准备离开。

　　正巧手指触碰到腰间那只小瓷瓶，想也没想隔着牢笼就递给她：“师叔，药，疗伤的……”

　　洛秋辞却没有伸手接下的意思：“不必，自己留着用。”

　　她不想走，怕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与仰慕之人促膝长谈，可再也想不出任何磨蹭的借口，只好收回瓷瓶，叮叮咚咚地提起地上的空桶。

　　师叔不该只活在逸文里，不过她相信师叔也不甘如此。

　　“晚辈敬仰师叔，此行受益匪浅。晚辈会探求究竟该为何而战，但离开云音谷……我舍不得。”

　　她一路苦思冥想，一边回忆细思师叔所言，一边还要想好回去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应对同门，绝对不能是现在愁眉苦脸的模样，特别是凌羽烟，不能让她担心。

　　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再试着挽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才走向结界口。弟子们果然已经候在那了，漫不经心问道：“怎么样？都完成了吗？”

　　“是的，我先去把桶放好……”白夕月突然手上动作一滞，欣喜地想要往回跑，“忘记把碗碟给收回来了！”

　　“不碍事不碍事！”一名弟子拦住她，接过她手里的桶，“我们来就好！”

　　“你碍我事……”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只得作罢，“那劳烦师兄们带我出结界外。”

　　快出结界时，先前那位变宫殿的师兄拍了拍白夕月的肩膀：“你，见到我们说的那人了吗？”其他弟子们也都纷纷看向她，等着她做出答复。

　　“见到了，确实生得美。”白夕月烦这群无聊的闲人烦得紧，一时恼怒就想气气她们，“可是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呀，满心都是他，张口闭口都是他，早晚要离开这去见他的心上人。”

　　那些女弟子听见此话都慌了神，反复询问真假。

　　“胡说！那你说出那人究竟是谁？！”

　　“……”这她倒是还没想好，一时语塞，女弟子们又不停逼问，誓不罢休。

　　她被逼急了，眼珠子转动着，在脑内飞快搜寻合适的人选，好巧不巧，“娘亲”那无限慈爱的身姿影影绰绰，婀娜地飘过……

　　“我师父！”话一出口，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早就听闻许多传言称浮华座下这师兄妹二人是一双羡煞旁人的佳人，我们这般撩拨都不动心，原来传言都是真的。”

　　虽然荒谬，但效果居然不错。白夕月本还想辩解，看这架势也就袖手任其发展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几乎是把白夕月赶出结界，又七嘴八舌地转身回大牢。

　　师叔美则美矣，性格不敢恭维，更不会怜香惜玉，这些男弟子又是她瞧不起的，睥睨着仿佛眼前的是污秽之物，若是冒犯了她，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必然不会好听。

　　管这些人安得什么心呢，师叔就是没受干扰！

　　白夕月得意起来，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好死不死，刚回到清角殿，就撞见了师父。

　　“这一趟怎么样啊？”白夕月听见这个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师父！”她诚恳地抱拳致歉，“弟子，弟子口无遮拦未能做到谨言慎行，这就去抄写云音谷纪规！”

　　“什么口无遮拦？你冲撞她了？”

　　还没等岑钧问完，她扭头就跑，反应之迅速比平时练功还要快得多，声音渐远幽幽传来，前面的那些话叽里咕噜口齿不清，唯有一句“您是我永远的娘……”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甚至余音绕着清角殿的梁打了几个转儿。

　　整个清角殿都愣住了，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呲”一声，剩下的几人也跟着欢快地笑作一团。

　　凌羽烟满脸好奇地跟着跑了出去，不一会，爆出了她极其夸张的笑声。

　　他叹了口气，如今都懒得再把白夕月揪来教训一顿，“你最好是能一直这样没心没肺下去。”

　　大牢内，洛秋辞轻轻转动手腕，注视着这对束缚了她数年的镣铐。镣铐随着他的晃动发出一串串短促的撞击声。

　　哪怕是进了这间牢笼也不敢怠慢松懈，极寒之地调息练功以此增进修为。一边受刑一边修炼，抵御严寒，将牢中邪祟的挑衅捉弄，男弟子的谄媚殷勤一并无视。意外之获，她了解知悉邪祟的习性及缺陷，对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挣断镣铐的一幕恰好被那些赶来的弟子们瞧见，他们着急地问道：“秋辞师姐，你，你要走？”

　　弟子们围成一圈，堵在牢笼前，慌张不已。洛秋辞蹙眉，神色不悦。

　　“这，这不是浮华真人的指令吗？师姐你不能违抗！”

　　“……”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刻也不愿停息使她心烦。

　　见他们还没有住嘴的意思，她扯扯嘴角，按耐住怒火：“闭嘴。”

　　总算是安静了，洛秋辞扫视一番跟前的面孔：“诸位当初为何要选择云音谷？”再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口舌。

　　“带路。”

　　他们也不敢再拦着，默默地带着她出去。

　　有人难过掩面抽泣，还有人眸光闪烁，盘算着该怎样交差。

　　终于到了结界边缘，阳光的照射恰巧停留于此，只要向前一步便可沐浴，摆脱阴冷的桎梏。

　　事已至此，他们只得道一声：“多多珍重”。

　　洛秋辞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回了句“珍重”。

　　她的背影向着掌教所在的正音殿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清角殿终将迎回被奉为罗刹女的洛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