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剑如虹》山人不语

11、十 “这一点幸

　　甜水巷，韩大娘家。

　　小姑娘解了毒，逐渐恢复健康。鹤梨来探望她的时候，她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一脸天真地冲她笑，床边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拨浪鼓、竹编帽还有陶瓷小猫。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唇色虽有些浅，脸蛋却已经有一丝红润。

　　“鹤梨哥哥~”小姑娘的声音像水灵的萝卜，脆生生的。

　　韩大娘她们至今也不知道鹤梨是女子，鹤梨也没有解释。

　　“身体好些了吗？”鹤梨摸摸小女孩的头。

　　“好多了，”韩大娘一边说，一边端来茶果，“鹤少侠，真是太谢谢你和江神医了。我家孙女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鹤梨笑着说，“主要是江神医的功劳，只要小姑娘康健，一切都好。”

　　鹤梨向窗外看了看，正纳闷江决今日怎么没来，就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江决刚一进门，就听到小姑娘欣喜地叫道：“江哥哥，你来啦！”

　　江决因为关注她的身体，来探望的次数多些，每次来，还会给她带小玩具和礼物，床边那一排都是江决送的，小姑娘和他本就更亲近些，再加上长相英俊，她就更喜欢这个哥哥。

　　江决虽然表情不多，可看向小姑娘时，表情温柔了许多。然后他看到鹤梨，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皱，正欲说话，鹤梨打断了他，“江神医，快来看看。”

　　江决走近，原来鹤梨也带了礼物。

　　只见鹤梨从怀中掏出一物，仔细一看，是一只木雕小鸟。小鸟被精心地上了色，背羽是花褐色和浅黄色，胸腹处的羽毛用白色，外尾羽根根分明，涂成白色，后脑勺的羽冠，雕刻得轻盈细腻，仿佛真的一样。雕刻工艺相当精致。

　　小姑娘一看，惊喜得“哇”的一声。

　　“这是……”江决看了看，“云雀？”

　　“还是神医，见多识广，博学多才，这正是云雀。”说着，鹤梨拨弄了一下云雀尾羽下的一个小机关，那木雕云雀立刻唱起了柔美而嘹亮的歌。

　　小女孩的眼睛盯着它，一眨不眨。鹤梨笑嘻嘻地把它递给了小姑娘，“云雀喜欢载歌载鸣，高唱入云，送给你，希望它伴你快乐成长。”

　　小女孩一脸不敢相信，“真的是给我的？”

　　“当然，”鹤梨用胳膊撞了下江决，“江神医可不会跟你抢。”

　　小姑娘接过木雕云雀，看了半天，终于将它抱在怀里，一脸幸福，“阿婆，我有木雕玩具了！它还会唱歌！”她欢乐的声音感染了每一个人，正像是一只空中快乐飞翔的云雀。

　　——

　　傍晚，韩大娘想要设宴答谢鹤梨和江决。

　　韩大娘这一阵十分辛苦，再加上为了给孙女治病，家徒四壁，鹤梨不想韩大娘再劳累，只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拒绝了韩大娘的挽留，江决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对小姑娘的恢复情况仍然十分关切，还特意嘱咐医谷的人每日送些调养身体的药来。韩大娘感动不已，连连点头。

　　临走时，江决回望了一眼，毒解了，病好了，以后应当是不会再来了。医者和患者的关系，往往就是这样，即使是救过命的关系，也依然恍若萍水相逢，过些许年后，也就相忘于江湖了。

　　正当他和鹤梨迈出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江哥哥，等一下。”

　　回头，小姑娘有点踉跄地走过来，她在江决和鹤梨面前站定，像个大人一样，朝两人深深鞠了个躬，“谢谢你们救我。”

　　然后不待二人反应，走到江决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看向他，“江哥哥，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江决不明就里，之间小姑娘拉过江决的手，然后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物，银光一闪。江决摊开手，是金尾藤丝编成的手环，银尾藤丝编成的小鱼和海贝也静静躺着。

　　小姑娘说，“这是一个哥哥送给我的。我替他喊了郎中，他编了手环送我。他说能够被我所救，是因为自己很幸运。”她眼睛忽闪，“今天我能被你所救，也是因为我幸运。所以，我想把这份幸运送给你。”

　　江决低头，看着手环，轻轻摹砂了一下。他看向身侧的鹤梨，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我……收下了。”

　　鹤梨的嘴角有一丝温柔的笑意。

　　——

　　韩大娘以为解了毒一切就结束了，但鹤梨和江决都清楚，这事还没完。从甜水巷出去后，鹤梨跟着江决回到客栈。

　　“近日你去得多，可有问过小姑娘怎么中的毒？”鹤梨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江决看着她有点苍白的脸，没回答她，“我开的补药，你没喝。”

　　“什么？”鹤梨对上江决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喝……喝了啊。”

　　声音越来越小，她喝没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为什么？”江决淡淡发问。

　　“什么为什么？”

　　“你若是如此不爱惜身体，不如现在就离开。我是医者，见不得不爱惜自己的人。”

　　“……”话还没问出来，怎么能走？鹤梨语塞半晌，支支吾吾地解释，“太苦了。”

　　江决挑眉，一脸不信。

　　鹤梨一急，噼里啪啦地开始倒苦水，“你说说我试毒这么些天，没有辛劳也有苦劳，放了那么多血，虚弱不少，吃饭都不香了。补气血的药，好是好，可是比我烧焦的菜都苦，我怎么吃的下啊！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人命苦，倘若我不命苦，我就不用遭这个罪，倘若……”

　　眼见鹤梨开始喋喋不休，江决头大。沉吟半晌，“这里是我考虑不周。”

　　“是吧，行医多年，怎么能只懂得看病，不考虑病人的心理呢……”鹤梨还要再说下去，看到江决“不要得寸进尺”的眼光后，缩了缩脖子，“但是良药苦口嘛，你的一番苦心，我是理解的。”她欲再说些什么，却听江决缓缓道，“晚些时候我另给你开一副，不苦的。”

　　鹤梨想拒绝，可对上江决威胁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的”。

　　“那……那小姑娘怎么中的毒，你知道了吗？”

　　江决点点头，开始讲述。

　　“她说，为了追赶狸猫误入一处合院，在里面看到两个人在交谈……”

　　江决慢慢讲述从小姑娘那听来的事。

　　那日，小姑娘为了追狸猫，误闯了一处别院，她身子小，是从狗洞里钻进去的。院子没什么人，狸猫进去之后，就爬上了一颗高大的树。小姑娘担心狸猫，就也顺着爬上去。那树不是笔直生长的，它像是一个扭了腰的人，斜斜地向上，一直伸到墙的另一边。小姑娘因为追狸猫，也没有注意自己爬了多远，等发现时，已经距地面很高，惶恐得不敢动弹了。

　　她想要求救，可是朝下望去，一个人都没有，心中焦急之际，日头又晒，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说话的人就在她的正下方。

　　“人在这里，货呢？”

　　“箱子打开，我验验。”

　　她疑惑地低头去看，一口大箱子被打开了，里面躺着一个人，距离太远，她也不太看得清面孔，只看穿着，判断那是个男人。

　　说话的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仿佛是捏了捏箱子里的人的脸，又拿出一张字画对照，然后点点头，“是他没错。”随后就盖上了箱盖，上了锁。

　　小姑娘直觉这是一些秘密的事，不可以被发现。她小心地收回脚，怕被看到。

　　“货呢？”另一个人问。

　　“放心，少不了你的，必得让你们在今年的江湖大会上……谁？”那人警觉地向上看。

　　小姑娘的收起脚的时候不慎将鞋子掉了下去，紧接着人就被打晕了。再醒来，就是一个多月后了。

　　鹤梨听完，陷入沉思。

　　看来小姑娘不慎撞见了一些交易。那人用一个人交换了些东西，还提到了江湖大会，给小姑娘下的毒又是这么隐蔽，没有让她直接死掉，而是想伪装成伤寒逝世，想来是不想引人注意。如此小心翼翼，背后恐怕有不小的图谋。

　　小姑娘若不是撞上了鹤梨和江决，恐怕真就如那人所想，无声无息地被当做患上伤寒死掉了。倘若他有一天发现小姑娘得救了，那岂不是……

　　“小姑娘和韩大娘有危险。”鹤梨猛地站起来。

　　“我已经命沈渡暗中保护了。”江决自知道这件事起，就安排下去了。

　　“沈渡是谁？”

　　“我玄医谷的人。”

　　鹤梨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那人发现小姑娘不仅没死，还暗中被玄医谷的人照顾，那玄医谷岂不是成为了他的靶子？”

　　“他不敢。”江决肯定地说。

　　江决如此笃定是有原因的，玄医谷一直以来广结善缘，在江湖上颇有地位，为很多侠客所敬重，倘若有人敢与玄医谷为敌，那可有着被几大门派共同讨伐的风险。

　　鹤梨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此人怕是要在江湖大会上有所图谋。”江决看向鹤梨，“你可听说了这一届的江湖大会在哪举办？”

　　鹤梨摇摇头，今日来她忙着试毒和休养，还真没出去打听什么消息。

　　江决默默观察鹤梨的反应，缓缓吐出三个字，“玉松山。”

　　“哦。”鹤梨心中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反应。

　　“你不想知道他们要在大会上做什么？”

　　“不想。”

　　“嗯？”

　　这有些稀奇，背负着这么多秘密，江决以为她必然要去看一看热闹，做一些决断。

　　只见鹤梨慢吞吞地说，“只要韩大娘和小姑娘没事就好。江湖诸事，与我何干？”说完她就要走，“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江决喊住她。

　　鹤梨转过身，江决站起来，向她慢慢走来，在她面前站定。鹤梨第一次发觉他很高，自己只到他下巴的位置，忽然有些紧张。

　　江决拉过她的手，鹤梨低头看，只见他将闪着光的金尾藤丝手环戴在了她手上，正是小姑娘送的那个。

　　“这是小姑娘送你的。”鹤梨想抽回手拒绝。

　　江决按着她的手，她动不了。“她们不知道你试毒，可是我知道，你才是那个最终救了小姑娘的人。”江决将手环稳稳地替她戴好，鹤梨的手腕很细，戴上去不算难。

　　然后他收手，看着鹤梨，“这一点幸运，应该属于你。”

　　她轻轻抚摸变成的手环，纹理的触感十分熟悉，“……多谢。”

　　鹤梨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色，有点感动，今夜的江决格外温柔。

　　“不客气。”江决转身坐下，“走的时候记得从门出去。”

　　……刚刚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