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槐吾

25、舞

　　比赛的日子到了，美乐一早就起床走了，她要先过去主持赛前准备。

　　比赛时间定在下午。于是整个上午都可以拿来化妆，做最后的排练。

　　林晓筱知道今天会见到汪南川，起床的时候就开始磨磨蹭蹭的。昨晚美乐和老搭档确认恢复情况，得知他扭伤比较严重，休息了这几天，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实在没法上场。

　　看来只有靠汪南川了。

　　时间太久了，林晓筱有点害怕见到汪南川。

　　有多久了呢？从大三的初秋，到大四的春天，半年了。其实上次在考研教室见到汪南川，他也只跟她说了一句话。现在想来，恍如隔世。细细算一算，不见他的日子，从大一结束的那个初夏，到如今，快三年了。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一个人也可以变化很多。她马上要见到的汪南川，已经不是从前的汪南川了。

　　那又害怕什么呢？是害怕现在的自己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吗？是害怕他变得陌生而自己会感到失落？还是害怕看到他和美乐在一起翩翩起舞的样子？抑或是，害怕自己尘封已久的感情被重新点燃，害怕自己比以前更想靠近他？

　　林晓筱是个胆小鬼。

　　林晓筱在心里如此嘲弄了自己一番后，翻身下了床。她快要迟到了，得赶紧过去，不能拖后腿。

　　在整个大学生涯中，林晓筱从来没有化过妆，这是头一次。之前看美乐化妆的时候，她也曾感慨过化妆真的能让人变美很多，还说有空了要跟美乐学化妆。结果真的等到不忙了，又不想学了。美乐为此问过林晓筱很多次，期待着哪次林晓筱能够老老实实坐下来跟她一起化个妆，但每次都被林晓筱搪塞过去，说自己懒。久而久之，美乐也只好无奈放弃。

　　美乐请了专门的化妆师给参加比赛的同学们化妆。林晓筱闭上眼睛感受着化妆师柔软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忙忙碌碌，一阵淡淡的香气袭来，心情变得愉悦，紧张的情绪在慢慢消散。也许该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机会，她想。

　　化妆到一半的时候，美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边替林晓筱拢好头发，一边用略带遗憾的语气朝林晓筱撒娇：“要不是我忙不过来，我怎么能错过给你化妆这么好的机会！”

　　“行了你！”林晓筱轻笑一声，但她身子动弹不得，只好伸出手轻轻拍了下美乐的胳膊，“快去忙吧！”

　　林晓筱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化妆师盘的发髻紧实利落有光泽，不像林晓筱平时随意扎的那样松散。等盘好了看看，整张脸干净有气色，雀斑什么的完全看不见了。

　　似乎自己的大饼脸在妆容的加持下也还不错，至少发髻线非常加分。林晓筱暗暗鼓励了自己一下，转身去化妆室里面换好了衣服。

　　等林晓筱和美乐都换完衣服化好妆，郑非和汪南川一起走了过来。

　　林晓筱还不太习惯自己现在的样子，长长的香槟色裙子金光闪烁，穿在身上还有点分量。以往的她穿衣低调朴素，过分艳丽的颜色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还好这次是集体比赛，大家穿的都一样，否则她说什么也不会参加的。在此之前，她也从来没有穿过高跟鞋，平时排练也是用的平底鞋。这双金色的高跟鞋是为了比赛特意买来的，不是很柔软，但还算合脚。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每天都在宿舍穿着走路练习一会儿。但是直到今天，她才同时穿上了舞蹈服和高跟鞋。

　　她想要走到排练大厅的全身镜那里去看看清楚，却没有勇气。正在踌躇的时候，眼角瞥到一抹熟悉的微笑，像是一束光，直直照射到她的方向。

　　她又无法动弹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调用自己的双腿，往哪个方向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调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得体的微笑，或者是不过分的惊讶。

　　她只能站在原地，低着头假装把裙摆上一颗不服贴的亮片调整好，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要练习吗？还有点时间。”美乐还是有点不放心，看向汪南川。

　　“要。”汪南川点点头。

　　还没等美乐说话，他指指郑非，又指指美乐，“你，和她一组。”

　　一时间，林晓筱，薛美乐，郑非都愣住了。

　　片刻后，大家才反应过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美乐对汪南川的态度十分不满。就算他现在是人人羡慕的学霸，他也不能对曾经的同学颐指气使，“你以为我想和你搭档！谁知道你会不会拖后腿。”

　　就在美乐鼓足了气要跟汪南川唇枪舌战的时候，却听到汪南川淡淡道，“你是领舞，我怕跳不好影响你发挥。”

　　说完，他又指指郑非，“他跳得好，比我熟悉，他不会拖你后腿。”

　　看郑非不说话，纠结的表情下面是情绪的翻江倒海，汪南川朝他挑了挑眉，又看向林晓筱，“我师傅站在里面，我跟她搭档，有什么问题不容易被看到。”

　　似乎有点道理。

　　美乐突然就泄了气，觉得自己错怪汪南川了。刚想说话，又见汪南川长臂一挥，大言不惭地说道，“不用谢我，我做好事从来不留名。”

　　“你！”美乐被汪南川一激，又气鼓鼓地举起了小拳头，“你你你……”了半天，偃旗息鼓地放下了，“你好好跳。”

　　“得令。”汪南川躬身朝美乐做了个揖，又把她逗笑了。林晓筱和郑非也在旁边乐不可支。

　　“师傅，请吧。”汪南川款步走到林晓筱旁边，朝她伸出手。

　　林晓筱低头，汪南川的手骨节分明却又匀称白净，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整洁，如果不是指腹和掌心里那一个个厚厚的茧，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双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的手。

　　她也许是看愣了神，也许是不敢抬头，一动不动的样子让汪南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他轻咳一声，重新弯下腰，抬高了嗓门：“师傅，请。”

　　这下林晓筱躲不过了。

　　“好久不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算打过招呼了。

　　“好久不见。”她听到他轻声说，温柔又带着笑意。

　　汪南川的手就在眼前，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裙子，迟迟不敢伸出手。

　　汪南川没有戴手套。比赛也没有规定要戴白手套。林晓筱悄悄转过头望向郑非和美乐的方向，不出所料，今天郑非并没有戴手套。他只是轻轻地牵着美乐的手，朝排练大厅走去。

　　看着他俩的背影，林晓筱突然有一种一切都刚刚好的欣喜，至少有人，比她更开心。她不知不觉间笑容爬上了嘴角。汪南川凑近过来看向她看的方向，“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晓筱闻言转头，却和他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那么近，近到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吸，有些紊乱，却又在极力克制。她急忙转回去，瞬间红透了脸。

　　又一声轻咳传来，汪南川站直了身子，却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师傅，别晾着我了。”

　　林晓筱盯着那双手又看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几秒钟吧，对她来说，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终于伸出手去，搭在了他的手上。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握住他。

　　他的手柔软又温暖，像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在这个刚刚回暖的四月里，暖到了她的心坎。和握着郑非戴手套的手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牵手，这个男生，还是让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汪南川。也许，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喜欢的人。

　　很快就走到了排练大厅，汪南川把林晓筱送到位置上，又在她对面站定。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大厅里的灯光和林晓筱裙上闪烁的亮片，还有她美美的样子。

　　林晓筱鼓起勇气看向汪南川。他今天穿着一身优雅的燕尾服和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股清爽和贵气。他变了吗？也许没有，只是比以前更好看更让人移不开眼。他没变吗？也不是的，从前的吊儿郎当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夺目的耀眼和给人的满满安全感。

　　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王子一样，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引来一阵惊呼。

　　“天啊，那个是电气的汪南川吗？听说他提前去了T大，怎么回来了？”一个细细的女声传来，引得她身边的男生女生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这个学长还是咱们学院出去的呢，这是回来帮咱们了吗？”

　　“不是吧！这学长我跟他一起打过球！竟然是他！”

　　“快看快看！跟她搭档的是林晓筱哎！他们以前好像是同学。”

　　“两个学霸跟咱们一起跳，咱今天赢定了！”

　　……

　　本来大家在等着美乐安排练习，都闲的无聊，这下三三两两聊得不亦乐乎。不知道别人在聊些什么的也都凑上去听个热闹。

　　在场的很多人其实不认识汪南川，好奇地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惊呼声来自那几个活跃在各种院级校级社团的学弟学妹，汪南川的样子他们见过，林晓筱的样子他们也见过，都在学校准备刊发的表彰状里。

　　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两个不得了的学长和学姐，却不知道他们的偶像心里，紧张得要命。

　　林晓筱对周围人的议论浑然不知。她正在搜肠刮肚地思考应该对汪南川说些什么以避免尴尬，然而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只好朝他笑了笑。

　　“你穿裙子也很好看。”音乐响起，汪南川伸出手。

　　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很在意。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是从前的林晓筱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

　　但至少，她现在拥有这场梦。她决定去享受这场梦。

　　舞起来，他如此娴熟，就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熟悉的搭档，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三年这么久，就好像昨天他们还坐在一起解题。

　　结束的时候，她牵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他伸手托着她的腰。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一切的情谊，都留在了无声的时间里。

　　四年来她第一次穿裙子，最后是穿给他看的。

　　他终于看到她，穿上了裙子，变成了期待中的最美的样子。

　　一直到躺在床上了，林晓筱的心跳还如擂鼓一般。比赛什么的都变成了浮云，他们是第几个入场的，评委有几个，结束的时候有没有人鼓掌，他们的成绩如何，她都完全不记得了。她对今天一整天的认知，都只有三个字：汪南川。

　　汪南川穿礼服的样子，汪南川对她笑的样子，汪南川朝她伸出手的样子。汪南川和她牵手的紧张，汪南川夸她好看的欣喜，汪南川低声鼓励她时所给予的信心。

　　比赛结束了，汪南川和郑非一起走了。

　　她明知道汪南川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可能说，但他一次次地冲击着她的心。

　　她知道，那就是，心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