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青衫》夜行糊

1、第 1 章 从前有个三侠镇 三侠镇外

　　三侠镇外有一座无雨山，无雨山今年阴雨绵延。
　　今天的小雨窸窸窣窣，特别适合睡一个懒觉，但是金不换的小厮一早就守在门口，传话约白家小姐白舒和段府少爷段青衣去小景楼喝茶。最近白舒都在攒钱，好久没有去下馆子了，金不换选的又是城里最贵的小景楼，很难不动心。于是早早便出发了。
　　白舒同段青衣、金不换自小相识，都是家里散着养，自小被扔到了无雨山的无涯观跟着师傅习武识字时相识的。白舒看着他们从穿着开裆裤满城乱跑的无知孩童到长成现在这一个胡子邋遢满集市瞎逛的的颓废青年，一个穿金戴银的纨绔子弟，他们也瞧着白舒从流着清鼻涕的童龀长成现在这般英姿飒爽的豆蔻年华。知府与柳师傅是多年知交，觉得镇上的私塾师傅水平不堪，特意将给自己的继子段青衣托付给柳师傅教导。柳师傅觉得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收，便开始招了几个徒弟，就包括金不换和白舒。金不换是城中首富金家的九代单传，自小被宠的不成样子，在私塾点了老夫子的胡子，金老爷实在没有办法就把他扔到山上磨练心性，想着回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金不换还是纨绔子弟一个，对读书更是毫无兴趣。白舒很小的时候是跟着祖母在乡野里生活的，后来父亲续弦的继母始终一无所出就找人算了一卦，说原因是白家长女带走了白家的部分气运，导致家中福泽不全，于是被父亲接回了宅院生活，不久继母小崔氏果然就生了一对儿女。白家算得上殷实，但白家不错不代表白舒过的不错，续弦来的夫人有了儿女后，便不愿意在府里看到前夫人的孩子，总会使她想起自己小妾扶正时造的那些孽。恰逢机缘巧合路过无涯观，就说服白老爷把白舒送上山来学习，她太乐意给些小钱打发白舒在观里呆着不要碍她的眼。白舒在山川湖泊间跑惯了，也不喜欢在宅子里生活，厌倦了崔氏和父亲小妾们的勾心斗角，奔跑于山间自由散漫的部分就像刻进了灵魂的锚钉，再也无法拔出，到了无涯观，她倒反是如鱼得水。
　　这几日是连绵的阴雨天，柳师傅受不得风湿的疼痛去外地寻老友就医，给几个小徒弟放了长假。因为常年在山中与师傅学习，白舒与家中的姐妹不算熟识，也没有共同的话题。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宠坏的无法无天，熊孩子常常一大早就闯进她的房间找她麻烦。打骂不得又受不来这气，正好金不换相约，于是白舒早早就来到小景楼旁边的书局，倚着二楼的雕花木窗，翻着白话本子等着他们赴约。不晌，就看到段青衣双手插在袖中，佝偻着腰在楼下的集市上闲逛，常穿的青色长衫皱皱巴巴，木簪挽于发髻，丝丝凌乱，无精打采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平时约没迟到个半个时辰他都不会出现，果然吃饭了人就积极了。白舒笑着随手从兜中顺出一两碎银，提起内力指尖发力，掷向段青衣那凌乱的发髻。他吃痛的喊了一声"哎呦"，一边揉着后脑一边捡起袭击他的"凶器"，反复端详，忽似恍然大悟开始四处寻找。果然在书局楼上看到了栽歪着脑袋的白舒，于是扯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不知是不是阳光晃了眼，白舒竟觉得胡子拉碴的少年，细长的眉眼竟有些好看，淡淡的酒窝在阳光下融化，让人一下心情大好，忘记了宅子里那些琐碎的烦恼。
　　段青衣哼着小曲儿背着手，晃悠到了二楼，慵懒的说道"我道是谁用这三脚猫的功夫偷袭我呢，果然就是你这小妮，还是逮着什么仍什么的习惯，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物件"。说着掏出我刚投他的那两碎银扔回给她，道"约着小景楼，你怎么还来书局这儿等呢"。
　　"小景楼人来人往我觉得太吵，家里已经够吵了，好不容易出来，还是得来这边坐坐清净些。"白舒是书局的常客，和老板关系不错，常常把二楼靠窗的书台留给她，有时备有好茶也会拿出来与她尝尝。"今天的好茶是雨前龙井"白舒一边说着一边给段青衣倒上一杯，"不知道不换今天是有什么事，按理说在山上天天见，好不容易下山了，他不都是应该跟着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一起骄奢淫逸才是他的风格么"。
　　"蹭吃蹭喝总不会是坏事。"段青衣浅酌了一口，就放下了茶杯，说道"约了来小景楼喝茶，在你这都喝饱了，一会儿十几两的茶是不是浪费了"。
　　"十几两的茶不见得好过我这几文钱的茶，我这青芽出之自然纯粹，泡茶之人时候拿捏恰好，只是容器朴素了些。小景楼的茶贵，是那镶了金边的茶杯，装的却是些杂茶，一股子向金钱妥协的味道，甚是难喝。"
　　"难喝你还早早来等"段青衣话是这么说着，茶又喝了几口，还自己续满了杯，似是品了品茶似是品了品话，"好一个自然纯粹"。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他家的五里酥做的却是好吃"白舒一副不想承认好吃，但又确实好吃的不甘心的表情浮了上来。好吃，但贵，但好吃。
　　"哈哈哈，早说你喜欢的是五里酥让大厨去你府上把你家厨娘教会不就好啦，我还道是你喜欢小景楼呢，特意约的这么远"。这爽朗的笑声除了金不换还能有谁，只见他穿着白段锦绸，秀了金丝镶边，腰间挂着环佩田玉坠子，走起路来清脆作响，更衬的旁边的段青衣多了几分潦草。
　　"哈哈算了吧，教会了厨娘我也上山了。小景楼虽然好，但是太吵了，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完再过去吃吧"
　　"我定了楼上包间，走吧"说着，就搂着段青衣往楼下走去。
　　"金师兄你的轻功进步神速，我一直留意着窗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你来"白舒跟在后面恭维道，思考着要开始点菜了，金主心情好一点点的就可以好一点。
　　"我一猜你就会在书局，昨晚和刘公子他们喝花酒，新来的小女子真不错，今天睡过了就耽搁了些时辰，怕你们等着急了，直接从另一边过来的，哈哈哈，我没从窗前过你上哪里能看到我了。"
　　果然下了山，金不换就现了原形，完全不似修道之人，纵情声色。但也正是这份自在的性格令白舒和段青衣羡慕不已，也是他们能在众多人中，成为朋友的重要原因。人与人成为朋友，必然是有互相欣赏的地方，没有人会和讨厌的人、看不起的人成为真正的朋友。有趣的是，人与人成为朋友，与这个人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或者坏人，完全无关。
　　小景楼果然还是如往常一样热闹，小厮举着酒菜在座位间来回穿梭，忙里忙外。大堂最显眼处挂着当代书法大家欧阳空的墨宝"宁为山水间吟客勿作风波逐利人"。来到楼上的厢房，房间里果然安静了很多，雕栏挂画，环境雅致。金不换一屁股坐在正对着门的主位，还没等我要菜盘点菜，就对着门口服务的小厮说道可以上菜了，又补充道"再加两份五里酥，再拿食盒装两份带走。"
　　"你点了啥，我还想再看看菜盘。。。"白舒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感觉叫花鸡已经走远。
　　"点了你们爱吃的，哈哈哈，我在小景楼，如果还需要阿舒点菜，那还是我八面玲珑金不换么"。
　　不一会儿小厮就开始上菜了，果然白舒昨天晚琢磨了一晚上的叫花鸡和其他爱吃的菜都有。这一顿饭她可都等饿了，于是不等说事就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着一边不忘竖着大拇指恭维道，"出手大方的人多，但像阿换这么懂女人心的可是少有，难关姑娘们都喜欢你，传闻金家公子名贯三院十六庭，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金不换又是爽朗的大笑起来，双手抱拳，开心的说道"谬赞了谬赞了"。段青衣笑着把叫花鸡挪到白舒面前，问道"阿换今天有啥事儿，快快说完，我好吃饭。"
　　段青衣话音刚落，金不换脸色沉了下来，神神秘秘的说道"阿舒家最近频繁邀请城里的青年才俊入府，你们可知为何？"
　　白舒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档子事，别人不知，她作为当事人还能不知晓么，于是继续吃饭，没有接茬。
　　"嗯？未曾听说。"段青衣眉毛皱在了一起，一脸疑惑。
　　"白伯父昨天邀我去了"他看了一眼还在胡吃海喝的白舒，解释道"昨天伯父与我议事太匆忙了，就没有去和你打招呼。"然后，继续对着段青衣说道"白伯父问我是否有意愿娶了阿舒"。话音落下，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金不换对着他们瞪着眼睛又点了一下头，表示不用疑惑，你们没有听错，就是上面文字要表达的内容。段青衣瞪着眼睛看看白舒看看金不换又看看白舒，说道"你爹怎么突然要把你嫁出去，发生了啥事？"金不换也跟着点头表达着同款疑惑。
　　这事说来话长，最近小崔氏确实在谋划着把白舒嫁出去。白家虽不及金家大富大贵，但在三侠镇上还算大户人家，据说跟皇城也有着九拐十八弯的关系，于是白老爷常常自诩为皇亲国戚。最近小崔氏的反常，忽然转了性似的热心的给白舒介绍青年才俊，铁了心把她嫁出去也于此有关。原来那九拐十八弯的亲戚竟是正当宠的萧贵妃，贵妃娘娘想要给三皇子相看一位皇妃，不知怎的想起平时都不屑走动的白家这房远亲来了，许是白家在京城没有背景，无权无势的容易操控。在小崔氏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珍珠雨，眼下尚未立储，三皇子也是良选，若此时入得贵妃和三皇子的眼，日后成为皇后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偏偏这等好事掉到了白舒这个眼中钉手中，因为贵妃点要的是白家嫡长女。于是小崔氏自作主张的答复来人白舒已有婚约，推荐她尚在闺中的女儿白露，谋划着在回复到达贵妃那里之前将白舒嫁出去就算不得欺君。白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但为了遮掩这诛族大罪，一边嚷嚷着先人说的对娶妻当娶贤，一边跟着小崔氏一起着急忙慌的开始给白舒择婿。这不昨天便找上了金不换。城里人都知道金不换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流连花巷，一堆的酒肉朋友，即使是金家是城中首富，好人家的女儿真的要说谈婚论嫁也是要斟酌斟酌的。但是白老爷实在是太着急了，要知道正经结婚要三书六礼繁琐的紧，这么匆忙的情况下，哪里那么容易。为了赶时间，兴许把白舒许给菜场卖猪的老朱白老爷怕也是干得出来的，更何况是金家独苗呢。
　　听白舒七七八八的说完这些情况，两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金不换愁容满面的说道"阿舒，你现在怎么想，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段青衣也托着下巴望着白舒，等着她的想法。
　　"我可不想去京城选妃，皇子我都不认识哪能就嫁了，我喜欢的人乡野村夫我也嫁得，不喜欢的人皇子也不感兴趣。而且我最讨厌的生活就是大宅里的生活，京城就是一个超大的宅子，我可不想去那里继续看别人勾心斗角，每天看小崔氏的那一套，我已经看得够够了。"
　　"但是你不去，你爹也是随随便便就把你给嫁了，你是不认识你继母给你找的那些哥优秀青年，每一个都是看起来温文尔雅一身正派，实际上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金不换严肃的说道，显然他自己并不觉得与他们是一类人。
　　"那眼下你想怎么办，白家肯定是要解决这个困境的 "段青衣问道。
　　三人都知道不管是什么选择都需要谨慎，京城的人动一动手指，天下都要晃一晃，任何决定不慎都可能给白家带来灭顶之灾。白舒没有说话，猛咬着手中的鸡腿，仿佛吃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一样。金不换见白舒没有说话，以为白舒也没了办法，狠了狠心说道"我已经让家里在准备了，会去你家求亲的，但是阿舒你知道哈，白老爷实在催的太紧了，我可能没有充足的时间把聘礼准备的足足的，我已经尽量安排了，你先凑合凑合，等你嫁进来我会都补给你的，你看成不？"金不换说的很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高兴或期待，反而像是壮士奔赴刑场时的英勇就义。
　　白舒不慌不忙的放下鸡骨头，用帕子擦了擦手，不慌不忙的说道"谢谢你阿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拖累了你。我不会接受安排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更不会为了个不认识的人毁了阿换你的一生，你该去寻找你真正爱的女子，给她正妻的名份。如果咱们两个在一起，我往后余生不得不一直盯着，不许花天酒地不许寻花问柳的管着你，我们就难做朋友了。"白舒顿了顿，眼眶有些湿润，眼波流转，直视着两人说道，"阿换，你和青衣是我最最重要的朋友，我宁可现在就直奔皇城嫁进宫宅管他嫁给谁，我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平日在无涯观大家都宽宽松松的穿着藏蓝色道袍，回城之后再穿道袍多有不便白舒便着了女装，但始终是素雅简单的款式，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今日的白舒和往常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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