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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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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烟花四起,锣鼓喧天,大街两侧熙熙攘攘,百姓们提篮捧花立了一道。
听着马蹄声近了,还未看清马上人,只听一声烟花炸开,鼓声急躁起来,人群瞬时向中间靠拢,簇拥着来人,果子花束一通乱扔,马儿被突然围攻显得不安起来,沈谧使劲拽住绳子,才阻止了它飞冲出去,一人一马寸步难行。
他头上衣上已经好似一片草原,各种奇花异草,更有甚者把孩子举起来冲他挥手,那孩子兴奋的左摇右摆,伸手想抓他垂下的衣摆,大人赶紧拼命往回拉。
沈谧始终保持动作不变,僵硬的勾着嘴角,想象自己实际是一尊佛像,要做到不急不躁,普渡众生……
“诸卿苦战边疆,为我大宣扫除异己,扩土开疆,有尔等忠良,朕心甚悦啊,诸位是国之栋梁,朕之肱骨啊!救朕之子民于水火……”
圣上大致已说了三刻钟,他似乎很急于向大家表现他关于用词这方面的才华,十来个寓意相近的词换来换去,成功把接风宫宴变成了他一人的大型座谈会。
由于他手里握着酒杯,迟迟不喝不放,他不动筷子,旁人就算此刻饿昏了,也不敢先他动筷子。
周湛入席前拣了一些方才砸过来的果子吃,现下不觉很饿,只觉乏味无趣,看着圣上声情并茂的模样,他突然就想起了念书的时候。
“大帅,你说皇上这嘴皮子,若比咱们私塾那学究,谁更胜一筹啊?哎大帅,大帅?你就算再讨厌他,也不能在这翻白眼啊?”
沈谧把眼睛翻回来,斜了他一眼。
“我困了。”
经他这么一唤,沈谧才抬手揉了揉眼睛,觉着俩眼皮打架,怎么也掀不起来,他困的想打哈,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快扑到桌案上,只好咬住嘴唇,通过疼痛减少睡意。
周湛看着他左歪右斜,似乎随时会进入安眠,担忧问道:“要不我掐你一下?你清醒清醒?”
沈谧努力睁大眼睛,把胳膊伸了过去,慷慨赴死。
“来吧!”
正当周湛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准备下手时,持续了仿佛几千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圣上盯了沈谧,悠悠的开口道:
“沈卿。”
周湛闻声猛地抬头,又看到沈谧没听到似的,像困死鬼附身,他紧张的冷汗都下来了,铆足全身劲儿迅速拧起一块肉,沈谧“腾”的站了起来。
“陛下,臣在。”
他睡意全无,并且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一会下了宴你到东殿寻朕,朕有些事要同你交代,行了,大家也别拘着了,朕敬诸位袍泽,来!”
此东殿,又名“绛霄”,是圣上为公子时的寝宫,因地处皇宫东面,便简称“东殿”。
此殿其实有一段故事,圣上是先帝五子,姓李名稷,其母是渝州进献的公主。
公主入朝,正是战争如火如荼之时,渝州无力再战,故想借和亲止战,公主虽表面为妃,实则待遇甚至不如婢子,直至诞下李稷后,地位才有所提升,从原来宠妃的偏殿搬到了素尘宫,也就是如今的东殿。
母子二人在此生活了数十载,可惜这位远嫁而来的公主殿下属实苦命,未及儿子及冠便撒手人寰,圣上登基元年,便将此宫改名“绛霄”,并且到贞庆四年,才尊了嫡母谢氏为太后……
殿内圣上放话后举杯一饮而尽,身旁腿都立僵了的中官连忙招呼人开始上菜,众人见座谈会终于结束了,佳肴陆续摆上桌,香味直冲脑门,特别是对这些吃了数月沙子的兵痞子来说,威力可想而知,可这些人虽说痞,可也是看场合的痞,若痞到圣上跟前来,那这顿饭便是送行饭了。
于是众人斯文的拿起了筷子。
片刻后,圣上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喝了半口鸡汤,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存在除了尴尬,再无何用处了,他扭头向中官耳语了些什么,接着轻咳两声,笑道:
“诸位慢慢吃,朕还有些事便先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殿内爆发出一阵杯碗碰撞的响声。
沈谧合眼靠在椅子上,睡得一脸安详。
直到中官来寻他,说圣上已经在等了,他才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刚迈出门,就看到周湛急匆匆的迎面而来,他打着哈欠喊道:
“阿湛,出去上茅房啊?”
“什么上茅房你文雅一点!那叫出恭,哎呀什么乱七八糟,让你给绕进去了。”
周湛快步上前,一把将沈谧拉下来,压低声音道:
“我去办大事去了……”
沈谧戏谑的挑眉,也学着他的声音道:
“上茅房算什么大事?”
“哎呀都叫你别说了,没工夫跟你开玩笑,我问你,渝章那事皇上知道了吗?”
“啊?”
沈谧看他一脸严肃,随即崩了起来,他望了望四周,小声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说你想个真实些的理由把罗公编成殉国,述职的时候一并呈上去吗?再说了,他知道了怎样?此事有咱们的把柄吗?”
周湛愣了,一时语塞。
他这人是别藏一点事,不然一点动静就会草木皆兵。
他想了想,自己貌似把藏匿渝章的主角想成自己了……
周湛“嘶”了一声道:
“把柄是没有,就是这事吧,它不太好说。”
沈谧莫名其妙的了他一眼。
周湛勾过他的脖子,两人磕磕绊绊的走下台阶。
“就是渝州那边吧送了个质子来,正好是今天抵京的,你说咱们和渝州,几十年了相安无事,他们突然送个质子来干嘛?然后我就想到咱们渝章那事,是不是给人走漏风声了。”
“质子?你听谁说的?”
“还用谁说啊,使臣都在东殿那边候着呢。”
沈谧自然而然的想到皇上让自己去东殿寻他。
渝州是大宣的附属国,非大朝贡,一般时候使臣是不得入宫,甚至无法和皇上直接取得联系的。
难道真和渝章有关系?
他皱起了眉道:
“多半是被放走的小冯。”
周湛说:
“那这样一来也算坐实了他们是圳州的同谋啊。”
沈谧摇摇头:
“渝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况且除了一只火铳,我们还没有其他证据。最多只能说他们暗地里支持圳州而已,而且黎华大可以说,是圳贼偷的。”
“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多年来一向谨小慎微,为了这件事,大费周章的送个质子,皇上生性多疑,信不信还两说,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推风口浪尖上了?冒这么大风险,只为支火铳,我是不信的。”
周湛烦躁的挠了挠头,语气沉下来:
“你是说,他怕我们追着这条线查下去,用这个堵我们的路?”
这回沈谧不吭声了,两人眼看着走到了宫门口,再往里拐就是东殿的大门了。
沈谧突然说:
“别声张,东西放好,让那边留意面生的人。”
周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突然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哎,侯爷,您在这啊,皇上等您半天了,您怎么不进去啊?”
两人吓得一同回头,一个中官立在门口望这边探头,看起来正准备出去找他,却没想到撞了个正着。
沈谧挤出个笑脸:“本侯给周将军交代了些军中琐事,即刻便进去哈哈。”
中官一听又是即刻,当即苦了一张脸,哀求道:“哎呦侯爷,您快别了,您早进去,咱们也能少挨些打骂不是?”
话到这份上了,要再拖下去难免不会让人起疑,为了接之前的话,沈谧转过身装模作样的叮嘱周湛好好处理,周湛欲哭无泪,只能也点点头,转身离去。
进了宫门,沈谧发现内门居然还上了锁。
中官正弯腰掏着钥匙,看来不是突然锁的,外门无常,内门却提前上锁,不禁让人忧心起来,此去别是场鸿门大宴。
沈谧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了拔腿就跑的念头,左右问起来便说是突发恶疾……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故作无意的问道:
“秋公公,陛下又在炼丹吗?怎的锁起内门来了?”
秋逢手一滞,呵呵笑道:
“侯爷说笑了,您许久不来宫中,这门自去年隆冬便锁了,哎开了,您随我来。”
秋逢推开门走在前头,院内一切如旧,哪怕是几近一年未见,也和去年,甚至再多年以前,多到沈谧儿时,都分毫未变,圣上是个极为念旧的人。
不过是只念旧物,不念旧人而已。
沈谧感慨一番,扭头突然微睁大眼。
他发现原本搭秋千的位置,停了一辆奇怪的马车,这车做得十分低调,不细瞅还以为是立起来的木板上盖了一层薄纱,车轴挂了一圈银铃,走起来应当会叮铛乱响,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车。
沈谧感觉很新奇,难道皇上又兴上了造车?这就是锁内门的原因?
难道怕别人偷他的独门绝技吗?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好像哪里见过一辆一模一样的。
“侯爷,您等一下,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秋逢甩了甩拂尘,沈谧客气的点头:
“有劳秋公公了。”
秋逢忙道不敢。
东殿正厅虽大门紧闭,但里面的风光却一览无余,透过镂空的雕花,龙椅上方的“正大光明”四角镀光,琉璃瓦与红漆柱交相辉映,瓦上倒映着殿上的两人。
沈谧看向立于左侧的一人,那人面向着他,留给门口一个侧脸。
细细打量开来,此人年纪约莫弱冠,肤色白皙,一头墨发微卷,一丝不苟的束了冠。他旁边跪着一个身穿藏青色朝服的人。
沈谧眯起眼睛,似乎觉得这人有些熟悉,正想着,门从里面打开了。
秋逢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侯爷,圣上请您进去。”
沈谧走进大厅,腿刚跪了一半,李稷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从坐上走下来。
“惊林啊,”李稷拉起他的手,“你知道吗?你和母后年轻时长得真的一摸一样。”
“?”
沈谧听着这惊世骇俗的发言一个头两个大。
所谓母后,乃是当今的太后娘娘谢氏,这谢氏与沈谧故去的母亲是一奶同胞的姐妹。也就是说太后是沈谧的亲姨母,关系相当近,长得像确实无可厚非。
但是这种事,特别是说一个男人像女人,说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况且沈谧觉得并不像。
但如果说出这种狗屁言论的人是皇上就要另当别论了。
沈谧打着哈哈笑了两声:
“似像非像吧……”
“真的,朕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母后,这大概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
沈谧看着李稷一脸陶醉,一张脸憋成了苦瓜,都快忍出内伤了。
“朕虽万人之上,但真正亲人却没有几个,惊林,你算一个。”
这是哪门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亲人啊?
沈谧心想,又来了,这连坐都不会坐到我吧。
还没等沈谧吐槽完,李稷又一指坐在角落里的世子:
“颜润,朕的弟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胜似一母同胞!”
李稷兴高采烈的拉起颜润的手给沈谧介绍。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就是了。
只有秋逢还尽职尽责的时不时附和几句,这才不至于冷场。
沈谧转过头看向颜润,正是方才跪在殿上的那名男子。
渝州先发制人,送来的质子。
而这时,颜润恰巧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颜润微微颔首:
“见过广安侯。”
这个过程持续时间虽不足一秒,但沈谧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人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
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开始在全身游走。
他迅速收回视线,只道:
“世子殿下多礼了。”
那边李稷又发话了:
“惊林好容易回一次京,咱们亲人聚在一起,朕真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恭喜陛下。”
众人异口同声的说。
“这样,趁着这几天都在京城,朕改日办个家宴,就咱们,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外人。”
沈谧浑浑噩噩的晃出了大厅,看院里那辆奇怪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打死也想不到他担心了半天的“鸿门宴”居然是认亲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