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不尔思》娑罗子

6、风雨欲来 章太挣脱章

　　章老爷听了何叔的回报，心里仍然不放心，要亲自去打电话问问。何叔看看面沉如水的章太太，对章老爷使了个眼色，章老爷回头看看太太，再看看手术室，咬咬牙，坐下了。好不容易手术室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解释了一番，在场人都听不大明白，唯一知道的是，章克立这回，是心脏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很严重。章太太听了大受打击，往后趔趄了好几步，被章克复扶住了。章修齐好像老了好几岁，这些年来，自己苦苦思念那个人，对家里人并未怎么上心。第一任太太只留了一个女儿，也就是章林宣就去世了，为了传宗接代，自己又找了一个，因为一些原因，自己对这个太太还算不错，起码跟她生了两个孩子。至于对两个孩子，大儿子章克复从小就被当成接班人培养，自己有时候看着这个儿子，就跟看一个悉心栽培的下属没什么区别似的，自己关注他的学业，不断的作要求，章老爷看看扶着妻子的大儿子，什么时候，他已经这么大了呢？而小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自己对他算是爱护，可以说，他章修齐除了思念那个人以外的情感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但是自己对她思念太深了，剩下的，也就不多了。现在，这个儿子，竟然可能离自己而去了么？

　　章老爷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个长命的，但是从来没认真想过他真的不行了的可能性，也没有设想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如今真的面临了，竟是如此凄凉。章太太很快稳定下来，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当年在一帮对手中脱颖而出虽然有特殊原因，但是章太太自己的手段也是不得了的。此刻，她恨恨的望着章老爷，她的大儿子从小被老太太带走，当成章家的继承人培养，自己把全部的母爱都奉献给了小儿子，她不是一个眼里只有丈夫孩子的人。当年用尽手段做章太，自然有对章老爷本人的爱慕之心，但是更多的，是对章家这块豪门招牌的向往。结婚后，她总觉得章老爷看着她的时候心不在她身上，即使夫妻最亲密的时候，章老爷也似乎想偷过她去看什么人似地，章太太一直觉得不明白。豪门新妇，刚进门的日子总是有些受拘束的，章太太对着这些疑点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通，渐渐的，这份想不通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结，大儿子出生后被老太太抱走抚养，又加深了她的怨恨，二儿子出生后这种扭曲的情绪得以稍稍的缓解，然而二儿子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不安生。章太又去丈夫那里寻求安慰，得不到，自己的丈夫的真心始终像在和自己捉迷藏，每次自己觉得可以了，转而又发现都是假象。事事不如意，章太太的心被揪紧了，心里那块结越来越大，折磨着她，她甚至开始习惯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渐渐变得怨毒起来。后来，也就放弃了，对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淡了下去。

　　这些年，章太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儿子始终是关心的，但是却不那么亲密。梁子弥的到来让她稍稍有点危机感，这种危机感还没来得及发酵，自己儿子就出事了。她和章老爷其实是一类人，这些年来都封闭自己，对这个孩子，也和章老爷一样，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吩咐下去找人调养，却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了。她从来没想象过这个儿子会不在，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就是一个对自己不上心的儿子，跟自己没什么感情活脱脱有一个章老爷的大儿子，不甘心不情愿的自己，和那个蔫蔫的整天生病的儿子，梁子弥来了之后，她甚至设想了以后要如何在自己的心上再插一根刺，一切的一切似乎要和她想的一样，她的日子就这般不死不活的撑下去，但是忽然，她的儿子要没了，那个病怏怏的，苍白的，漂亮的孩子，自己的儿子，要没了！章太太本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此刻却突然悲恸起来，看着椅子上颓唐的丈夫，多年的委屈怨恨此刻集中到一起，就要爆发。何叔看着章太太的眼神不大对劲，正想着做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没留神章太挣脱章克复的手冲到章老爷面前甩了个耳光“啪”！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包括章修齐。但是抬眼看见怒火冲天的妻子，想想儿子此刻吉凶未卜，加上刚才听见儿子病情时一下子回忆起的这些年的是是非非，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男的柔软了一回，只是轻声对妻子说了声：“这是医院，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章太太一愣，不知怎么的，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她本来是个很美丽的女人，这些年虽然过得不太如意，但是不用做事加上保养得当，脸上的皮肤肌肉却还是紧致的，平时她总是打扮的光彩照人，第一次看见她的，说是刚结婚不久的少妇也是有人信的。但是现在，那张美丽的脸突然垮了下来，就像几十年的光阴积攒在一起在几秒钟内发挥了作用，人明明还是那个人，但是所有的旁观者都知道，章太太和前一分钟的章太太不一样了，连迟钝的两位女佣人都觉察到了，张婶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被这变化震得站不稳了，老何眼尖，扶住了。

　　章克立被送入特护病房，章克复说今晚由他和老何看着就行，力劝他爸妈回去，刚才章太太的表现的确有点吓到他，他那个高高在上天神一样的父亲竟然被人扇了耳光，而他妈扇了耳光之后接近崩溃的深情也让他担心出什么事。结果章太很快又恢复过来，虽然一切都不太对劲了，但是他还是认为是他妈妈太劳累了加上担心章克立，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二老回去休息，他对这个弟弟其实感情不深，应该说，他对谁的感情都不深，只是相对于闹出事情来，他还是倾向于自己劳累一点罢了。躺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不知道那个小孩儿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害怕，她睡觉的时候那一头浓密柔软的头发是不是像莉莉一样，铺的一个枕头都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