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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更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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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一晚后,党玥逐渐敛芒,不再随意议政,只是偶尔给出建言。
这年十一月,河北道与渤海的庄子相继寄来了信件。今年春季又是寒冷低温,人们以“高台旱育”和“育苗盘”二法试着培育了稻苗,果然健壮许多。年中时,从齐鲁召请来的农人也陆续抵达了不同的庄子,九月刚安好家。
有些庄客能够识数和丈量,还自行记下了二法的实验数据,不限于高台育苗密度、育苗配土比例、收获产量等。党玥将此事编作文章,说明道:此二法皆可通过控制育苗环境,在特殊天气下培育出健壮的苗子,以争抢农时、保障耕作。除东北地方倒春寒时可用,其他地方水灾后亦可如此培育菜苗,及早恢复一部分食物供应。
此两种方法源自现代记忆,党玥也不知首创者何人,只依照现代的推广地与最可能的发明地,言是从北地流出。有关官署核验过后,圣人便下令传达东北,以及近年水灾多发之路道,不忘撰入农书。
又说近年关中水灾频发,粮食收成减低不少,故而才出现此前京师供粮紧张的局面。党玥以为:推广农法之后,还应让太史台、都水监等观测占候机构统筹数据,以预测出农事与防灾的关键节点。
这一则建言本是利民之举,却因涉及到天文计算,而不可由一届亲王直接提出。太史台观天测候、解星读象,为帝王所重视,若是直接提议,恐怕要落人口舌。稍稍议论过后,太子暗地联系了太史局的一位官员,令之代为提出建议。
那人本身不乏才干,此事过后终于得道升天。此人心知朝中有人针对太子,为表感激之意,便在为帝王解读星象、占卜吉凶时多多留意,仅说些平实中肯的意见,绝不受贿作假。
圣人自然读出了星象意见的风格变化。他虽有些顾虑,到底却觉得算是忠诚之举,甚至能少看些夸大的解读,因而未说什么。
只是次年春季,党玥便教圣人打发进了秘书省——这是大陈的中央图书管理机构,有着修书、监管发行、藏书等功能,并有学校、太史局等附属机构。不少刚通过科举的人从这儿起家,换上他们的第一身官服。
记忆里,圣人曾开玩笑不愿她在秘书省任职。如此看来,圣人大抵是想让她在这儿磨砺几年,再正式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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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瞄了眼样图格式,便在新式的雕板上刻画起来:先是左右上下各划线一条,留出中间空白的版心;版心分作左右两个部分,在里头划出间距相同的线;之后才小心翼翼,将文本刻入其中。
她手艺极好,雕版整洁,字体清晰美观,东家对此十分满意,去年才涨过工钱。当手头的最后一版雕好,心中也如见证了小儿新生般欢喜,她从道着谢的东家娘子那儿领来剩下的订金与赏钱,便回到家中。
工坊内,东家操持同一行业的亲戚比平素来得齐些。有了早些时试验的经验,人们分工合作,印刷、收集、折叠不同页码的纸张,再按序组成一叠叠:每得一叠,便用镇尺压制,沿边打上数个小孔,穿线装订,再换下已压实的一册,贴封皮、包书角,从而做出一本美观牢固的书——只需这样的新装帧一册,即可涵盖数个卷轴的内容。
院里驴车装满八分,扎紧掩盖的粗布,男子驱赶起驴子,将货物送至东西两市自家或他家的行铺。过去数日,上午送货而归的男人见有几个僧人来化缘,便替亲朋多布施了些粥菜,心想:感谢那不知名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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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十八岁,党玥起初只做些基本的正字校书工作,今年已经在做大小篆书的校对了。
此前有地方修水利时挖出竹简,献给了与她同在秘书省的七郎。初时七郎还抱怨说:“进献给我做什么?给哪个公主或老亲王不是更好么?”党玥听得出言外之意,这人不愿随意以自己的门路提携他人。但他也只是口头有怨言,研究的时间长了,渐渐就教人看出得了趣。
这些天秘书省刚校验、批注好内容,整理作一册小书——并非使用卷轴或其他册页装帧,而是今年始现市面的线装册抄写,牢固而便于浏览。有几个年轻官员听闻内容奇异,早前就约好放班来看,此时正挤作一处阅读、做笔记。
党玥本要归家,见兄长还在等待难得编成的小册,便拿起近来喜爱的书看了起来。才听讨论出现了结之意,兄长已离座上前。
七郎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收入小箧,道:“副本还未抄好!九郎若要用,可得小心些。”
保存好了,这才走回来,兴致颇丰道:“你不常外出,吾明日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如何?”
这人不附党议政,又是差些入道,大抵是真想分享什么好事儿,党玥便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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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源刚刚以门荫入了职。
他这些日子都在值夜班,白日回家倒榻就睡。妹妹难得归家,他却连招呼也没能好好打上几次。难得放假,他鼓足气拿出所有私房钱,要带妹妹到市场上好好逛逛。
按他想法,东市上逛都逛腻味了,千篇一律的宝石、玫瑰精露、乳香,哪比得上人多的西市好玩有意思?
两人带着仆役,逛过许多铺子。忽然瞧见一个长队,薛源指了过去,道:“这阵子京师出现了用线装订的书。你爱看书,大兄这就带你尝鲜去!”
西市上的好东西怎止这些?甘棠许久没来过这地,刚才见识了润泽的岭南橄榄香和精雅的扬州家具,现在又听见天竺小工吆喝起来:他们从摩揭陀国带回了新医书,去年才请高僧翻译作汉文,内容丰富,附带图画,还不快来买?
才转过头去,甘棠就教兄长拉进队里,听见一声:“规矩!”
薛源倒没忘记自个儿今日还想把钱花出去,亦唤来仆役,先到那家印刷行探探情况。
他排了一会儿队,觉得有些无聊了,便寻前头看着面善的路人聊了起来:“请问这位娘子,这线装书是个什么样式,怎的不分贫富贵贱都愿意买它?”
那路人似不知如何作答,只拿肘子碰了碰女伴。女伴说道:“这多好呀!比卷轴方便,较折子连接处不易断裂,亦结实胜于粘页装。如能以刻板印刷,价钱还较手抄本低廉许多。”
薛源点了点头,前一人忽补充道:“外观亦是方正齐整。”
女伴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臂,与之说了几句悄悄话。薛源侧过脸去,对妹妹做口型道:“夸我俊呢!”
“呸。”甘棠表情正经,不出声回了个字眼。
两人终于来到门口,展台上摆着供人试看的样书,东家则笑眯眯站在一旁介绍。薛源翻开新装帧,只见字体清晰、排版舒服,便如检索般快速翻动,又如手滑般突然擒住,似要比出它与旧有装帧真正不同之处。东家见状,竟主动提议拿起书脊,试着小幅甩动。薛源照做,纸页没有脱落,向天抬起书籍,缝线亦无断裂。一旁几人看见,不由讨论起来。
甘棠摸着书脊上折叠、合在一起的纸页,却是想起一位在剑南时认识的宁王以外朋友,亦是说过同样想法。不想回京后竟已有人试验成功并推行起来,且工艺如此精湛。
选购完毕,背着一部分财物的仆役也来到门口,说新医书与经脉解剖有关,和卖得好的通论属于一个合集,还有些医书或其他书看着也好,但得亲自看看……薛源就此花销去许多储蓄,因总看不惯妹妹的麻葛打扮,说想再看看织物行时,竟未遭到拒绝。
薛源转悠了几圈,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他稍微掂量了几块样布,指着那花样最复杂、色彩最扎眼的异域风格布料,道:“这匹对鹿纹的锦如何?冬天做件帔子裹在身上,定然好看!”
甘棠摇了头,他小时候让母亲装扮怕了,只喜简洁的。而后将薛源领到方才看过的一处货架前,指向一匹苎麻布:只是漂白了一些,点缀着简单的纹样,看起来清雅乖巧。
薛源嫌弃道:“你在观里穿了这么多年的麻布,怎么又看上了这素布?我的眼光多好啊!”
二人争论了会儿,最终有了折衷之选,那是两匹几何纹的淡色高昌棉布——大陈产棉不多,多依赖进口,价格昂贵。这既能让甘棠如愿穿上素色,又能满足薛源的显摆欲望,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他俩都还想逛悠会儿,而今日所购置的书籍、棉布都不是平价物事,路上带着容易出差错,便让仆役先送回家了。而后便无人跟随了。
他们的父亲出身望族,却有意以明经开始在地方与中央间迁转为途,平素亦注重品德与效绩,家中只按官宦人家之必须蓄养了少数几个奴婢。即便如此,这些年父亲也因太子之事受到排挤,只能在考核时获得“中上”等级。
但在甘棠看来,父亲应该评到更好的“上中”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