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轻舟》天理

1、第 1 章

　　雷雨倾泻而下，湖面一改往日平静，如海一般卷起汹涌波涛。

　　人说，这是天罚。
　　一千年前，神降临于此，与濒死的人类签订契约，将人变成永生的非人之物。

　　神走以后，房屋自下而上崩塌，不论是年久无人维修的残破小屋，还是刚刚建好的富人宅府，都被压缩的时间摧残。
　　地面开始下降，逐渐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广阔的大坑。周围植物疯长，坑底向上渗水，最后整个小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水面不会因外力而掀起一点波浪的湖。

　　终于一千年过去，随意与人交易，填补人的欲望，将人变成怪物的神被审判。
　　神被剥夺作为[神]的资格，神不再是[神]，她的尸体最终落入她自己创造的湖中。

　　——
　　雨滴不停地击打水面，同样也不放过旁边正在坟场闲逛的青年。
　　他穿着淡灰色宽松睡衣和深色长裤，头发过耳，被雨冲刷后紧贴着他的头，有几捋发丝黏在他漂亮的脸上。

　　那是一张让玫瑰都自愧的脸。

　　一双桃花眼藏在被浸湿的刘海下面，淡粉色的嘴唇紧闭，柔和的曲线勾勒下颚，皮肤有些病态的惨白，在大雨的映衬下格外凄美，任谁都移不开眼。

　　青年把眼睛闭上，缓缓抬头，面朝着正下的急的雨，他的眉微蹙，这样的雨点打在脸上，应该是疼的。

　　[如果回不去，就死在这吧]
　　[雨停后我会被当成被雨冲出来的尸体，会有人将我重新埋葬的]
　　青年这样想。

　　但雨却忽然停止，就好像时间停止流逝，只有被神眷顾的自己脱离被时间的控制。
　　他感受到，雨点不再往地上掉，而是悬浮在空中，青年慢慢睁开眼，将这奇异的画面收入眼底。

　　半垂着眼皮，小心地伸出手，把空中的水滴握在掌心。
　　这确实是水。

　　“神并不想我死在这里，”青年自语“看来我的墓不该在这。”

　　呢喃之余，青年将眼前的水滴自然拨开，似乎已经对这景象司空见惯，但他自己清楚，这是他第一次碰到非自然现象，硬说的话，也只局限于在在电视上看见的播报拥有异能的人类的新闻。

　　那些人自称与神交易，不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因为代价他们已经支付过了。于是更多人向神祈愿，足够真诚，又有能够打动神的祭品，神便会降临，给予人类任何想要的东西。
　　至亲之人身体康复，遇见忠贞的爱人，拥有无尽的财富，日夜记恨的人枉死... ...
　　乱成一团的人间，并不缺少对类似情况惊恐的人。

　　青年正要抬腿迈步，却忽然停下。

　　“什么神啊，是我不想让你死在这。”一道清脆的人声从青年的身后响起。

　　青年回头。

　　那是一名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的年轻人，灰绿色的头发，靠右侧有一缕灰色挑染，就连眼睛都是不同于人类的墨绿色。
　　最违和的还是他站在雨中却没有被淋湿。

　　一番打量后，青年的视线又落到这人的脸上，稍加思考，说：“那我还要谢谢你？”

　　得到不满意的回答，淡绿的发丝被吹起，风中的人嘴角上扬，伸手抓了一把停在身前的雨滴，又猛地甩手让水滴随着惯性落到地上。
　　水触碰到地面的一瞬，云层之下地雨点都重新回到正轨，从空中落下。
　　而云层不再降下雨水，慢慢散开，飘远。

　　“没必要谢我，”他好像没有听出嘲讽意味一般“不如感谢你的所谓的神。”

　　“我并没见过神，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就是我的所谓的神。”青年的回答不带感情，好像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与经常见面的熟人聊天。

　　“免了免了免了，我可不想当那种恶心的东西。”绿头发的人夸张的摆手抗拒，“比起神，我更喜欢被叫怪物。”
　　说完，又笔直地像青年走近，直到西装与睡衣只有一拳之隔。

　　湖面回归平静，一旁的两人也站在雨后的坟场上，都揣测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犹豫片刻，回答：“愈。”

　　“哦...”提问者做出思考答案的姿态“我亲自带兵打仗的那个御？”

　　什么叫你亲自带兵打仗？御驾亲征是吧，倒是会用词。

　　答者稍微眯眼，好像终于对这个自称怪物的提了些兴趣，没有反驳他，而是自然应下。
　　“对，是那个御。”
　　“那你呢？怪物也该有名字吧？”

　　这一轮的答者沉默了很久，看向刚刚才终于获得自由的太阳。
　　最后一片积云散去，太阳露出原本的模样，向外散发温暖的光。

　　“轻舟。”

　　他抬起手，把眼睛保护在手臂的这一侧。

　　“西山落日，轻舟一身。”御也扭头看太阳，他并不觉得已经濒临消散的日光有多刺眼“你的名字起的够敷衍。”

　　轻舟又把视线落回御的身上，撅着嘴摸摸自己的下吧，有点好笑得回答：“是吗？我还觉得挺文艺呢。”

　　不等御说什么，轻舟自然的捧起御的脸，把他的脸扭到与自己对视的角度“刚没注意，原来你这么漂亮啊。”

　　御先是一愣，紧接着向后退一步，把自己的脸从轻舟的手中救下来，用袖子蹭了蹭被趁机捏了几下的脸，眼里是敌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御并没有被人直接接触的经验。

　　“抱歉嘛，太漂亮了没忍住。”轻舟眼里全是笑意，他觉得人类实在太有趣了。自己有多久没接触人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御没理会，而是低头看了看被泥侵蚀的裤脚，刚后退得猛，感觉到了自己脚下打滑，这才注意到刚下过雨的地面上全都是泥。
　　他一直没有变化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反感的表情。

　　该回去了，御心说。

　　他又抬头看了眼轻舟，一个眼神扫过，没有一点留恋的转身离开。

　　“等等啊，怎么突然就走了？”轻舟拉住御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些哀求“我还没来得及叫你帮我个忙呢。”

　　哦，原来跟自己说这么多是给这当前奏呢。
　　御还是半睁眼，扭头看轻舟：“你先放开。”

　　轻舟乖乖把手放开，做出投降的姿势，等着整理袖口的御说话。

　　御撇了日出一眼，留下一句“不帮”扭头就走，这次他故意加快了脚步。

　　轻舟：？？？？
　　原来人类已经变成这么无情的生物了吗？好歹问问是什么事情啊喂！

　　轻舟有点被冒犯的感觉，好歹自己是一个刚表演了超自然的能力的社交型友好怪物。
　　于是他的眼里带着几分凉意，褪去了属于人类的柔和，细斯慢理地整理自己的黑色领带，倒是终于有一点非人气质了。

　　走在前面的御并不知道身后轻舟的变化，也没想在乎，他十几年游戏经理告诉他这种任务接下绝对是大麻烦。
　　但事与愿违，他踩在地上的脚却忽然没办法抬起来。
　　他低头，看见是一只黑色线条组成的手从土里面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还没等御回头确认是不是轻舟搞的鬼，无数的线条手又从地底钻出，控制住他的双腿，双臂。
　　御用力挣脱，却丝毫不动，他被完全控制住了。

　　“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都无法挣脱开，”轻舟忽然移到御的面前“你这样的羸弱的小孩拿什么对抗神的力量？”

　　“哼..神的力量？一边唾弃神，一边吹嘘享受来自神的力量吗？难怪要称自己怪物呢，倒是有自知之明。”御停止了挣扎，他瞪着眼前这个像是卸下了伪装的怪物，眼里是若有若无的怒意。

　　轻舟拥有神的力量不假，但并没有使用，准确来说，是他一直都没有收敛神力的气息，唯独此刻。

　　夜下的坟场本就该邪祟躁动，人们之所以把尸体随意得埋葬在这里，是因为传言旁边的湖散发的力量可以镇压污秽的邪祟。
　　[永恒墓场]人类这样称呼。

　　但人类不知道的是，邪祟真正惧怕的，是藏匿在湖底的沉睡的怪物。

　　现在，收回力量的怪物默许了他们作祟。

　　“享受可算不上，但确实很方便，比如现在。”轻舟态度变得很快，好像一下子又回到刚见面的活泼的样子，只有眼里的愠怒不改。

　　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手没有丝毫褪去的意思，反而更加兴奋，黑色线条开始蠕动，在御的身上逐渐蔓延，就像有生命一般扩散，最后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散布在御的全身。
　　那是有点恶心的感觉，好在御穿着的睡衣不薄，只能感受到布料紧贴皮肤。

　　轻舟饶有兴趣的看着御。
　　他发现，原来御黑色的瞳孔底部是有些粉色的。

　　“喔，这些死了的人这么喜欢你啊，”轻舟单手捏住御的脸，开着恶劣的玩笑“你也是怪物吧，长着漂亮脸蛋儿的勾引人的怪物。”

　　御没有回答，只是瞪着轻舟的眼神缓和下来，低头不去看轻舟。
　　随着太阳完全落下，黑暗再次笼罩坟场，他们也好像恢复了一开始的情况——御一脸淡漠，轻舟则是眉眼弯曲，比御更像是人类。

　　这么久不回答，不会是说过分了吧？轻舟缩回手，颇为懊恼的挠挠头，自己在湖底睡了太久，已经不太记得人的底线要怎么分辨了。

　　就在轻舟犹豫到底要怎么办的时候，御开口了。

　　“我是来自地狱的怪物。”
　　“我用邪恶的力量幻化出美丽的样貌来吸引猎物。”
　　“无辜的落单的人类遇见我，以为我是能救他的神。”
　　“却被我折磨，在痛苦中死去。”

　　像是在讲故事，讲自己的故事。

　　御终于抬起头，看向轻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助和委屈，即使这点情绪再细微，还是被轻舟捕捉。
　　轻舟的眼睛映射出绿色荧光，正对着御的黑色眼睛，是借着眼睛窥视。
　　他看见一个趴在窗前看其他孩子玩耍的漂亮男孩，小时候的御。窗外的孩子聚堆玩耍，时不时会热情的跟御打招呼，御并不会回答，但总会回馈孩子一个稍微温柔些的眼神，孩子也会笑着，满意的跑开。
　　一转眼，御长大了，黑色长发及腰，比幼年时要漂亮很多。他仍在窗前，手托着脸看窗外。窗外的孩子们也长大了，他们从天真的孩子变成了拥有污垢灵魂的大人，他们不再满足于御聊胜于无的回应，被拒绝接触的人们拿小石子砸向窗户，说窗户的另一头观察他们的是怪物。
　　御仍然不施舍给这群人什么反应，表面上根本不在意他们做任何事，但眼底却悄悄浮上淡粉色的荧光。

　　“你不应该承受这些。”轻舟绿色的眼睛荧光更胜“神赋予你让人羡慕的外表，相应的也向你索取了作为正常人的幸福。”

　　即使在黑暗中，御还是能清楚把轻舟的全貌装在眼中，他的双臂抬起，半悬浮在空中，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告诉人类他是神圣不容亵渎的。
　　这是轻舟变了这么多次脸中，最像神的一次。

　　自称怪物的神开口。

　　“那就反抗吧，亲爱的。”

　　“为了摆脱命运，亲自站在神面前。”

　　“神只是自私又懦弱东西。”

　　“不要畏惧神。”

　　黏在御的身上的黑色线条变得柔软无力，由上至下逐渐化成绿色粉飘散在空中，荧光闪烁，幻化成飞舞的萤火虫，被困在地下无法/轮回的灵魂跟随引路的光围绕轻舟盘旋飞上天空。

　　御看着被荧光簇拥的轻舟，眼底的粉色汹涌波动，将原本黑色的瞳孔侵染过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翻搅，像是手指，拨弄他的舌头强迫他说话。

　　“好。”

　　“我将用我的灵魂对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