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不尔思》娑罗子

4、失控的前兆 金医生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章家人出奇的整齐。坐下来等上菜的空当，章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对着老公和大儿子嗔道：“你们两人昨晚去哪儿了，小弥昨晚上又哭又闹的大半夜呢，我去看看，直喊着要哥哥，恐怕是想家了吧。”章家老爷子忙找来张婶问情况。张婶其实听见了章太太的话，此刻正烦恼要怎么说。章太太这么一番话，明显的是要说那位小姐不懂事，人对她好，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家来着，既然主人这么说了，她这个作仆人的，顺着说吧，良心上过不去，不顺着说吧，恐怕以后这太太要跟自己过不去。一下子竟然唯唯诺诺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了。章克立看张婶这情景，冷笑一声：“小弥昨晚生病了，又发热又吐，妈妈不是都看见了么。”张婶看见二少爷这么说，连忙称是，也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怎么的，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主要意思就是小姐病的多严重，二少爷多么体贴温柔真是个难得的好哥哥，却惟独漏了提章太太怎么了。章老爷听着，面色早沉了下来，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张婶说完，他就走到梁子弥身后摸摸她的头：“还热不热？现在还难受么？下午我们去医院检查看看吧?”脸是沉的，但是声音温柔的滴得下水来。章克复先前也是担心，但是看见自家父亲这个样子，也觉得有点奇怪。在他们兄弟的记忆里，章家老爷子就是典型的严父，老三的身体不好，章父对他要求不高，还算和蔼；而对自己，从小就没露出什么好脸色，自己做好的事情，父亲也顶多像是理所应当一样的点点头，这算是最大的称许了。而此刻，对这个“故人”之女，做了一辈子冷面家长的章家老爷，竟然用上了温柔的近乎讨好的语气，章克复承认，这个小孩是很招人喜欢，自己昨天早上还有点点迷惑，不过昨天晚上自己约了一个床伴，一夜的英勇奋战之后，他明白自己不过是太久没发泄了，所以才会不正常。而章家老爷向来不好女色，两个老婆也是死了一个再娶一个，按部就班，也从来没什么桃色事件，话说回来，就算是章家老爷喜欢女色，凭他的财势，什么样的没有，犯得着对一个没发育的小鬼这么上心么？章克复觉得，老爷子背后故事不少。这么想着，自己心里居然涌上些许报复性的快意。自己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梁子弥先是被夫章人那句“小弥”吓了一跳，她来这儿快一个月了，章夫人从来都是对她敬而远之的，这么亲热的称呼还是头一次。自己做完生病，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看见两位哥哥来了，自己一把抱住，怕他们又突然不见了。她在这里，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但是章家毕竟是章家，和她之前的家不一样。这里几乎每个人都和颜悦色，连自己觉得应该不喜欢自己的章夫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张婶对她体贴有加，章家老爷更是事事关心，可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又是父兄宠大的，这个年纪正是喜欢撒娇时候，以前在家的时候，吃个饭都要借机耍耍性子不吃鱼。到了这里，却是没人能理会她那点小姑娘家的小心思了，章家的菜很好，章老爷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正是长脑子的时候，每顿叫张婶给她做鱼，她生平最讨厌吃鱼，以前在家里，一个父亲两个哥哥哄着，自己妈妈还在旁边唠叨着，自己才能吃一点。到了章家，再不好吃也得咽下去。按理说她是一个很能适应环境的孩子，快一个月怎么也该熟悉环境了，在学校里她已经是如鱼得水了，就是在这个家里，她自己仔细想想，什么都是好的，但是就是哪里不自在。不过，这些想法，也没人能听就是了。

　　一顿饭又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下午章老爷不顾梁子弥的反对，带着她去了医院。西医那边检查一切都好，章老爷不放心，又带到自己一个做中医的老朋友那里查。那个医生问了一下梁子弥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又给她把了把脉，回头对章家老爷子说：“没什么大问题，昨天风大，恐怕呛了风，加上吃的东西杂了点，再加上玩的累了，她身体本来就弱，一下子不适应了。“

　　“那这身体弱有什么好的方子能调养调养？”章老爷还是担心。

　　“她这身体弱是先天的，没什么速成的法子。不过年轻人在发育期的时候调养得当，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不过，老章，这孩子...”医生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章老爷脸色有点不自然起来，他让司机先带梁子弥去了车上。待梁子弥走后，章老爷慢慢坐下来：“你应该猜得到吧，这个孩子和她长得那么像。”

　　医生脸色一变：“她的孩子怎么在你家，她...”

　　章老爷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上个月飞机失事，和姓梁的一起...”

　　“还有两个孩子，是姓梁的和前妻生的。都成年了，我用了些手段，大孩子被派到国外工作了，小孩子也被国外的大学录取了...”

　　“这样，她就无依无靠了是不是，你还是这么不择手段。”

　　“哼，我就是后悔当年没有不择手段到底，当年要不是一时犹豫，现在她还好好活着呢！”章修齐激动起来。

　　“可是，她还是孩子，就因为她长得像她妈，你就...”医生也觉得这个猜测过于邪恶，自己也觉得尴尬，说不下去了。

　　章老爷一愣，忽而明白过来。指着医生哈哈大笑：“舜辉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章修齐为人的确有点不择手段，但是还不会禽兽到这般地步吧。哈哈哈，你竟然怀疑我...我...”
　　被章老爷称作“舜辉兄”的医生此刻也觉得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老脸竟然涨红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章老爷话锋却又一转：“这辈子，我没能和她白头偕老，这孩子，我就当自己唯一的孩子养，看见她，我就会想，要是我和她在一起了，生的孩子，也应该像这般美丽可爱吧。”

　　这话本没有什么，只是医生确实听到那句“唯一的孩子”，一时被惊到不知说什么好。待章老爷走了，医生拉来窗帘，看见车子远去，愣了半天，吐出两个字——“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