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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提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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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已经出阁(注:成年离宫)几年,住在宫外不远一处小邸,与大公主宅邻近。
前些年他见九郎进了秘书省,初时还以为是什么闷人,不想私下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和某些个不当他人是回事儿的兄弟不同。他作为兄长难得涌现了指教帮助的兴味,而后见对方的确做出些事迹,心里也高兴得很。
这些日子操忙竹简的事情,九郎出了不少的力,帮忙做的校正、统筹都精细可靠。他想到男弟时常闷在宫中,平素也不似好外出的,便特意邀请到西市玩儿去了。这地方俗人多,又繁忙,与宫里可不是一个景象。
西市果真令人眼花缭乱。胡姬吞下焰火,数步踩上层叠高床,回旋舞蹈起来。男子依靠角落,唱说的故事渐渐引来人群,驻留或经过者皆鼓掌。僧人们学会异国话语,正与陌生客人们大方交流,并接引至大陈特色的雕版印刷行。这市内不得纵马,却有互相追赶中的孩子笑着、嚎叫着撞上党玥,跌倒在地很快站起,拍去手灰望去一眼气质不俗的人儿,才露惊讶便又跑远继续游戏。
亲王们仅着寻常袍色,然气度不凡,又有临作白衣的卫士、仍服品色的宦官跟随,寻常人众皆已回避,只有孩童不总看路。年老宦官知晓宁王和善,喊道:“切记看路哪!”
七郎已瞧见那远处人潮,问道:“内侍,这可是那竞购线装书籍之人?”
宦官走出几步,仍落后亲王,低头作答:“这线装可承百览之坚,又可容印刷之便,物美而价廉,许多百姓都喜欢。”
“领路罢。”七郎道。
印刷行前,宦官一点头,东家稍露惊讶,看了眼走来的伙计,便亲自将贵人迎入其中。卫士则留待门外。
门口展台后,是摆放着数排新旧货品的架子,屋子的边角有一人正在现场印制神像咒语、短篇故事等轻量货品。门前的广告说,若无需尝试新装,只需订购、即印或具他事,与店家说声即可,无需排队。
党玥环顾着铺内,忽见自个儿的内侍凑上来小声说了什么,不由多打量了几眼。不想,此处就是宦官代为联络的印刷行——平素宦官们担心打扰到她,若无必要,通报消息时不会主动提起俗间名姓。
初时商家闻说这主意,也没敢提什么心里顾虑,似是权当替闲散的贵人做些实验就罢;待渐渐摸索出门道,有所出品了,甚至还传信问她:是否要多做几道工序,教贵人们用得更精细些?她回复说:丰俭由人。而后收到样书,平装纸薄墨轻,精装材究艺工。
印刷行若有赚头,无须直接分利,只需年底取两分利研究“活字印刷”,两年后再印些经典佳作、送到婕妤族弟的宅中——从而兑现当年姚州的诺言。
她这些年不求大事大治,心里放下许多,只做那颗独自闪亮的星星。现在看来,大抵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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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亲王性子俭约,又无什么其他欲望。购置过书籍,再为眷属买些新样布料与新奇玩意儿,便都无意逛游了。七郎还记挂一家内侍给他带过的点心,离此处不远,正好走去。
铺前小巷较街旁寂静许多,前头男女脚步不快、说话声渐渐就近了。两人显然很亲密,但大抵不是情人,背影与声音令党玥有些熟悉的男子每说一句,道人打扮的女孩儿都要驳上一句。
党玥心一动,问道:“内侍,前头模样可是那薛家子?”
薛家二人大惊,前来作礼。长兄见一人与宁王并行、又有些面容相似,不禁道:“二位大王!”
七郎看着来者,道:“是九郎的熟人么?”
薛源心想前处也就一家食肆值得造访,又不愿与贵人聚在一处,答道:“小仆仅与宁大王见过几面,算不得熟人。”
甘棠却仍低着头,想着方才看见的“大熟人”宁王的个子,心道:这人不再长高了,我的本真模样高过他了!
“薛家子……”七郎呢喃着,想起宫里的传闻,问道:“薛郎中家的?”
薛源见已被识出,再作一礼,道:“正是如此,我二人……”
“一道进去吧。”七郎也不作问他二人去向。
二人站在一侧,只见宁王侧过来脸、对他们微一颔首,于是跟上。
食肆雅间,甘棠放下帷帽,坐直的身体略低着脑袋,想道:“宁王怎就愿意打招呼了?这是要明说些什么,好教“薛娘子”知晓其无意娶妻、不必担心么?薛大郎在信中提过,宁王是后知后觉了圣人的打算。”
果然,那人再开口时,亦是问他:“听闻薛娘子这些年在山中休养,也不知过得如何?”
他答道:“逍遥天地,道法自然。春秋食些山芝仙蕈,夏冬则在崖上观云辨雾。体悟经书,慧心内照,止去妄心。”
什么仙芝、观云都是他胡诌的,他说的好似梦幻一般,也不过是为了让宁王安心些。幸好,宁王果真不再顾及那总在求全的沉稳架势,神色像是轻松许多。
“吾听说,薛娘子可是要入道了?”党玥笑道。
“确实如此!”甘棠答道。他是在姚州之行中动过妄念,但早已打消得一干二净,只愿走上自己所认为的正途。
党玥见眼前小娘子已有主意,面上笑意愈浓。
七郎瞥了眼她,只觉两人好似儿戏般就约定下来,未必能抵挡圣人那强盛如必须成办的愿望。他忽然提起一出往事:“听说前些年有回野游的时候,九郎曾教薛郎君冒犯了。”
薛源观他性子,实不像会唐突说起一事,竟也叉起手道:“某不肖,当日竟在帝子面前僭越了,还请允许某再谢罪一回。”
七郎笑了起来,明言道:“吾便不迂绕了——九郎与薛娘子能通晓见识,薛郎君大抵就能放心许多了。只是盼望着此事促成的,可不止圣人一人哪!”
此时可接话的人,却不敢主动议论那偶称亲戚的国之储君可能还在酝酿什么想法。他代替妹妹,恭敬道:“还请大王赐教!”
亲王虽不与太子一母同胞,或朋党比周,但无有言语上的顾虑。他抿了口饮子,道:“郎君或许也听过,吾那大兄还有位亲近的兄弟,排行第十一,天生是个狡黠圆滑的性子。父兄若是有意跳过九郎,那孩子只要不被逼得太紧,又知薛娘子是个好相貌,大抵会同意纳为妃子的。”
甘棠心一惊,却还记得决定入道,未失阵脚。兄弟连心——薛源亦压下慌乱,镇定道:“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大王恕罪。只是大王好心说起这事,可否还要提醒什么?”
七郎好似很高兴得到认可,笑道:“薛娘子若不愿做这宁王妃,就尽快入道罢。如无必要,切勿与俗家男子来往——那么太子也能安心许多。”
只是想起方才两人模样,又不自主道:“做宁王妃真的那般不好么?九郎这人可比十一郎……”
“阿兄,到此为止。”党玥制止道。
甘棠已然明白七郎的好意,作礼道:“还请容许弟子顺遂本心,入道还真。”
不约而同地,两位亲王叉手回了礼。
甘棠瞬时间畅快不少,露齿笑道:“多谢!”
他却看着党玥回来的微笑,想起在姚州变身延娘的自己——他笑了,这人也是愿意笑的。
“吾等已经知道薛娘子的希望,也该谈谈自个儿的事儿了——薛兄如今是在北衙任职么?”党玥换了个话题。
“正是如此,听说大王是在秘书省磨炼?”薛源回道。
此时内侍接来点心呈上,众人继续聊了会儿事业,便如寻常朋友转而说起了生活里的小事。一个无憾的中午便这么流逝而过,临别前甘棠心想:“这人的兄长是对的,宁王真的是难得的好人——只是我不该利用这人的缺陷,真君子难得,我就不打扰他了。可……真的不能再往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