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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渝章 ...

  •   垣城大捷,宣兵追击二十里,在边陲清远镇安营扎寨,准备下一步进攻,收复安城。

      本就破败的镇子现下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茅草屋摇摇欲坠,显得荒芜萧条。转过弯儿的一个小巷,狭窄又隐秘,四周都是围墙,仅留有一个出口,堪堪容纳一人。

      小巷在里走,有一条貌似小吃街的胡同,此刻居然依旧热闹非凡,可能因为太过偏僻,没有为战火所累。

      一匹快马疾驰过遍地凌乱,直往小巷奔去,到巷口却发现如何也进不去,马上那人甩了甩飘到眼前的头发,干脆翻身下马,火急火燎的跑了进去。

      一进胡同,他便开始四处张望,直至一袭赭色衣衫倏地映入眼帘。他心下大喜,忙边喊边追了过去,

      “大帅,大帅!”

      不远处那人正神色专注的挑着什么,因着低头的缘故,他披散的黑发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

      听见动静,他转身比了一噤声的手势,而后迅速扭头继续。

      大喊那人立马住了嘴,不动神色的走到他旁边,小声道:

      “大帅,周将军找你呢,说有事向你汇报。”

      “嗯。”

      “他说十万火急啊,您快别玩了。”

      “片刻便回去。”

      沈谧嘴上应着,手下不停,把一颗颗黄豆扒到这边又扒到那边,拿起来又放下去。

      这乃是当时最新兴起的一种游戏,用木头筑成高大的柜子,里面随机开若干个暗匣,每个匣里装满黄豆或是其他谷物,每数完一个,若不幸触发机关,便会开启第二个暗匣。店家一般会准备多样稀奇的物件,以此吸引客人。因为铸造柜子成本较高,相应的收费也较为离谱。

      可没人知道柜子里有多少个暗匣,也没人知道到底哪里连着机关。所以数到天荒地老,或者耐性不强,只给店里送钱的多如牛毛。

      说白了这种东西,就是为那些吃饱喝足没事干,闲出屁的富家公子哥量身定做的。

      他们钱和时间都大把抓,没事就想来挑战自己的耐心。

      那传令兵看的着急,刚要发作,沈谧突然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后面鼾声如雷的男人吓得险些跳了起来。

      “掌柜的,我数完了,报酬呢?”

      那男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喊道:

      “我的亲娘啊,你还没走呐?!”

      又转头看向他旁边的传令兵,

      “不对,昨儿没这人啊?”

      “他刚来的,喂,不会诳人吧?”

      沈谧挑了挑长眉,透过掌柜看向他身后的鸟笼子,里面立着一只乌黑的八哥,正歪着头看向这边。

      “行行行,给你给你。”

      掌柜的忍着剧痛把挚爱塞给沈谧,自己转头回屋哭的昏天黑地。

      屋外沈谧提了鸟,大摇大摆的和传令兵走了。

      营帐外,周湛在原地急得转圈,看到二人立马拥了上了,吓得八哥哇哇乱叫。

      “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去了,就为这丑东西?”

      他嫌弃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笼子,八哥扑腾着乱飞。沈谧斜睨了他一眼,把笼子提了起来。

      “其实我昨天晚上也出去了。”

      周湛一愣。

      沈谧道:“我看到集市那边有个男人在挑钗子,穿着……”

      他上下扫了周湛一圈,佯装恍然大悟。

      “居然和你同一件衣服,周兄。”

      沈谧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真让人吃惊。”

      周湛:“你放……”

      “噗”一旁的传令兵努力憋住,弄着满脸通红,周湛瞪他,转头看到那姓沈的人形造谣机居然提着笼子走了,他忙追了上去,掐着嗓子恶心沈谧:

      “末将还以为大帅去喝花酒了呢。”

      沈谧自动过滤了声调,笑道:

      “你怎么知道?你趴柳梢头房顶上了?还是你又和阿苗交流了一夜琴技啊?”

      话说距此地不足百里,有一烟花之地,名“柳梢头”,这阿苗便是里头的一清倌,弹一手好琵琶,生的也是清丽秀气,而周将军向来酷爱与美人吟诗作赋,少不了去花花银子,买□□天,一来二去,二人便勾搭了起来,周湛悄悄与沈谧说,他觉得,阿苗便是他这一生认定的人了,此生非她不娶,旁的看来,定说这鲁莽武夫竟还是个深情种,但沈谧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被迫默默的当了计数神器。

      这是第二十三个了。

      果然,周湛脸色瞬间变了,先是耳朵火烧一样通红了起来,而后又烧到了脖子,说来奇怪,他可能真的脸皮太厚,火烧到下巴截然而止,弄了个脖子红脸粗。

      他有些娇羞似的的捂住脸,嗔道:“哎呀,胡说什么光天化日的。”而后抡起一拳砸在沈谧胸口。

      沈谧险些当场过去,他捂着胸口退后两步,急忙转移话题:

      “你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我吗?”

      他一语惊醒春梦中人,周湛一拍脑门:

      “哎差点漏了说,令丞昨日才把废军械收了,和卫参军一同回营歇了,但方才突然揣了些东西来找你,神神秘秘的,不知要干嘛,就说一定要见大帅,我……”

      正说着,两人行至门口,透过白色的帐帘,里头端坐着一人,身着铁甲的身躯尽力绷直,却还是让人一眼看出,此人已至耄耋。

      “你瞧,等你半天了。”

      沈谧把鸟笼递给门口的士兵,问道:

      “罗令丞不是前些日子就卸职,回垣城营帐了吗?”

      “我也很奇怪啊,他不肯和我说。”

      沈谧没接话,心里也疑惑起来,伸手撩开帘子,听到动静,里头那人回头,拄着桌子想站起来。

      “罗公,坐着吧。”

      沈谧顺手把怀里的兔头枪扔在桌上,瞬感身子都轻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靠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罗令丞起身动作一滞,思索片刻,勉强拱了拱手,又费力的坐下了。沈谧咕嘟咕嘟喝完了茶,道:

      “不是把事情都交给小冯了吗?前些日子我听写玉说,罗公打算告老还乡,怎么如今又操持了起来?”

      罗令丞张了张口,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言,踌躇片刻,他慢吞吞的掏出了怀中的东西。

      是一支染着朱红的火铳。

      “这是?”

      罗令丞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这是在城边的马厩里找到的,还未点火,是支新的,一同发现的还有同样的四支,不似圳物,倒像是渝的样式,”

      他顿了顿:

      “不过我们上次和渝州交战,已然过了二十多年,他们的兵器如何变化,也不得而知,所以……”

      “豁,渝?我还道圳州此次为何这般能打,原是有座大山靠着呐,看来,有异心者当真比比皆是啊!”

      周湛对此嗤之以鼻,他虽从军多年,但对渝州的认识了解,还是停留在史书上记载的:

      “荒野之地,不成气候。”

      沈谧却难得严肃起来,他直起腰身放下杯子,蹙了蹙眉,看起来他对此事感到有些烦闷。便道:

      “拿来我看看。”

      罗令丞到底上了年纪,从垣城回来一路颠簸已体力不支,方才一番折腾又累的喘起粗气,沈谧赶紧给他倒了杯茶,他才气若游丝的说:

      “侯爷请看,圳的火铳技术并不完善,可这支咳咳,甚至远超宫里的技术,尾銎还有极为复杂的玉环镶嵌,而这道工序,只是为拿着手感更佳,再者,这红漆里还有蜜香粉,拿多久咳咳,也不会有铁锈味。”

      蜜香粉的味道确实很大,周湛摸了摸鼻子,这火铳不像支火器,倒像是装饰品似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

      “早年世父跟随老侯爷伐渝,缴了一批他们的弓箭,那时候朝廷对热兵器管的还不严,世父还特意留了两□□一张弓上便挂了四串金镶玉的链子,拿起来叮铛响,站太阳下还闪光,不过链子成色确实不错,是小娘子们会喜欢的东西。”

      沈谧睨了他一眼,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儿时在私塾,周湛送给女同窗的金镶玉链子。不过他没有点破,只道:

      “如此华而不实,像是渝爱用的。”

      不过周湛的话倒给他提了个醒,他口中的“老侯爷”乃是沈谧故去的亲爹,很多年前的那批渝械,似乎真的有类似的火铳,他试图回忆起些什么,凭着记忆拿起火铳转了一圈,转到玉环的凹槽,他随手在桌上摸了只点油灯的火折子,在嘴边吹了口气,放到凹槽处烧了起来。

      一股白烟在帐里瞬间弥漫,在风口坐着的周湛被熏了个正着,呛的咳嗽连连。

      沈谧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玉环,只听“咔嚓”一声,上边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再用手轻轻一敲,只见一地碎渣,里面却还有一完好无损的玉,此时模糊一片。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噤声。

      他拿白布擦拭,只见露出的玉环上清晰的刻着一赤红的字。

      是用不知名的文字写的。

      周湛惊道:

      “好家伙,你以前是不是给人摸骨的啊,这都能摸出来。”

      沈谧白了他一眼:

      “从前见过而已,他们就爱搞这些“神机”,实则射程甚短。”

      把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做到了顶峰的位置……

      他把玉环口转过去给罗令丞看,询问道:

      “罗公,这是渝州的章吧?”

      罗令丞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侯爷,是渝主黎华的章。”

      “黎华?”

      沈谧喃喃道,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茶喝起来,方才蹙起来的眉早已舒开,他又变成了一副懒散样,往后一靠,微眯上眼,冲二人摆摆手。

      “此事不要声张,待回朝,我会如实告于陛下,罗公,火铳便留在这,你回去罢。”

      罗公咽了咽唾沫,好似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吭哧着站起来,往帐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沈谧突然想到什么,出声叫住了他:

      “对了罗公,让小冯过来罢,我要问问别处军械的情况。”

      沈谧还在低头喝茶,没注意罗令丞闻言已经僵在了原地。

      见他未出声,周湛喊道:“罗公,你没事吧?”

      此刻是天刚擦黑,帐内有些昏暗不清,但还是清楚的看到冷汗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慢慢的转过头,“扑通”一声跪下,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啪”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桌上是淌着的茶水,沈谧看着他,皱眉疑惑道:

      “你这是做什么?”

      罗令丞突然之间抖如筛糠,缓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

      “侯爷,下官,下官对不住您啊,是我这老糊涂该死养出条白眼的狼啊,那孽障他,这火铳是被他……被他,藏在马厩里的。”

      “什么?怎么回事?”

      周湛膛目结舌,小冯是江南匪乱的流民,一家子都死在动乱中,王军收复江南时,他死死扒住沈谧的袖子,磕头作揖的要从军,奈何瘦小多病,只能给队里火头军打个下手。

      罗令丞一辈子待在军营,无妻无子,某日遇见,觉着孩子实在可怜,于是乎便决定收其为徒,也好承继些自己的衣钵,不至于都带入土里,小冯当然也一万个同意,说是徒,实则与亲儿也所差无几,罗公一个人久了,最喜欢小孩子热闹,对这个徒儿可谓是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这也是大概三载的事了,前些日子,罗公突然在房中晕倒,醒来后感慨万千,决定告老,把一些手下事逐步交给了小冯,准备此次回京便不再回来。

      帐内只点了桌上一盏油灯,此时也被吹的晃动起来,帐上三个细长的黑影也随之晃动,沈谧依旧抓着罗令丞的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何表情,由于桌子的遮挡,罗令丞整个身子都被笼罩,他藏在宽袖下的手悄悄抬起,捂住了肚子,沈谧敏锐的察觉到,帐上的影子一动。

      他转眼又看罗令丞,幽幽的问:

      “既然是藏,你又怎么确定一定是他呢?你是亲眼看到了吗?罗公。”

      罗令丞手上青筋暴起,脸白如纸,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边沈谧和周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人是被罗令丞放走的。

      沈谧叹了口气:

      “无事,回去休息罢。”

      说罢松开了他的手,罗令丞瞬间往后仰去,一下子跌在了地上,突然开始剧烈的喘气,捂着肚子的手不住的颤抖。周湛以为他是累着了,走过去想扶起他,谁知才刚迈一步,罗令丞突然弯下身子,双手拄地,“哇”的吐出一大摊鲜血。

      “罗公!你怎么了?大帅,我去找医师……”

      周湛把摊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焦急的想往外跑,沈谧却依旧垂着眼,只道:

      “不必了,”

      他半蹲在罗公面前,一只手抬起他的头,把手里的东西往他嘴里塞,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茶,看着他咽了下去。

      沈谧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垂下眼帘:

      “这是何必呢。”

      罗公挣扎的抬起头,嘴边的鲜血与清茶顺着下颔淌到衣襟,他眼睛有些浑浊不清,似乎不能聚焦,他只是直愣愣的盯着帐顶,开口是嘶哑粗重的声音:

      “人,是我放走的!”

      “自私了这一回……一辈子,用命……他有罪,也该受……可我……不忍啊!我最后为他……”

      他说着已是泪流满面,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咳出来不可。

      “罗公,你……”

      沈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后仰去,又让周湛再去倒杯茶。

      “噗”,茶杯里是倒了一半的茶,和点点赤红,地上一个黑漆漆的圆球滚到了桌子下边。

      是沈谧刚才塞进去的东西。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罗令丞伸手死死抓住沈潜的肩,鲜血从嘴边不住的流出。

      昏黄的灯火给他的轮廓度了一层暖光,使他狰狞的眉眼都柔和起来,他努力的想要睁大眼睛,却怎么也抬不起重如千金的眼皮,张了两张嘴,只大口喘气,他用力咽了咽喉咙里的血腥味,终于像舌头打结似的道:

      “下官罪该万死,先……先去跟老侯爷赔罪去了……”

      语毕他松开沈潜,人向后仰去,“扑通”一声,倒在了血泊里,脚边是那支——

      带有“渝章”的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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