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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这郎中,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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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鹤梨来试毒的时候,整个人精神恍惚。江决看到她脚步虚浮,面无血色,仿佛是地府来的阿飘。
鹤梨看到江决,草草打了声招呼,就伸出手,朝江决要毒。
江决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担忧,“你今天面色很不好。”
“我见过悦食坊的郑屠夫杀猪。”鹤梨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江决正在疑惑,只听她继续说道,“猪要是放这么多血,命可早就没了。”
“……”
江决默了半晌,抬起头时,目光坚决而自信,“我不会让你有事。”
鹤梨今日反应迟缓,听了这句迟迟没有动静,好一阵才仿佛灵魂归位般清醒过来。摇摇头,“那不重要。”
“?”
“赶紧试出小姑娘中的什么毒比较重要。”鹤梨一副开悟了的样子,“我今天可是有备而来。”
江决挑了挑眉,想看看她又要作什么妖。
只见鹤梨从衣袖里掏掏,竟给她掏出一尊佛像来。她把佛像往案前一摆,又从兜里掏出了些香梨苹果还有盘子,在江决震惊的目光下,继续掏掏,竟又拿出一把线香来。
鹤梨看着江决,解释道,“我昨天深思熟虑了一番,与其咱俩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试毒,不如我拜拜佛祖,保佑我今天一次就中,再也不用遭罪。”
“……深思熟虑?”江决不确定地问。
“是呀,有句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佛。”鹤梨说着就把香点着了。
“……”这都是哪来的歪理?
江决眼看着鹤梨虔诚地跪在地上,一拜再拜,一边拜还一边念念有词,“苍天在上,佛祖保佑,但求我今日一试便中,度过劫难……”
江决默默掏出今天的毒。
今天鹤梨从第一次试毒就开始出现喝了假酒的状态了。江决看了看溶血的状态,叹了口气。等鹤梨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看到江决摊在手心的毒时,一阵哀嚎,“佛祖啊!救救我吧!信女愿荤素搭配一生,只求您能助我渡劫,圆我一个一次就中的梦。”
她虽然大声哀嚎,却还是老老实实吞了那颗毒,开始第二轮地运功。
这一轮有点不顺,鹤梨额前渗出了许多汗珠。由于不断地中毒、运功、解毒、失血,鹤梨的身体被快速消耗,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自发地开始自我保护。静脉里的血液开始抗拒被鹤梨运功推行,而且鹤梨越努力地运功,身体越抗拒。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股霸道的力量不为她所控制,鹤梨感觉到了,但是她依然倔强地调动周身的力量,仿佛不畏死一般,竭尽全力让毒液迅速循环。结果就是,她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江决一直在一旁关注着鹤梨的状态,此时见到鹤梨双眼紧闭,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滴落,浑身微微颤抖,便觉不妙,行医多年,江决看出来,这是气血逆行。
当务之急是助她一臂,帮她推进运功,抚顺身体里的气血。江决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是,当江决伸出食指,点在鹤梨眉心,调动内息想要将自己的功力推进她体内时,鹤梨的身体里出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那力量磅礴霸道,只一下便将江决的手震开。
年纪轻轻的少女,体内怎会有如此霸道的护体内功?
刚刚只是轻微一触,便觉得力量万钧。这护体内功虽然能保鹤梨一命,但却会造成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它完完全全抗拒来自鹤梨之外的力量。如果江决无法将自己的功力输给鹤梨,她就会气血逆行,很容易伤及心脉。倘若是寻常,江决会选择施针,护住鹤梨心脉,此后慢慢调养。但是如今鹤梨正在试药,她必须让毒在体内循环,而且不止一次。
江决来不及细想,当即有了决断。他知道鹤梨此时虽无法说话,但神志尚存,所以迅速而清晰地对她说,“你现在筋脉阻塞,很快会气血逆行,伤及心脉。而你体内的护体内功让我无法将功力输给你,所以,我要封住你的护体内功。”
鹤梨皱着眉,忍受着身体里气血翻涌,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呐喊:你是郎中说什么都对,你倒是快封啊!
鹤梨只听江决继续道,“我要在你的背上施针,事急从权,得罪了。”
鹤梨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她的衣服便被解开了。
在背上施针,当然要去掉衣物,怪不得他说“得罪了”。
江决在鹤梨身后坐下,从背后去掉她的衣服,直到露出鹤梨的背。纵然救过许多江湖侠客,江决也还是被她背上密密麻麻的疤痕震惊,那些疤痕扭曲交错,丑陋可怖,一层叠过一层,简直触目惊心,江决不知道鹤梨以前经历过什么,可单单看到这样的背,便能想象曾经经历过多少苦楚。
鹤梨还在微微颤抖,江决稍定了定神,取出银针,开始沿着穴位一点点将她的护体内功封住。
随着江决下针,鹤梨觉得体内的压力逐渐变小,直到施过最后一根针,体内的那股抵抗之力小了很多。可刚刚与体内那股力气搏斗之际,鹤梨已经耗费了大量力气,此时运功,已是强弩之末。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背后一只温热的手掌源源不断地将功力输给自己,这股力量温柔而不容抗拒,像涓涓细流一般流至丹田,然后如一股暖流将翻涌的气血熨平、舒缓,即使是带动毒血在体内循环,却少了许多痛楚。
鹤梨知道,那是江决在帮她运功。
这郎中,真够意思。
循环一周天后,江决停了下来,鹤梨却由于身体不适暂时无法动弹。她感觉到江决在自己的身上披了件外袍,然后手指微微作痛,是他在取血了。
等她终于恢复过来,睁开眼睛,江决坐在她面前。手心躺着一粒药,圆润光泽,莹莹发着淡绿色的光,是玉露丸。
“吃了吧。”江决语气温柔。
鹤梨摇摇头,“你不是说,这会透支我的身体吗?今天这才试了第二次,后面还有三次,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结束。”
江决叹了口气,语气中如释重负,“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鹤梨问完,立刻就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是说……”她的眼睛晶莹闪亮,透着欣喜。
江决点点头。
“太好了!”鹤梨情不自禁想跳起来,可是她忘了自己浑身无力,向前的冲力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江决怀里倒去。她闭上眼,已经做好了江决躲开,自己栽倒地上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她落入江决的怀抱。
江决没有躲。
更让鹤梨出乎意料的是,江决伸出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仿佛怕她着凉似的。
“休息吧。”江决低声地说。
他的胸膛散发的热量透过衣物传递过来,鹤梨觉得一阵温暖。萦绕在鼻尖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深林的气息,清新,湿润,有草木的味道。
眼皮不受控制,鹤梨忽然觉得困极了,就这样沉沉睡着。
——
江决派人将解药送到韩大娘处,然后便回了房间,看着躺在床上的鹤梨。
从看到鹤梨满目疮痍的背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似乎十分不爱惜自己。
寻常人,哪怕是莽撞的江湖大汉,受伤之后,也会想要用药抚平疤痕,更何况女子。可鹤梨,背上积攒多年的伤疤,是她根本不在意的杰作。
面对不相干的落难之人,善良的人总愿意给予帮助,但当这帮助可能会危机自身时,再善良的人都会犹豫。面对这难解之毒,鹤梨几乎是毫不爱惜地将自己奉献出去。
一般人遇到血气逆行,都会暂缓运功之力,待体内气血平息,再徐徐图之。可鹤梨,却选择用更蛮横的力量将周身气血强压过去。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甚至,掺杂着一丝求死的欲望。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那嬉笑的表面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床上的鹤梨皱着眉头,却紧闭双唇,一声不吭。江决摇摇头,伸出手,想要替她舒展眉头。可当他的手轻轻揉开鹤梨的眉宇时,却发现手感奇特,仿佛鹤梨的眉宇下还有一层肌肤。
江决愣住,缩回手,重新审视着床上的女孩,半晌,缓缓出声,“你可真是……”
——
鹤梨醒来前,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看夕阳落山。一阵微凉的风吹过,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身边的树上黄叶纷飞,像无数只蝴蝶,几片秋叶簌簌而落。有人在一旁陪她安静地躺着,有人在风中舞剑,剑风萧萧,还有人远远地向她走来,“小六,水晶虾饺、金牌猪肘、梨花酥,可都备好了,快跟我一起来吃。”
旁边有个声音说,“再加点梨花醉吧。”
“我还要玉米虾仁。”
“都有,都有。快来吧,小六……”
“小六……”
“小六……”
鹤梨就是这样醒来的。她睁开眼,看到干净的青色床帐,屋内寂静,她有些发蒙,分不清时辰,心底一阵落寞。
“你醒了。”突然的声音让鹤梨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去,离床不远的地方,江决撑着脑袋望着她,眼里有探究的痕迹。
鹤梨慢慢收起眼里的落寞,抬眼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你怎么会在这?”言下之意是你应该去救人。
“解药已经命人送过去了。刚传回消息,小姑娘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卧床修养一段日子。”
鹤梨放下心来,“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
“不久,一天而已。”
“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
鹤梨用力扭头,看到窗外夕阳正好。这一点,倒像是梦里一样。
她感觉到身上的衣服摸起来有些不同,“衣服是谁帮我换的?”
“客栈里的姑娘。”
“我给你喂了玉露丸,能让你精神好些。”江决起身,慢慢朝她走过来。
“还有些补气血的药,等晚些我叫人送来,你记得喝。”站定,他居高临下看着鹤梨。
鹤梨点点头,江决的眼睛晦暗不明。
“另外,”他从袖中拿出一精致的瓷瓶,“这是金玉生脂膏,每日记得涂,可以去除伤疤。”
鹤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挪开视线,“我不涂。”
江决想了想,“你想我帮你涂?”
鹤梨正视他,“不想。”
“那就自己涂。”江决有点霸道地把药放在鹤梨床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鹤梨忍不住,看定江决,“你想问什么?”
“问了你便答吗?”
“不。”
“那我没什么可问的。”江决转身准备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忽然站定,并不看她,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既然易容换貌,苟且于世,想必还有未完成的事吧。”他在鹤梨带着杀意的目光中回过头去,“放心,我没心情探究你那副皮囊下是什么样子,也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是想说,”他眼底如墨,深不见底,似有许多担忧,“生命宝贵,劝你珍惜。”
门轻轻地关上,房间再次回归寂静。
半晌,鹤梨喃喃自嘲,“偷来的命,有何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