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归家的距离 ...
-
方启不是宁可之的妈妈帮过的唯一一个,但却是唯一一个被带进她的家庭的。出狱那天,她怕有人找上他,托她的丈夫,宁可之的爸爸,来接他。两人一见如故。就这样,方启有了个义兄,那年他十九岁。
经夫妻俩介绍,他在郊县一所夜校半工半读,避开安德洛的眼线。
两年后,经学校推荐去南方城市工作,然而“找一个妻子生一个孩子”的普通生活却没能就此展开。
他先在一家小型企业做外贸业务,不到半年,就被人盯上。然后,去了北方、换了份工作。大约过去一年,又被发现。
普通人的生活离他越来越遥远,鸡犬不宁成了家常便饭。最糟的时候,一份工不到一周就被以各种理由解雇。都是安德洛派人干的。他们不对他述诸武力强迫他回去,却一点点断掉生路,逼他停住脚步,乖乖就擒。
于是,他又一次坐上加长豪华车,和当年一样,来到了男人屋。曾经的NO.2成了现任负责人,方启的人情算是卖对了。然而,当他明确表示不想干,说甘愿背负债务偿还赎金时,对方脸色冷了。最后,或许是出于当年情分,只同意给他一个考虑何时正式上工的机会。趁此他悄悄回到小城,到宁家避风。
全世界只有这里的门是为他敞开的。
此时他二十四岁,宁可之九岁。
襁褓里的婴儿现在成了活泼的小女孩,嫩生生站在他跟前,对他做鬼脸、“哥哥”“叔叔”乱叫、想尽办法引他注意。
小之非常可爱,他这么觉得。霎时也意识到,他的到来只会给这个家带来危险。
他想,既然自己没有需要保护的妻儿,那么就尽可能守护好这家人吧!
他决定回去。
走之前告诉大哥和姐,他将重操旧业,故意说普通人的生活他过不惯。宁大哥气得骂他没骨气,而温柔的女人也全身发抖,眼睛里是失望,末了对他说:“别放弃。”
方启一直把这三个字放在心头,当作自己对宁家人的承诺:不管未来怎样,都不放弃,不放弃任何能守护宁家的机会。
后来事实证明,他一直被监视着,去了哪和什么人接触过安德洛都一清二楚。有人怀疑“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勍音的私生子”--恶劣下流的玩笑,却也给他当头一棒:他有把柄落下了。
即使过了数年,辗转进入安德洛投资的正当行业(也就是“琦王”)把持大局,也不敢掉以轻心。
『琦王』全称『琦王勍胜』,其中“勍”就是方启。连他一共四人,均来自男人屋。彼此算不上生死与共,但利害冲突是一致的,方启的秘密另外三人大约知道点,他们的秘密方启也捏了些在手里。
想来想去不认为会是『琦王』带走小之,他们没理由这么干,非要找理由,那就是他上班经常晚到早退?太牵强!况且一周前他刚替『琦王』谈妥宗大生意,合约也签了,差不多明后天就可以拿到长假。
排除以上可能,忽然察觉犯了个低级错误!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小之?
游乐场的水上乐园有一片人工沙滩,在园区内过夜的游客大部分傍晚聚集到这儿玩水。
徐旗见宁可之在入口外抓着手机来回转悠,走上前递给她一只密封袋:“放这里。”以为她担心进手机进水。
宁可之摇摇手还没说话,手机响了,看表情这通电话已经响过不止一次。
“怎么不接啊?”
她突然把手机塞徐旗手里,自己跑开老远。
这又不是烫手山芋,徐旗边想边看来电显示:宅电。好像是有点烫手……
“你没告诉家里?”
女孩点头。
“快接。”
“不!”
“那我来。”
“别--”
铃声停了,两人不约而同吁了口气。但没过几秒又响。徐旗要接听的前一刻,宁可之抢走、挂断。
“我家的事不要你管!”
徐旗在晚餐时才又见到她,他怀疑她哭过,因为眼角有些发红。在他身边坐下一声不吭,弄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无意识地放慢吃饭速度,陪着。直到见她用筷尖拨弄餐盘里的西兰花,翻来弄去好几次,一副下不了口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夹起她的放自己盘里。她立刻又夹回来,直接塞嘴里,边嚼边挤出声:“叔叔说一定要吃。”
宁可之开口了。她告诉他,她是因为和叔叔怄气才来的。
见她吐着舌坦白:“其实我都把游乐场的事给忘了。”徐旗附和:“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来。”
“你也和家里吵架了?”
“不是。”
“那为什么?”
看看她,“因为知道你会来”的理由闷在肚子里说不出口。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还说不想来。”
“你不是也笑得很欢,和家里人怄气还能玩得那么痛快,真缺心眼。”
女孩脸色暗了暗,他没发觉,顺势邀她去人工沙滩,因为别人说那儿晚上的风景很漂亮,最适合带女孩子去。
宁可之迟疑半天拒绝了,她说没有泳衣。
一般女生羞怯地以“没泳衣”婉拒,等同于回答“不方便”,而“不方便”差不多就是暗指每月的“那几天”。
微妙的尴尬让徐旗耳朵发烫。
“喂~”宁可之没好气,“我是真没泳衣,不是因为例假。”
他烫得更厉害,差点忘了眼前的女孩在这方面很粗线条。
“你应该向我叔叔多学学,他就不会一惊一乍的。”
“叔、叔叔?”
“怎么,难道我叔叔不该知道?”徐旗闪烁的神色让宁可之不爽,“他是大人,懂得可多了!我第一次来是他最先发现的,多亏他教我,否则我会吓死。”
宁可之越是正气凌然,徐旗越脸红心虚,深感自己思想肮脏,有了很不好的联想。
“这些你跟别人说过?”
“没。就跟你一人说了。怎么啦?”
女孩歪着脸看他,探究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杂质,纯净得可怕。徐旗摇摇头,回答“没什么”,但过了一阵子,他低声警告:“以后别再对其他人讲。”
“为什么不能说?”
“就是不能。”
“可我叔叔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坏。”
徐旗曾在办公室听老师们提起宁可之的家,说她父母走了,只有一个叔叔,很可怜,还说女孩子跟一个男人过很不方便。那时他已经很模糊的感到了什么,现在这团模糊的东西愈发明朗清晰。
宁可之不肯去沙滩,徐旗就带她绕到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坡,从上面俯视灯光绚丽的风景。
“真漂亮。”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只小梨涡,“不知道真正的海滩什么样,有没有这么美……去年说好要去海滩后来没去成,今年看来也没戏了。”撅起嘴的模样也很可爱。
徐旗忍不住捉住她的肩:“我带你去看海。”
她要是同意,他就要在这里亲她,一边暗下这样的决心,一边紧张又欣喜地捕捉到女孩脸上有很兴奋的表情闪过,小巧的嘴唇似乎正张开要说“好--”但“好”没出口,被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立刻知道一定“叔叔”打来的。
“叔叔现在一定气死了,我一直不接他的电话。”
徐旗二话不说,拿起她手机按下挂断键。
“不想接就关机。”
“不行!他会着急的。”
不知为何,徐旗很生气、恨不能把手机砸了!在女孩跳起来跟他抢的时候,他很失控地搂住她,无视她用指甲抓他、用力推他--尽全力去亲她--虽然很想这么干,但是没有,他选择了回拨电话。
不到一声待机音结束,他立刻大声问:“你是宁可之的叔叔?”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成熟且磁性的男声悠悠传来:“让小之接电话。”语调柔缓,却透出股不可违逆的强势。
他把电话给宁可之的同时,心里冒出两个字:输了。这难道就是自己和大人的差别所在?
宁可之对着电话发出厌恶之声:“我不要和你说话。”就挂了。
然后,如徐旗所料,铃声又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切。
他替她接听:“叔叔,小之她不肯接电话。”
“小之?”听电话里男人的口气,好像是在说这个称呼不是他可以叫的,“你是谁?在哪里?”
徐旗说出所在地和自己的名字,但没说自己是“她的谁”,总觉得要说是“小之的同学”就会输得更惨。
听见男人长长叹了口气,不晓得是表示放心还是苦笑没辙,“告诉她呆在那里等我来。”
“她不见得就肯乖乖站在原地。”
“关进客房给我看好。”男人似乎发了狠,“或者弄根绳子捆起来我也不介意,但要是让我发现伤了她,哼!你最好先做最坏的打算。”
“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徐旗慢慢镇定了,疾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启倒是一颗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诸多不快袭来,尤其是少年清冷的声音让他很是恼火。一个屁小孩竟然那么拽。而他居然莫名其妙就梗在心里憋火,叫徐旗的小子究竟是谁?
方启真正见到徐旗本人,是在小之高二开学后的某天。所以这回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来到游乐场,只见到小之一个人站在出入口,瘦小的肩上挎着只背包。
此前这一路上他设想了很多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有严厉责备的,有低头求她原谅的,还想过是不是可能只需张开手臂她就会哭着扑进自己怀里。可临到跟前,他扬手给她一耳光。这是连他自己都很出乎意料的动作。那一瞬,他明白了做家长的心情。
“出来玩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是你爸妈还在,会有多急?”
“他们已经死了。”
“啪”又是一耳光。
“不许这么说,特别是你!”
小之捂住腮帮,本来激愤的表情逐渐沉静,“叔叔,我觉得你不该还那么在乎爸妈的想法,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是我。”
游乐场夏季嘉年华的烟花盛宴点燃头顶寂寥的夜空,站在空旷广场上的男人和女孩都没有抬头看。缤纷的光彩间或映照在他们脸上、身上。热烈的声响一波波填补进方启空荡荡的心里。
“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我没忘。”小之滑开视线不再看他,“我只想要你一直看着我而已。”
她没听见叔叔是否叹气,因为说这话时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发出比烟火还响的声音。
“算了,既然都来了,就好好玩吧。”
叔叔这话她倒是听见了,大喜过望,抬头,却见男人上了车、发动引擎。
“叔叔!”
方启探出窗外:“徐旗是你的同学?”
“你要走?”
“嗯。下次想和同学出去一定要事先说一声。否则我很担心。”
宁可之不顾一切地隔着车窗抱住他:“带我走。”
一来一回大约六小时车程,到家已过凌晨三点。小之半途就睡着了,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男人也快累散架。转身要走,手被拉住。虽然她没全醒,但迷迷糊糊知道他要走。
“我去冲澡保证回来。”
手就是不松,但也不是那么的紧,他只要拍拍她的背,就能安抚、让她翻身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但,犹豫片刻,男人抽掉领带,和衣在她身边躺下。柔软微热的小身子马上靠了过来。