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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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一位年轻人到下榕树村村长家中登门拜访。成才的父母听说儿子的同事来了，很是开心，就准备杀鸡宰羊大肆招待。青年赶紧站起来，拉住了要进厨房的成才娘。他积攒了一路的勇气只化作了不断重复的“对不起”，当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说清楚问题的时候，他掏出怀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成才爹把里面的通知书展开，刚看了标题就跌坐在板凳上：“娃儿，可不能跟你叔开玩笑，叔受不住啊。”一旁的成才娘赶紧抢过通知书，来回看了几遍，两眼一黑晕在老伴怀里。
青年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两口，徒劳地安慰着：“处长他是好样的，好样的……”
成才爹紧紧抓住他的手：“我家孩儿咋死的？”
省直机关无人知道成才的真实身份，他的履历表里没有可供联系的亲人。于是杨林派了自己的亲信，以机关的名义来向二老通报这一残酷的事实，并奉上在生命面前显得菲薄的抚恤金。来之前杨林早就交代过，为了不让老人们更加伤心，要隐瞒成才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真相，于是青年讲出了大家共同商定的善意谎言：“处长出差的时候，遇到周边县市泥石流……他为了救其他人牺牲了……”
青年仓惶离去，成才殉职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榕树乡。许、伍两家立即给自己的儿子们打电话。
许三多拿着听筒，让老爸一遍遍重复刚才说的话，直到他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为止。放下电话，他愣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想到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六一。
成才出事的那段时间，伍六一不在西北，所以他并不知道省会城市发生了这样一起爆炸案。接到三多电话之前，他已经从家里得知了消息。两个老乡都不肯相信成才就这样走了，虽然事实已经那样明显。他们商定一起回榕树乡一趟，去看望成才的父母。
和六一通完话，三多飞奔进袁朗的办公室请假。听完了请假理由，袁朗也呆了好久，然后面无表情对一直杵在旁边站军姿的部下说：“十天假期，期满归队。”
吴哲从许三多失魂落魄的神情里看出端倪，三两下套出实情，也飞奔去找袁朗请假。袁朗不说话，就一直看着他，看到他毛骨悚然主动辩解，“成才也是我的战友，再说我怕三儿出事”。
袁朗看看窗外，碧空如洗，只是这片天空下不会再有那个被他砸倒后又站起来的兵。他把目光再转回吴哲身上：“怀念战友，不是只有去探望他的父母这一种方式。最好的方式是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至于许三多，我相信他。”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但是吴哲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很不平静，就像菜刀刚离去的那段日子。
吴哲前脚刚走，袁朗后脚就拿起电话，转了很多弯之后找到杨林，说希望面谈，这个有点蛮横的要求居然被答应了。
袁朗看到杨林劈头就问：“成才怎么死的？”
大校叹了口气：“我从新闻报道上得知，他是遇上泥石流因公殉职。”
袁朗根本不信：“殉职？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就那么殉职？我知道他还是你的人，我也发现那段时间报纸上登过一条爆炸案的新闻。”
杨林摇头：“他不是我的部下，他属于另外一个秘密机构。对不起，出于保密原则，我不能说。”
袁朗充耳不闻，看着他，重复着问题：“到底怎么死的？”
杨林沉默，时间久到让袁朗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然后终于开口了：“去年的漏网之鱼。”
袁朗“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许三多和伍六一同一天回到了榕树乡，两人去成才家里时，几乎不敢认老两口。一年前见面时，他们还是那样容光焕发，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老了十岁。
两老看着这两孩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流泪。许三多和伍六一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四叔四婶，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你们的亲儿子！”四人一起抱头痛哭。
离开的时候，三多和六一都提出把两位老人接到自己身边照顾。成才爹说故土难离，成才娘也不答应：“要是孩儿回来了找不到家怎么办？”实在拗不过，三多和六一想留下一笔钱，两老却无论如何不肯收。两人只好把钱放在自己家里，真要有什么事，许伍两家也好对成家有个照应。
国庆节临近，伍六一作为大型企业的董事长，收到了建国六十周年庆典的观礼邀请。章敏要出差抽不开身，六一便带着念高二的思聪一起来到了北京。父子俩游览了京城的大小景点，还参观了中央音乐学院。伍六一满怀期待地看着思聪，后者点点头：“爸爸，后年我一定可以站在这里。”
晚上，两人到天安门广场看夜景。走了好一段之后，思聪怕伍六一累着，便让他坐在一旁休息，自己跑到旁边的店铺买冰糖葫芦。他拿着两串山楂刚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道：“艾尔肯。”万俟咏曾在留给思聪的遗书里说，“艾尔肯”是他给思聪起的维吾尔族名字，意思是“自由”，他希望儿子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思聪步子停了一停，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前行。有人凑了上来与他并肩，低声说道：“首领那样惨死，作为儿子的您难道可以一直心安理得过下去吗？”
思聪站住脚步，回那人一个天真的笑容：“这位叔叔，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艾尔肯。”那人叹息一声，迅速融入到了人群里。
思聪走到伍六一身边，递过糖葫芦，父子俩一人一根愉快地吃着。思聪突然问道：“成才叔叔是被我亲生父亲的手下害死的吧？他的势力其实还在，对不对？”
伍六一一愣：“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思聪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说：“爸爸，你说如果我假意答应他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查到这个组织更多的事情？”
伍六一大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记住，爸爸希望你能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那些事情，自然有大人们去操心。”
思聪乖巧地笑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六一舒了一口气，思聪却在心里想着——人生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
许三多登录自己的外网邮箱，发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件：“歌词里说‘我们和时间赛跑，到最后全都输掉’[1]，可是不尝试怎么能知道结果？试就试试吧。”没有落款，来自陌生的邮箱。三多本来准备删除邮件，把鼠标移到删除按钮上时又停住了。他反复阅读了那几十个字，突然有丝喜悦涌上心头，不能分享的喜悦。
几天之后伍六一来了。大队食堂的餐桌上，许三多犹犹豫豫压低声音问道：“班副，这两天有没有收到莫名其妙的邮件？”
伍六一看看左右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点点头：“不然我怎么会突然跑过来看你？”
“那你是不是也认为……”许三多没有说完。
伍六一却很快会意：“是的，你想想那个‘和时间赛跑’，再想想最后的‘试就试试’。”
和飞速滑向零的倒计时时钟赛跑，‘试就试试’，4944。
许三多开心地笑了：“不抛弃不放弃，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抛下我们。”然后忧愁又爬上脸颊，“连通知书都送到家里了，我想他一定是执行更危险更秘密的任务去了。“
六一和三多碰了碰杯：“是，所以为了他，为了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任务，不能告诉其他人，什么都不能说。”
三多叹口气：“可是四叔四婶那么伤心，队长虽然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也不好受，还有吴哲……”
六一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他想让他们知道，自然有办法通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
食堂后面的宿舍楼里，吴哲刚刚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几百米之外的队长办公室里，袁朗看完了自己的邮件。窗外，阳光灿烂。
境外某恐怖分子培训基地，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空地上展现自己的射击和爆破技艺。位列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名单前十的一位老者对旁边的侍从点点头：“这个年轻人不错，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
年轻男子表演完毕，看了眼东方，那是故国的方向。
就在那场爆炸的前一秒钟，他迅速关上特制的卧室门，然后将客厅沙发倒扣在身上作掩体。沙发里的防弹钢板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即便如此，炸弹仍然让他身负重伤。来帮他毁尸灭迹的同志及时赶到，将他秘密送往医院。鬼门关上走一遭，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再见太阳的一天。然后便是假死、整容，以新的身份到更危险的地方潜伏。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爹娘，但是，为了不让这些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寻机去报复他们，他只能选择做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先后发了四封邮件给那些曾经并且以后也很可能再次并肩作战的战友，虽然有一个人曾在某年某月某一天跟他说，“除了我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他们不是任何人，是我血浓于水的兄弟。
我们卓然而立，生死相依。[2]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