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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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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了一条街道,又是一条街道。
单调的景色如同迷宫一般无限延展开来,配合着耳边雷鸣的低吟显得格外压抑。谁又能想象到这个小镇在地图上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呢?
列文随手拆掉一栋又一栋的建筑,过度地使用咒能让他疲乏不已,压在身上的斯科特好像突然有了千斤的重量。
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这紧贴皮肤而潮湿黏腻的触感恐怕并不是汗,而是源源不断的鲜血。他没办法帮斯科特止血,也就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到几分钟。
他之前学习过一两节人类的医学课程,按道理来说普通人类大出血几分钟应该就生命垂危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遥远呢?这道路,就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而他却只能凭借自己酸痛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前行。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让列文这么狼狈,可特雷斯,却从未从他记忆的阴霾中褪去。
在他十岁以后的人生中,每天都在与这泥泞中夹杂着腥甜的气味作伴。虽然他如今高超的格斗技巧确实应该归功于特雷斯的“悉心教导”,但这一身大大小小的疤痕绝对比格斗技巧更让他永生难忘。
“列文。”清冷的女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建筑物后传来,对列文来说有些陌生,让他立马绷紧了神经。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空气就变得十分浓稠,连斯科特的血都凝滞在空中而不再流淌了。
“阿莱克托,是你!”列文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他和斯科特粗暴地扔进了一辆越野车车内。
车低吼着启动,在颠簸着翻越了一大片废墟之后,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地变化,列文将整个人平铺在柔软的靠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望小镇上方的阴云。
“你的变化好大啊,阿莱克托。”
阿莱克托是列文的旧识——她是那个总是站在上一任巫王波菲娜身边的怯生生的小姑娘,而列文是王臣伍德的儿子。
那时候的她还留着一头美丽的长发,中间缀着几根珠光宝气的簪子,甜美的嗓音像雨后的清泉一般甘冽而婉转,与现在这个一头短发,声音沙哑的形象大相径庭。
除此之外,现在的阿莱克托身上还有一股很重的烟草味儿,连昂贵的香水和车载的香薰都不能很好地压抑,这大抵便是她声音沙哑的原因。
这样沙哑的嗓音真的还能歌唱吗?列文忍不住怀疑。
他听阿莱克托唱过一次歌,只那一次,便再也无法忘怀。
若是再也听不到第二次,恐怕会非常遗憾吧……
他这么想着,却也不打算询问阿莱克托这些年的遭遇。
“能有您的变化大吗?我还以为您会放任那个可怜的人类士兵自取灭亡呢,没想到您竟然也会有怜悯之心了,真是让我感到震惊。”
疏离,甚至可以说是阴阳怪气。不难听出阿莱克托对列文的厌恶之情。
“善良,绝望,壮志未酬。你知道这样的人能用来干嘛吗?他会成为我最忠诚的手下,甚至会比你还要忠诚。”列文刻意这么说。
阿莱克托沉默不语,她点起一根烟,趁机打开车窗感受着逐渐寒冷的空气,好将自己从回忆中拖拽出来。
不知为何,列文总让她想起往事:过去的列文,和他那个同样令人作呕的父亲;那个可怕的特雷斯教长;还有那个无辜死去的巫王——那个本该受到神灵庇护却英年早逝的巫王。
所以神灵也是该死的混蛋,所以她再也未曾歌唱过神灵,所以她也最讨厌想起往事。
“阿莱克托,我知道你从来都只忠于波菲娜。”
“我只是忠诚于每一任巫王!不管巫王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管巫王是不是您这样的人渣。”
“那是因为波菲娜命令你这么做,对吗?亲爱的阿莱克托,我敢打赌,如果当初波菲娜的遗诏是希望你永远忠诚于她,那么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随她死去。
可惜,当然也是为了提醒你,波菲娜一定叮嘱过你,要忠诚于每一任巫王,对吧?那么,我希望你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阿莱克托表面仍然波澜不惊,可后背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她看不见列文此刻的表情,可这风轻云淡的语气却反而让她毛骨悚然。
这家伙,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不是波菲娜死前的场景每一晚都在她的梦里重演,她可能真的会以为那天列文在旁边偷听了她们的对话。
他已经和他那该死的父亲一样了,他们擅长将活生生的人简化成几个明确的标签,然后随心所欲地挑选几个可供利用的,再揪住几个足以致命的,便可以把人心玩弄于股掌。
他们的真正目的往往无人知晓,待到反应过来,便已然成为了一颗死不足惜的棋子。
他们所看到的是什么呢?是饥寒交迫的人民,是生离死别的无奈,还是一方无限伸展的棋盘格?
阿莱克托难以想象,也难以理解。
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敢肯定,他们已经被剥夺了爱的权力,毕竟无论多么独特的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工具罢了。
“可悲。”她小声地嘀咕着,列文大概是没有听到。
车驶出卡利维尔的边界,沿途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
“我们已经到东之国了吗?”
“是的。”
他们出发时还阳光明媚,现在已经接近傍晚,而且这夜里没有月光,只有一整块漆黑到深不见底的天空。
“好了,下车。对了,我车上有简易担架,我和你一起抬。”
前方的道路十分狭窄,已经无法车行了。
列文和阿莱克托抬着昏迷的斯科特,两人全都一言不发,显得有些反常。
“是,戴纳叫你来找我的吗?”良久,列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戴纳”这个名字面前停留了许久,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
“嗯。”
与列文相比,戴纳还算是可以相处的人:这是阿莱克托对于戴纳的定义。
她印象很深的一点是,虽然戴纳看起来像个小机器人一样冷酷无情,说话的方式也怪怪的,但那双好看的绿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圆圆的眼眶里,装载着一种怜悯,她无法说清,但是……
就和,波菲娜的一样……
他们有着一样良好的教养,一样善良的心肠,所以阿莱克托也一直认为戴纳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巫王。
可事实的确出人意料。
东之国四面是高山环绕,而此处是东之国临近边疆的一座小城,沿山而建。
因为地处偏远并且交通不便,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落,而且科技发展水平与东之国其他地区相比,显得“朴素”许多,不过人民倒也十分幸福。
两人沿着古老的巷子走了许久,沿巷的墙壁爬满了青苔,格外诗情画意。
“你在找什么?”列文疑惑地发问。
“入口。”
“啊?”
话音刚落,阿莱克托手指所触碰到的砖块上蔓延出树状的蓝光,表面上与土石无异的砖块瞬间消散在这光芒之中,隐匿背后的机械门旋转着开启,露出一个类似电梯的舱室。
“戴纳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些。”列文感叹着。
“你们不也就最近才取得联系的吗。”
两人抬着斯科特走入“电梯”,这舱室内部的构造果然与电梯无异,只不过排列整齐的按钮上标注的并不是楼层,而是具有特定功能的区域,诸如“医疗部”“指挥室”等,一应俱全。
阿莱克托毫不犹豫地点下“医疗部”的按钮,舱室开始平稳地穿梭。
列文这才看清,这舱室除了门之外全是透明的,而运输着一个又一个舱室的轨道也同样透明,这样的设计大概纯粹是出于审美需求了。
轨道外,整个地下工程的构造一目了然,每层都分布着功能不同的区域,微型的机器人和无人机连接着整个工程的运转,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戴着面具的工作人员乘着相同的舱室与列文他们擦肩而过。
“在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连运输材料都难于登天,竟然能发展出这样的文明……戴纳是怎么做到的?”
列文原以为戴纳的咒能局限于制造各式各样的武器,现在看来,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具体事项我并不清楚。我只是拿钱办事,除了戴纳,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做到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之下是如何蔓延出这样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的。”
“你不知道戴纳的咒能是什么?”
“嗯。不过,他跟我说过,这整个设施都是他经脉和器官的延伸。”
“叮——”
清脆的声响预示着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列文的呼吸一瞬停滞,伴随着舱门的逐渐开启,戴纳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印象中那个明明只比他大两个月,却总显得十分高大的哥哥,现在已经比他要矮一个头了。
列文有些恍惚,可下一秒就被拥入了怀中,鼻腔充斥着独属于戴纳的清香:如同鲁西亚清晨初融的白雪。
还好,一切都没有变。他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来自戴纳的温度,总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切。
大概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他只是愣在原地,可是,有些东西永远无法隐藏,身体的本能反应会毫不留情地泄露所有秘密。
他感觉脸有些发烫,大概红的很狼狈吧?心里的鼓点不禁乱了阵脚。
阿莱克托站在旁边,惊诧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如同看了一出荒唐的喜剧。
这是,什么情况?
以她对列文的了解,紧张,并不像他会有的情绪。
有点可怕,还有点……恶心。
“巫王大人。”戴纳将列文松开,最终还是决定这样称呼列文。
列文无奈地苦笑着,大概是因为对方过于恭敬的态度而有些不满:“叫我列文就可以了。”
“列文。”
“嗯。”
“我听说有伤员对吗?我们要赶紧去急诊室。”戴纳示意另外两人抬着斯科特跟他走。
一路上,列文仍然难以平复。
他盯着戴纳的后脑勺,戴纳那一头蓬松而柔软的卷发已经剪短了,显得干净利落不少。可看着那熟悉的发旋,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栗色的羊毛球”在自己的眼前一蹦一跳。
而阿莱克托已经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她只希望能当场消失,然后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呐喊。刚刚几分钟的信息量,她大概要用一辈子去理解了。
终于,三人到达急诊室的大门,阿莱克托长舒一口气。
“阿莱克托,你跟着我。列文,能请您帮我联系医疗部的其他成员吗?只要在那边的操作台上按下紧急事项按钮就行了。”
“好。”列文虽然心里百味杂陈,但还是立马照着戴纳的指令办了。
“无关人士可以在休息区等候哦,刚刚我有教过你交通舱怎么用吧?啊,为了避免你不明白,交通舱就是指那个像电梯的东西哦。”阿莱克托刻意加重了“无关人士”的读音,脸上的假笑写满了恶意。
“你放心吧,我可不想让戴纳分心。倒是某人,待会儿不要影响到戴纳的发挥哦。”列文也非常“友善”地回应了,“那么戴纳,等会儿见。”
随后列文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假装潇洒的背影。
他等候着交通舱,舱门刚开启,脚步匆匆的医务人员便涌了出来,他的视线也被遮得断断续续。
他看着戴纳若隐若现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消失在急诊室的大门里,心里若有所失。
从那个夏天开始,三年,到今天为止,整整三年。
突如其来的告别,未能完成的心愿,诸如此类俗套的情节构成了列文少年时期的全部遗憾。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列文自言自语着,舱门关闭。
“得先把粘黏在伤口附近的衣物剥离。”急诊室内,戴纳一边查看着触目惊心惊心的伤口,一边安排其他医生为斯科特进行静脉穿刺,”阿莱克托,多亏了你,不然这场手术会变得更加艰难。“
“这没什么。工资记得给够就行。”阿莱克托并没有因为戴纳的夸奖显得更加高兴,她的心思都放在眼前这位伤员身上,“你打算给他装假肢吗?你这里连负责安装接受腔的技师都有?”
“嗯,虽然这里的人并不算多,但不乏各种专业人士,至于缺少的职业,一般就由我来补足。”
“该死的天才……”阿莱克托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嗯?”
“没什么。”
“唔……”
一个虚弱的声音吸引了戴纳和阿莱克托的注意,斯科特竟然已经恢复了意识,他努力地张着嘴,似乎正试图说些什么。
“准备麻药……”阿莱克托立马反应过来。
“等一下。”戴纳制止了阿莱克托。
他注意到斯科特表达的欲望,向着斯科特靠近了几步,这才看清对方脸上垂着一滴晶莹的泪水。
“你在哭。为什么?”他面不改色,语气虽然平淡却十分严肃,就好像他真的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感到十分困惑一样。
斯科特没有回答。
戴纳为斯科特拭去了眼泪,明明做着关心的举动,脸上却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斯科特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行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戴纳手上的温度是真切的,让他感到异常的安心,于是他并没有阻止。
戴纳又递给斯科特几片消过毒的棉布,随后便去准备手术用具了:“对不起,这里没有纸巾,就用这个擦眼泪吧。”
“杀了我吧……”斯科特终于说出了连续的句子,虽然他已经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