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不尔思》娑罗子

27、雨过天晴 那天下午到

　　章克复醒来的时候，看见梁子弥瞪大两眼看着她，两眼红红的，眼眶下有点小阴影，看来是早就醒来了。章克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恼恨，看见她这个样子，就不太想理她，于是自己起了床准备去洗澡。梁子弥看他起来，也噌地一下坐起来，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眼神怯生生的，然而很坚持。章克复也不理她，径直去了自己卧室。

　　等他洗漱完毕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梁子弥站在门口，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章克复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没了脾气，觉得自己学到的哪一样知识也不能拿出来处理这种情况。他走到梁子弥跟前，摸摸她头，尽量温柔的说：“我答应的事情会做到的，你先去洗洗，待会一块去吃饭。”

　　梁子弥听她这么说，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她轻轻抱住章克复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也不说话，就这么轻轻抱着。章克复看她半天没动静，轻轻推推她，结果她扭了扭，报得更紧了。看着她这个样子，章克复的心忽然觉得被一种甜甜酥酥的东西充满了，之前梁子弥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别扭劲此刻都有了答案，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有些人把他当继承人百般要求，有些人把他当财神阿谀奉承，还有一些人为了他的钱或人向他卖弄万种风情，但确实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全身心的依靠和信任他，这么毫无情色意味的靠在他怀里轻轻撒着娇，他慢慢的回抱住梁子弥，觉得如果她一直这样，自己为她找回她两个哥哥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吃饭的时候梁子弥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连对着李树她也是笑的甜甜的。李树似乎也有了点表情，还问章克复梁子弥的生日就在一个月后，他是不是要参加。章克复觉得李树自从被派在这里照顾梁子弥之后整个人似乎柔和了不少，不再像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了，尤其现在居然能想到提这么人性化的建议。李树见章克复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平时没什么血色的脸居然微微的红了。

　　章克复并没有待到梁子弥生日的时候。毕竟他出来是真的有事情要做，待了没几天就走了，走之前还被梁子弥拉住要他承诺一定会帮她找两个哥哥，章克复无奈的应承着，心想这个小东西居然也知道这么主动要求自己了，不过无奈归无奈，心里还是觉得甜丝丝的，这个年过26岁的大男人，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一下子栽下去了，不过等他意识到这些，要到很久以后了。

　　章克复在美国等到了章修齐，几天不见，章修齐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颓唐了，脾气也显然更加暴躁了。在国内的时候，他因为梁子弥的事情和章克复弄得百般不愉快，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顾及着面子的，这次见面确实连面子也不顾了，章克复到机场接他的时候，父子俩见了面，章修齐只是哼了一声，就像没看见他一样自己走了。在美国的几天，章修齐也像疯了一样，只要是章克复说的话就反对，有一些方案是之前定下来的，他也是一样反对，也不管是不是符合公司利益，连何平都觉得章修齐已经不正常了。章克复后来干脆不说话，什么意见都让何平代为表达，何平也很识趣，办的还算满意。

　　从美国回来之后，章家的手下还有章氏集团的高层通通听闻了这次美国之行的部分情况，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说章修齐疯了。

　　章修齐的精神的确出了问题，这些天来他日夜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以前的事情，那件事的整个过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袋里重放，逼着他去面对他以前在心里给自己偷偷推卸掉的责任，那张哀怨绝望的脸一次一次的在他脑海中放大，久而久之，他根本就不敢闭眼睛。他的身体迅速的坏下去，记忆力也越来越坏，上午发生的事情，下午就不记得了，而很久以前的事，却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让他无法再逃避。

　　章修齐很清楚自己状况，尽管不想承认，他还是知道自己在迅速衰老。有些老部下看他这样，劝他去看看医生，他却不想去，一来他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里，看医生是没什么用的，二来，他也对身体的衰老有着惶恐，怕查出个什么好歹来。章修齐知道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出了很大的问题，崩溃似乎是迟早的事情，他做事情越来越不讲道理，也越来越不顾后果，手下的人也知道他的情况，有时候发布一个命令下去，下面也在何平的刻意暗示下阳奉阴违，这样越达不成目的，章修齐越是焦虑暴躁，越是无法理智指挥，这样的恶性循环了几个月，他终于顶不住了。

　　金舜辉一般上午看诊，下午一般不挂牌营业，只是躲在诊所里整理医书。这个工作很枯燥，从古到今的医书浩如烟海，就算流传下来的已经不计其数了，金舜辉有时候会去各地淘访散落在民间的古书，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弄过来整理，这个工作从他年轻时候就开始做了，到现在也有三十多年了。人家做事情是越做越少，他的这个工作却像是没完没了，越做越繁杂，似乎永远看不到头。搁一般人身上，早就坚持不下去了。金舜辉确实不急不慢的做了三十多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大概还能再做三十多年。

　　章修齐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好校对完一本准备活动一下筋骨。即使是处变不惊如金舜辉，看见章修齐，也是吓了一大跳。他上次见到章修齐，还是那次在章家的时候。这些年，他刻意的减少交际，有时候可以一年多出一次门。自从上次见到章修齐的以后，他就没再出门了。一年多钱章修齐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章修齐，一副风烛残年快要油尽灯枯的模样。

　　章修齐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这一年多的经历，唠唠叨叨的回忆过去，他的声音不大，好像根本不是在和金舜辉谈话，只是在自言自语一样。金舜辉坐在他面前，也不打断他，任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

　　看的出来，当年那件事，对他这个老朋友影响很深，他一直不敢正视当年的事，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逃避，推卸责任。梁子弥的出现终于能让他有机会补偿一下当年的愧疚和遗憾，但是这个机会突然又失去了。章修齐还是老了，章家男人的寿命向来都不太长，这个时候突然遭受这种打击，逼着他再次一遍一遍回忆当年的事，越回忆越让他没法子欺骗他自己。

　　金舜辉对这件事，一直是个旁观者，从头到尾看的很清楚章修齐的作为。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个热血的年轻人，虽然和章修齐是青梅竹马的好友，但是从心里来讲，对那件事情里章修齐的所作所为，他是愤慨的。再后来看见章修齐找尽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的时候，他对他甚至是鄙夷的。上次看见梁子弥来，看见章修齐对梁子弥的事情的那种癫狂，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来。这些年来，他对许多事情已经看的很淡了，每日里按部就班的生活，不那么渴望或者，也不急着死。但是对那件事，始终心里还是有疙瘩的。看见章修齐这个样子，他不能不承认他是有些快意的。

　　好在章修齐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态度，只顾着自己倾诉着。

　　那天下午到后来，金舜辉看着啰啰嗦嗦的章修齐，已经有点恍惚，仿佛穿越到了几十年后。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设想几十年后是什么样子，自然也想象过那种云淡风轻的晚年生活，三五老头子聚在一起，口齿不清颠三倒四的回顾一些过去事当年情，当年想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背上冒冷气，后来年纪渐长的时候，反倒不太想起这些事了。现在金舜辉让他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想象，他忽然觉得，那种生活其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