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不尔思》娑罗子

12、新的生活 就是这个

　　刚出大厅门口就有个鬼佬迎上来，章克复拉着梁子弥，介绍：“这是李树，你以后就叫他李叔。”梁子弥想一个外国脸顶着个中国名字，觉得实在是别扭，不过还是乖乖的叫了李叔。“小姐，我是章先生在这里的管家，以后您的生活就由我来打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李树一开口，居然是标准的普通话，梁子弥总觉得这声音是从他脑袋后面传出来的，太不真实了。小时候爸爸给她讲过镜花缘的故事，说到有个双面国，里面的都都有两张脸，平时漂亮的那张露在外面，还有一张长的又丑又凶恶的一般藏在头发下面。听到李树说中国话，梁子弥就觉得他应该会突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凶恶的脸，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退了一小步。章克复眼疾手快，她还没退呢，他的大手就扶住了她的背，手心温温的热穿透衣服穿到了梁子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住的地方离机场很远，离城市应该也很远。车子开了很久也不到。梁子弥知道瑞士不是个很大的国家，这么开下去她简直要怀疑会开出瑞士边境线了。好不容易下了车，是一片庄园。章克复领着她到了一栋小房子旁说：“这就是我们在冰岛的新家了。”梁子弥大骇，看着章克复半天说不出话来。章克复拉着她坐下：“本来是准备带你去瑞士上学的，但是你的病还没好，我想起来我在冰岛有座庄园，这边环境还不错，还有专人照顾你，你先在这里住着。等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梁子弥本想追问他为什么不通知一声就把她带到这里来，听他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样子，再一想就算通知自己又怎么样，瑞士也好冰岛也好，对自己来说不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什么差别呢？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13岁少女的心态。一个多月的时间，梁子弥觉得自己像是又活了一次，心态都苍老了不少，从前她是个很活泼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憧憬的小姑娘。实际上，张婶私下里告诉她的那番话对她打击还是很大的。以前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不喜欢她的可能性，不是说她觉得人人都喜欢她，而是在她这个年纪，又是一直被身边的人宠爱着的，根本还没想到要去体会在乎别人的心思。张婶说有算命先生说章家二哥是因为她才生了病的，所以她就要被送走。对此，她一直没发表什么看法，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可以对谁说。这一个多月，她体会到了很多次“酸楚”的感觉，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别人的麻烦，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事，而单纯的就是因为自己存在着了，这种近似于“原罪”的沉重感，即使是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整个人类群体，有时候都觉得不能承受，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初尝人间辛酸的小姑娘呢。这种酸楚和沉重，一直积在她心底，甚至让她对章家老爷有了一些怨恨，自己糊里糊涂的被他带到章家，一个多月了，和两个哥哥完全联系不上，她不是没问过章伯伯，请他帮忙联系一下自己的两个哥哥，但是章老爷每次都说两个哥哥最近很忙，联系不上，她直觉是章伯伯在敷衍他，因为自己两个哥哥疼自己疼得紧，怎么会舍得一个多月不联系自己呢？

　　她的感觉，有些是说不出，有些是不能说。在章家的时候，虽然生活上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是心里一直有种无名的压抑感。现在出来了，好山好水好空气，连章克复对她的关注似乎也不那么让她不自在了，晚饭的时候还多吃了半碗饭。章克复听见她要加饭，脸都笑开了，亲自起身给她加饭去了。梁子弥被章克复脸上挂着的大大的笑小小的震惊了，她还从来没看见过这位章家大哥脸上有这么大的表情。其实岂止是她没看过，现在就算是章家老爷子在这儿，估计也得被吓到，在章修齐的眼里，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继承人的符号，也不知道是天意呢还是什么原因，这个孩子也的确符合他的想象。他几乎没见这个孩子哭过，也没怎么见他笑过，不要说大笑了。这个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他给他安排了许多课程，他也一声不吭的学下来，学的中规中矩，成绩很好，但是也不像是很有天赋的样子，有一段时间他试着给他加重一点课业负担，他还是能承受下来，水平不降，也不会突飞猛进，章修齐有时候觉得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那么小的年纪，却似乎有些深沉的见不到底的东西藏在他身上。有时候看着大儿子，他就想起他小时候去过的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个小泉眼，里面永远有一碗水，你倒一碗水进去马上就不见了，舀起一碗水来马上又有新的补上来，总之，它时刻保持一碗水的容量，不会多，也不会少。章太太很不喜欢这个孩子，除了因为他从小被抱走由自己怨恨的婆婆抚养大的以外，恐怕也和他这种捉摸不透的性格有关，小小的孩子，看上去那么乖顺，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逆来顺受的样子，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又时刻让人觉得，在反抗着什么，他即使低下头趴在桌上看书的时候，也让是觉得是紧绷着背，梗着脖子的，这状况，让看得人也连带着紧张起来。从小到大，他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似乎全天下的东西他都能接受，但是全天下的东西都不能讨他欢心似的。章太太这个人，很有心计，遇到事情总要算计一番，平常人见了，也会觉得这个女士漂亮是漂亮，但是总是很阴险。但是章太太的阴险是明面上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比如她就很讨厌梁子弥，就从来不会掩藏自己的情感，就算是有时候出于礼貌和教养的需要，做出一点关心的姿态，也是带刺的，而且还要她讨厌的对象也能感受到这刺，梁子弥小小年纪没有任何阅历，也能感受到她的态度。章太太的这种性格，跟她儿子比起来，简直显得肤浅了。章太太有时候看着这个儿子，觉得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真实感，也无法相信这个孩子是自己生出来的。她甚至怀疑自己在生章克立之前到底有没有怀过孕，毕竟，那段时间的一切包括这个孩子都处处透着不真实。

　　就是这个被人认为没有情感，不可捉摸的章克复，此刻笑的露出了大半的牙齿，仅仅因为梁子弥多吃了半碗饭。章克复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这个漂亮的孩子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梁子弥看着兴高采烈的章克复，心想，这个哥哥也不算难相处，笑起来还是很温柔的。等混熟了，自己要想办法让他帮着看能不能联系到两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