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落星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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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下叶行云的要求后，林岚如释重负。
对于一个从未伤人的稚嫩剑客来说，由于意外害得他人摔伤了脚这事，已经给她带来足够多愧疚了。
现在只需要简单的体力付出就能打消罪恶感，这对林岚来说算得上大便宜。
几人吃过饭，林岚随着娄小穗往娄家屋子去。
傍晚的迁方村也有许多行人，村民们扛着农具或是挎着篮子，偶尔有风吹得竹牌噼啪作响。
林岚并不讨厌这样的乡村样子，只是她到底不属于这里。
她问道：“我们如今醒了，该怎么出村呢？”
“出村……”听到这词，小穗好像有些疑惑，停下了脚步，回头定定看向林岚，“为什么要出去呀？”
小孩子的眼睛黑多白少，圆溜溜地望过来，认真又可爱，林岚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你们从不出去吗？”
娄小穗已经转过头去了，她辫子上下飞动，像林岚不安的心绪。
“对啊，我们从来不出去。”
太阳东沉，天迅速黑了下来，刚一进屋，睡意便洪水般涌来，林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她倒在床上，困倦迫使她两眼闭合，同那些没抓稳的念头一起，坠入了黑暗。
她看不见的黑夜里，迁方村静默无声地热闹了起来。
黑暗中，叶行云表情凝重，因为窗外的景象着实有些怪异。
从陌生的地方醒来，他本能地一直留着窗，观察着这里，从而见到了夜晚的迁方村。
他多少去过那么几个地方，见过一些场景，但外面的样子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乘着月色，窗外人影憧憧，是再正常不过的乡村模样，除了天上不是太阳，人们静默无声。
行人安静地交谈大笑，追逐打闹的小童悄无声息，若是不亲眼见到，谁能相信会有这样热闹又沉默的人群呢？
叶行云可以清楚地看到人们张合的嘴，看到他们的脸因为不同神态发生的变化，听到植物被风吹得摇摆，却听不见丝毫来自于人的声音。
而且，虽然月亮足够亮，但他们为什么都不点星灯？
鸣虫不甘地振翅作响，竹叶沙沙，枯草簌簌低语，好像除了人，所有生灵都在试图传递隐匿在寂静之下的讯息。
一个蓝衫戴花的妇人擦着院墙走了过来，每寸面容都印刻着愁绪。
她嘴唇嚅嗫，叶行云却一个字都听不着。
太近了！
叶行云心下一惊，迅速躺好，正好对上了妇人直勾勾的视线。
“……”
翻车太快，叶行云心情有些复杂。
那妇人看着他，嚅嗫的嘴唇仍然发不出声音，只静静地流下两行泪来。
妇人的眼一滴一滴渗水，要断不断，就像两眼气息奄奄的泉。
他坐起，躺下，小声询问，多次尝试，妇人仿佛被装进了一具会流泪的偶，除了随着他转动的眼珠，只能用不断张合的嘴徒劳地表达。
好，那就给她看着吧。
叶行云安详地闭上了眼。
月渐东斜，他浅浅的睡梦被竹牌的拍打声拍乱了。
叶行云微微睁开一抹缝：妇人还在流泪，一个浑身挂满竹牌的怪人背对着他，抱着妇人的腰，给她转了方向。
妇人那两眼要死不死的泉当下毙命，连泪痕都看不见，她又一次嚅嗫着嘴唇走远了。
行动不便，叶行云不想再节外生枝，于是闭紧了双眼。
那怪人的视线太过有存在感，盯得叶行云感觉伤口微微麻痒，几乎在这深秋的夜流下汗来。
“噼啪，噼啪——”
好在满身竹牌的怪人并没有停留太久，拍打声渐行渐远，叶行云舒了一口气。
只是他意识还未沉入黑暗，那拍打声又逐渐清晰，那颇具穿透力的竹牌声就这样来了又走，响了一夜。
鸡鸣破晓，几乎没能睡着的叶行云眼圈隐隐发黑。
“得快点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娄家小屋，林岚睡了个好觉。
她睡觉一向多梦，睡得这样实在让她神清气爽。
秋天的早上微微凉，空气里带一点湿气，是她喜欢的好天气。
吃过饭，带好剑，林岚准备出门继续打听出村的办法。
“姐姐，哥哥找你。”娄小穗从外探出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清澈水润。
“谢谢你。”林岚揉了揉女孩小猫般的圆脑袋，小穗乖顺地微微抬头眯起双眼，露出了脖间系的红绳。
“这是护身符！”注意到林岚的视线，小穗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竹牌，刻着“娄小穗”三个字。
“爷爷说，上面的图案可以保护我平平安安。”
“嗯？”林岚一愣，指向写着“床”的竹牌：“那这些字，你不认识吗？”
“大家都不认识呀。”娄小穗歪歪脑袋，像只困惑的小猫。
“那这些牌子是哪来的？”
“嗯，”娄小穗肉乎乎的右手支着脸，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一直都有啊。”
问不出个所以然，林岚也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去叶行云那边只需要沿着路直走，她一人就出门了。
她一路打听，结果真如小穗所言，迁方村里似乎真的从来没有人离开过，而村里竹牌多得怪异。
林岚注意到行人几乎人人脖间都系着红绳，只是没有人说得上来竹牌上究竟刻着什么。
竹牌上的痕迹字体不一，有的圆润饱满，有的劲瘦有力，有的端正稚嫩，绝非一人之手。然而在这人人目不识丁的村子里，又是从哪来的这么多人写字？
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林岚进到了叶行云所在的里间。
叶行云看着林岚精神饱满、满脸困惑样子，有些冒犯地想到了自己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白狗。
顶着两抹青黑，叶行云礼貌假笑：“林姑娘昨夜睡得不错？”
林岚不明白这么明显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是啊。太阳下山就睡了，睡得很好。”
林岚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诧异，微微一歪脑袋，落在叶行云眼中显得更傻了一些。
叶行云自讨个没趣，只能自己说回正题：“我一夜未睡，晚上的村子着实诡异。但愿这和我们出村回家没有关系。”
林岚正色坐好，即便是刚下山经验少，她也察觉到了事情的怪异：“确实有些事透露着古怪。”
“或许不只是古怪……”
二人互相交换了见闻，神色都有些凝重。
“我会继续在外打听，你的伤怎么样。”
“明天应该可以下床了，那时还得劳烦林小姐。”
说是要劳烦她，可她还没找到离开的路，带着个伤残人士又有什么用呢？
林岚只得再次出了门。
她问过了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仍旧一无所获。
而二人坠落的湖旁毫无着力点的入云悬崖，让她最后的爬山计划宣布失败。
林岚想不通，他们究竟是怎么掉下来的，从云里吗？这迁方村是地府不成？
她只能沿着流水走，试图找到出去的路。
即使靠轻功加快了脚程，日落前她也没能走完这片村落。
高山遮挡太阳，这里的天好像黑得更快些，方才还是满地金黄，三五步间便看不太清草木了。
天色昏沉，没有带照明的工具，她只能做好标记就往回走。
这多少让她觉出些怪异来。
“我怎么会没有照明工具呢？我应该有的啊，我应该有，有一盏灯？”
如同黑暗中一星火，给她混沌的思绪烫出个洞，林岚终于想起了她的包裹。
然而黑暗就此来袭，如同巨浪，再次扑灭了她的意识。
第三日清晨。
“所以你又睡着了？”
虽然昨晚关了窗，但叶行云还是被后半夜的竹牌声吵醒了。他顶着越发乌黑的眼圈，看着垂头丧气的林岚，觉得好笑。
林岚刚从林子里醒过来，发间还夹杂着一些枯草灰土，瘪着嘴偏过脑袋不看他。
这种仿佛做错事的低落样子，也像极了那只小狗。
“我想不是因为困。”林岚心中有些烦躁，摸到了什么却理不清的感觉着实有些磨人，“睡着前我应该是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种状态下我不可能睡得着。”
“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
林岚又垂下了头，闷闷不乐：“不如我今晚留在这里，你叫醒我。”
叶行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轻轻一笑：“乐意效劳。”
时候还早，林岚出了门，换了方向，又跑了许久，总算是看遍了迁方村四周。
在这里，四面环山不再是一句笼统的概括，而是实打实的描述。
四面高山入云，山上寸草不生，没有落脚的地方，牢牢把迁方村锁在了里面。
到底该怎么出去？
林岚今夜可不想睡在林子里，她边走边想，赶在太阳落山前又见到了房屋。
黄昏降临，阳光给竹丛、建筑，泥土、枯草……都染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芒，像是落在地面的火。
夕阳为万物染色不过五息，越来越浓郁，色泽越发昏沉，那带红的橘调令人不由得感叹这天黑得真早。
这念头令她感到熟悉，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忽然令她心生不安。
天黑了，可是她的包裹不见了。
为什么要找包……
这个念头瞬间撕破了这几天以来的蒙蔽，她想起了同她剑一般重要的东西。
落星灯！
林岚心里一紧。
她试图大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足以传达到叶行云耳中的声音。
熟悉的强烈倦意再次涌来，她几乎是慌乱地朝里屋跑。
对她而言灯和剑只要有意识就一定会收在身边。这里有力量在阻碍她想起这件事。
她清楚地意识到，此情此景之下，睡不好觉的叶行云是唯一可以帮她的人。
必须告诉他！
林岚脚下的速度几乎到了极限，她从未想到三四步路居然是这样长的距离。
几乎是每走一步天就更昏沉一倍，她拼尽了全力也跑不出黑暗扩张的范围。
林岚奋力朝前，腿软得不听指挥，困得全身都在抗拒。
她眼前发黑，所见都挂上了黑影，眼皮重得抬不起。
她仿佛行走在深潭里的小泥人，竭尽全力地喊叫，那嘶吼穿过千余尺的潭水，最终在水面翻起小小的泡泡：“灯……”
她朝着里屋扑了过去。
叶行云看着窗外。
这里黄昏太短，天黑得异常快，太阳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林岚却还没有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摸摸自己的黑眼圈，觉得有些滑稽，这之前，他从未想到，好好睡一觉会是这样奢侈的愿望。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叶行云转过头，只见林岚两眼水光，步履踉跄，连滚带爬。
她表情狰狞，似乎在嘶吼，说话却如同耳语。
好在叶行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说“灯”。
叶行云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他试图移动伤腿接应，才一起身就感觉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困意，一个踉跄跌回了床上。
林岚仿佛被粘合的眼，隐约捕捉到了叶行云的动作，明白自己被听到了，终于放下心来，两腿一软膝盖着地，放任沉重的身体向前倒去……
“哐！”
林岚的头重重磕到了床沿，夸张的声响让人牙酸。
她痛得一个挺身，结果刚抬起头，又眼前一黑朝前倒去。
“哐！”
又是一个挺身，又是眼前一黑，叶行云急忙伸出的手，终于成功避免了她第三次受伤。
叶行云没想到，仅仅是他起个身伸手的功夫，她就能在床尾磕两次。
“你，在干什么？”
他手指纤长，有些冰凉，带着一些药味，稳稳地抬着她的脑袋，声音里有些惊诧，还有些错愕的笑意。
林岚保持着跪姿，脑袋抵在叶行云冰凉的掌中，冷静了下来。
脸上的湿意大概是泪水，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努力前进，那姿势估计不成人样，努力说话叫喊到嗓子都有些发热疼痛……
“冷姑娘，”叶行云礼貌地收好了自己溢出的笑，此时的声音温和清朗：“五官很灵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落星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